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第一读者〡拉•班唯差【泰国】:念念干虾


闻到夏天的气息了吗?


夏天之于许多人,意味着大海、沙滩、阳光、躺椅、比基尼、宽沿草帽、晒黑的皮肤、清凉又带劲的伏特加柠檬苏打水,以及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夹杂着的咸咸味道。
我以为上次说到的那股子热气就是夏天了,但当真正的夏天到来时,我才明白那不过是“炎热的天气”,真正的夏天,气味和声音都是不一样的。
星期天,我正在电脑屏幕前忙着工作的事,忽然各种昆虫的声音一齐响起,竖起耳朵听,才发现周围一切都静止了,连树上的叶子都是一动不动的,只剩下阳光和虫鸣。这才是真正的夏天。这是今年以来,我头一次闻到并听到的夏天。闻到的第一种气息是幽静的气息。不知道是否有人和我有同感,第一种提示我们夏天到来的气息总是幽静,像放假期间的教室,看起来出奇地幽静。不管是京都的夏天,还是清迈的夏天,我都认为闻到的是同一种幽静的味道。火辣的阳光被房子周围的树木过滤了一些,即便这样,周围的一切事物依旧静得出奇,只有夏日的昆虫发出闹哄哄的声响。
你有没有注意到过,在雨季,昆虫都在夜里鸣叫,但到了夏天,它们都不约而同地来到阳光下歌唱,凝固而寂静的四周,让昆虫振翅的声音显得更加清晰,但即使这样,我们也从来不见它们的身影。我无心在这里玩文字游戏,事实的确如此:虫鸣声有多响,夏天的第一天就有多寂静。


我的夏天没有大海,没有比基尼,伏特加柠檬苏打水还是可以有的。夏天的气息令我想起各种菜汤,那些在树林被火烧过之后冒出的嫩菜苗,比如树仔菜,还有篱笆边上种的南山藤,匙羹藤。这些或甜或苦的蔬菜,可以和黑鱼或红蚁蛋一起烧煮。


这就是夏天的味道。绿色的蔬菜在橙黄色的汤里招摇,有鲜红的西红柿和雪白的蚂蚁蛋相间,辣度刚好,可以排汗,祛风,解暑。
对于我来说,夏天是休憩的日子,是一段漫长的假期,是一动不动地窝在自己的巢里、最大程度地减少活动次数的时光。野心勃勃地计划着提前写完一个月的稿子,然后懒洋洋地躺着拍肚皮,看想看的书,想看的电影,买来四五公斤的冰块放在浴缸里来冰镇自己,在起泡酒的陪伴下度过一整个月。
歇工消暑自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爱情呢,我们可以借着消暑的名义,暂时从爱情里抽身出来吗?
“这个四月我要带孩子去海边玩。”他尽量避开了家庭这个词,加上恰好的停顿,听起来好像旅行中孩子的母亲不存在一般。“可能要去好几天。好几年都没带孩子们出去玩了。”他看着我的脸,似乎想找出一些异样。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夏天,整整一个四月,我们几乎有二十天都没有见面,我根本没办法联系他,他就像失联了一样。因为那是长假,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他怎么可能抽身出来找我,即便只是打个电话。果然一直等到假期结束,他才现了身,带回的还有紧拥我入怀的双臂,致使我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七年后,我彻底认识到,四月不是我的月份。这也是我为什么会梦想一整个月躺在浴缸里,一边泡着冰水澡,一边呷着清凉起泡酒。
“如果去罗勇那儿的海边玩,请多带点干虾回来,我想多做一些甜鱼露酱,家这边的干虾太贵了。如果去华欣,经过龙仔厝,记得买正宗的海盐给我,但不用买咸鱼、半干鱼给我,我一个人在家,吃不完浪费了。”
对,第七年的时候,我知道,反正他也不会陪我,有干虾或海盐,能预防预防缺碘病也好。另外上好的干虾确实也贵,如果在清迈买,价钱能飙到五百铢一公斤。这不失为一笔公平的交易,我得到了干虾,他得到了心安——不用再因为抛下我去全家游而内疚。
大只的干虾在水里发开,吸干表面的水分,倒在舂臼里捣烂,直到起了一层橙白相间的絮状物,再放进塑料袋里扎紧,塞进冰箱。这样做辣椒虾酱的时候就容易许多,只需把干虾末、虾酱、大蒜、椰糖、小米辣放在一起再捣一次,再挤上柠檬汁就好了。而且夏天,冰箱里一旦有了干虾末,就可以随时掏出一把来拌黄瓜,拌芒果,做甜鱼露酱,方便极了。

若是天气热得实在受不了了,请拿出黄瓜来,冲洗干净,浸在冰水里,然后用锋利的刀把黄瓜削成薄片,小米辣切丝,一点点洋葱,几滴鱼露,柠檬汁也要一点,撒上干虾末,拌成一碗十分够味的凉菜,吃着清爽、舒服。要是吃腻了黄瓜,换成小西红柿,切成两半,冰到快结冰了才拿出来,想要颜色好看点,就折几段短短的淡青色豆角进去,陶醉于皮肤因为摄入了西红柿中大量的维C而变得光彩照人的想象中。要是西红柿也吃腻了,还可以换成芒果,削成青木瓜沙拉一样的细丝,做法都一样,拌上辣椒,洋葱切丝,加点鱼露,撒上干虾末,想多点维C,还可以再加点西红柿。


除了火辣辣的比基尼,我觉得,夏天同样是属于酸辣辣的凉拌水果的季节。凉拌芒果干虾也厌了,还有庚大利辣酱。不是中部地区做的那种虾酱味庚大利酱,而是像凉拌菜一样的,微微带些酱汁,味道极酸,带着些许微烤过的脆鱼香气,佐料有好几样蔬菜,比如,假和臭菜的嫩尖。我一点儿也不羡慕去海边玩的人,真的。
青庚大利对切,去籽。青庚大利的籽是紫色的,我自认为没有比青庚大利的籽更好看的紫色了。在皮面上轻轻地划两刀,上盐之后捏几下,冲洗干净,继续捏至半干,放着备用。这样就可以去掉一部分酸味,不然被酸倒牙也是很正常的。接着把辣椒穿在烧烤棍上,小火慢烤,否则辣椒马上就会烤焦,最后散发出的不是香味而是一股子糊味。腌鱼和虾酱裹上蕉叶,和大蒜小洋葱一起煨,辣椒烤好了,干鱼也烤香了。
然后就开始捣酱。先捣辣椒,然后大蒜、洋葱、虾酱、煨得喷香的腌鱼和干鱼接着捣,熟悉烹饪的人大概看出来了,这不就是红眼辣酱泰国常见的辣酱之一,食材有巴突、红洋葱、干辣椒和虾酱,因味道极辣,令人双目发红,故名“红眼辣酱”。吗?盛出来用烫熟的蔬菜蘸着吃,就着糯米饭也可以,但且慢,我们今天要做的是庚大利辣酱,还要加点蔗糖块或椰糖,捣得入味了,把渍出酸水的庚大利也放进去。
这时候庚大利表皮散发出的香味,会穿过煨腌鱼、烤干鱼和木炭烤制的干辣椒的层层味道,直逼捣酱人和旁边人的唾液腺。还等什么,赶紧盛到碗里来,配菜可以是旱莲叶、刺桐叶、假、臭菜、银合欢,白嘴吃、就糯米饭,都可以,用炸猪皮蘸着吃也不犯规。
树上的庚大利吃光了,还可以换成油柑,那是另外一番滋味。如果哪天想偷懒,也可以去平常光顾的店里买做好的红眼辣酱,和喜欢的酸果子一起捣,做出的味道也差不多,单是少了自己用心做时的那缕香。
“你说,我去哪边的海比较好,南部的还是东部的?”当观察到我的脸上没有异样的痕迹,只有干虾订单,他就借机向我征求意见了。想来可笑,还是说我应该感到骄傲,为他每件事都想征得我的意见?从他家厨房要铺的瓷砖的颜色,到被子的种类,床单的颜色,孩子的补习班,家里冰箱的大小,他都问过,而同样夸张的是,我竟然也都一一回答。
“那不正是男人的诡计吗?故意想让女人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有价值,深受他信任。”朋友一语道破,让我抑郁了好些天。
“你也是疯了,被他耍得团团转。”朋友毫不客气地给我钉上了棺材盖。我想她分析得再准确不过。可又有什么用呢?每当见到他的脸,好容易铁起的心立刻化为最柔软的状态,那些一开始还响当当的忠告就这样慢慢弱了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去象岛吧,还没去过不是吗,七岩也不错,离得近。”我建议道。是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感受不到,还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呢,他露出那一脸的信任,让我再一次相信他是个不谙世事的男人,心思单纯、真诚待我。
“去象岛好了,哒叻府的虾酱味好,鱼露也很棒,如果你去哒叻,一定要帮我买很多的虾酱、鱼露、干虾。”我附上。
“这还用说,我开车去,要多少搬多少,我保管如数奉上,你只管吩咐就好。” 他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谢谢。”我抱住他,然后是两个人的紧紧相拥。
 
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皮肤竟有些刺痛。我捣着庚大利,盛在碗里,想着撒上一层干虾末应该会华丽许多,于是舀出家里的最后一匙干虾末,毫不犹豫地全撒了上去,反正过几天就会收到来自海边的新馈赠。
星期天的中午实在是太热、太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念念干虾,念念归人。


作者介绍

拉卡那·班唯差(1972— ),出生于清迈。目前是杂志专栏作家,并在泰国网络电视台独自主持新闻节目“In her view”。


拉卡那·班唯差撰写了大量带有女性主义色彩的作品,为反映女性的生存状态和提高其社会地位而笔耕。近期作品逐渐向国家政治靠近,宏观性的时评类文章逐渐增多。拉卡那·班唯差还通过自己的作品思考关于泰国民族主义、泰国属性、泰国本民族文化等问题,重视民族、语言、地域的多样性。


本次译介的《念念干虾》选自随笔集《撒盐拌饭》。《撒盐拌饭》由50篇散文组成,全书主要以食物和人为话题,描述了泰国悠久的饮食文化在普通人家所呈现出的形态,蕴含了泰国现代女性知识分子在日常生活中的感悟,是一部不可多得的泰国当代饮馔文学作品,同时也是作者性别书写的代表性作品。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0年第3期
版权所有,如需转载请经公众号责编授权。








世界多变而恒永


文学孤独却自由




责编:文娟


校对:博闻


终审:言叶


  



世界文学

2018“中国最美期刊”

 


订阅零售


全国各地邮局 ,国内代号2-231


 


微店订阅


    




订阅热线:010-59366555


订阅微信:15011339853


订阅 QQ: 3076719982


征订邮箱:qikanzhengding@ssap.cn 


 


投稿及联系邮箱:sjwxt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