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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时光》:精神层面的诗意

作者:张晓东 来源:http://www.chinawriter.com.cn

 

人生当中有些层面只有诗才能表达。 

确切地说,我是在《雕刻时光》的翻译工作结束之后,才对塔可夫斯基的这句话产生了深切的共鸣。 

终于,可以谈一谈“诗意”了。 

然而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诗意”、“诗人”、“诗”似乎都是我们难以启齿的字眼。甚至出现这样的情况,当一个人宣称自己是诗人,会被当作精神有问题;夸赞对方是诗人,会被当作揶揄和嘲讽。或许,在一个功利而浮躁的环境下,每个人都想切切实实地抓住点什么吧,无论是房子、车子、还是位子。对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理直气壮的炫耀,甚至会博得“实在”、“坦率”、“不装”、“接地气”一类的正面评价。而大众媒体则为“娱乐致死”推波助澜(数码时代到来之后变本加厉),并宣称自己绝对无辜。 

然而,总是“接地气”究竟会有点乏味。于是,与此完美对应的则是快餐式、消费主义式的“诗意”之流行。它的代表是肤浅的心灵鸡汤、伪民谣、成功学和“散养仁波切”。其共同的特征是稀释掉或直接回避开现实生活中我们可能遇到的实际痛苦,不去触碰任何核心问题,以一种轻浮飘忽、浅显易解的方式,“治愈”了人的问题。然而究竟是否治愈了,还是未知。 

按照我自己的粗浅理解,“诗意”实际是对日常生活的深刻认知。对,就是伪民谣歌手们指认的“苟且”的日常生活。诗意,是我们对其喜悦与痛苦等全部复杂性的精神层面的理解。我们正是在汗流浃背的日常劳作中,在矛盾中,甚至在苦难中,才能体认到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意义,并因此产生精神上的喜悦。伟大的诗人(在这里,诗人决不仅仅指写诗的人那么狭隘的理解)正是道破了其中的天机,正如塔可夫斯基所言,这样的艺术家能看到日常生活的诗意。他能冲破直线逻辑思维的藩篱,传递生活的微妙与幽深、复杂与真谛。然而令人遗憾的是,真能领会的人并不多。 

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引用了梭罗《瓦尔登湖》的某一页: 

伟大诗人的创作并未被人类所读透。因为只有伟大的诗人才能读懂它们。大众读诗如观星,充其量好比占星术师,而非天文学家。绝大多数人阅读是为了便利,就像他们学算术是为了记账,以免被人算计一样。然而他们不明白,阅读是一种高贵的心灵修行,并且在只有在这种意义上的阅读才是高尚的,这不是那种满是豪言壮语、甜腻地哄我们入睡的阅读,而是我们必须拿出自己最为精力充沛的时间进行的阅读。 

塔可夫斯基的“诗意”,正是在精神存在层面上的诗意,是一种直接的生活感受,而不是二手的胡编乱造。例如他27岁时拍摄的《伊万的童年》,影像中有濡湿的草地、卡车、散落一地的浑圆的苹果,还有被雨淋湿的、在阳光下散发着热气的马匹,马儿嚼食苹果的特写。这都是直接从生活转为胶片,可是却给我们非常“诗意”的感受。他的观众需要和他达成共识,即电影是表达我们对生活的认知。它不是浪漫,不是幻想,更不是意淫,而是对自己的精神、情感、生活的忠诚。正如“雕刻时光”这个名字。“雕刻时光“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译法,并不能表达原文丰富的意思。实际上。俄语原文中,除了“雕刻”之外,更有“铭刻”、“封存”之意。雕刻时光,既是指面对时光,像雕塑家那样,剔除杂质、只留下自己想要的素材;也指胶片作为一种介质,把时光封存在其中的特点,那个胶片盒加强了“封存”的这种特性(尽管数码时代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值得一提的是,“时光”正是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生活,如果仅仅为了消遣而去电影院,岂不是太辜负自己,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看看塔可夫斯基在《雕刻时光》中是怎么说的: 

人们为什么要去电影院?是什么让人们走进黑暗的剧院,花上两个小时观看银幕上光影的杂耍?是为了找乐子?为了获得某种麻醉剂?的确,世界上到处都有娱乐业的托拉斯与康采恩,对电影、电视以及其他视觉经济进行剥削。但我们的出发点不在于此,而在于和人类认知并掌握世界的需求密切相关的、电影的原则性本质。我认为,人们去电影院的一般的目的是因为时间:为了失去或错过的,为了不曾拥有的时光。人们为了生活经验去看电影,因为电影有一点是其他艺术不能比的,它能够开阔、丰富、浓缩人们的实际经验,它不仅仅是丰富,而且延长,就像我们常说的那样。这就是电影真实的力量所在,而明星、情节、娱乐性,都与此无关。在真正的电影中,观众不仅是观众,而且是见证人。 

……我觉得,我们这个时代最令人悲哀的事情之一,就是将人类意识中关于美好的一切彻底摧毁。当代的大众文化,讨好消费者的“义肢的文明”,将残害我们的灵魂,阻止人们追寻自己存在的根本意义,妨碍人们认知作为精神存在的自我。与此同时,艺术家却不能对真理的呼唤充耳不闻,它是惟一,决定并形成了他的创作动力。只有如此艺术家才能够将自己的信仰传达给他人。没有信仰的艺术家,有如生来双目失明的画匠。 

这段写于40年前的话,却令今天的我们产生共鸣。特别是在当下我们的电影生态中,这些话听起来竟如此贴切,就像是一纸诊断书。可是,当我们希望去寻找那种忠诚于作者本人的电影时,已经难觅踪影。很多导演(可怕的是,他们都宣称自己是艺术家)都理直气壮地将票房作为最大的奖牌,同时也是最大的盾牌。只是,不管名声有多大,他们依然不能理解“人活着不是为了面包”这句话的意思。雷锋有句话很类似,他说“人活着不是为了吃饭”。但这只是道出了一个表层的意思。《圣经》中耶稣禁食了40个昼夜之后,魔鬼引诱他说,既然你是上帝的儿子,那你就把石头变成食物吧。耶稣坚决拒绝了,他说,人活着,不是为了食物。其实这句话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极大地维护了人的自由,即告诉人们,人类自身有免于被奴役的神性,无论这种奴役是食物、是金钱、还是神迹,这就是精神的绝对自由。我想,塔可夫斯基的“诗意”是有这种深度的,而无法将电影和精神的深邃建立连接的导演/观众,又怎么能理解呢?而《雕刻时光》正是进入塔可夫斯基电影的最好门径。 

关于翻译的感受,我最想说的是,塔可夫斯基的文字里面,完全没有“文艺腔”,这大概和很多人对塔可夫斯基的认知不太一样吧。他的童年在卫国战争中度过,和妹妹跟着母亲到处疏散,即便在疏散中,他的母亲还带着两本书:《古希腊罗马神话》和《战争与和平》。所以说,《战争与和平》就是他的语文学校。列夫·托尔斯泰的文字就是他的标杆。明朗、简洁、忠于艺术家本人,托尔斯泰这些艺术上的气质也浸润在《雕刻时光》中。所以,尽可能用一种明白、明朗、朴实的语言去翻译这本电影史上的理论杰作,是译者应该去追求的方向,同时,原文中引用的普希金、阿尔谢尼·塔可夫斯基、松尾芭蕉等人的诗歌,译者也尽力去接近原诗风格。但是翻译也是遗憾的艺术,难以避免讹误,还有待读者的批评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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