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自《世界文学》的记录
疾病与作家的关系尤深。癌,这使人谈之色变的病症,是文学中经久不衰的母题,也是许多作家真实的人生经历。在此我们与读者朋友们分享《世界文学》中曾经刊载过的作家与癌症的文章,所选多为信件、日记。这些珍贵的材料曾忠实地记载了一个个伟大的灵魂如何与病魔缠斗,如何在久病中坚守希望和勇气,又是如何向着最后的终点,与家人与世界话别的。人终有一死,癌使得短促的生命更为短暂。可这些作家在其巨大的阴影下仍如韧草磐石,以笔立言,在易朽的河岸边留下了不朽的诗篇。而今我们读到的这些富有力量的记录和文字,就是他们灿烂人生的悠悠回声,也是人类伟大精神的明证。
秋泥
01
柳德米拉·乌利茨卡娅:活在此地和此刻

柳德米拉·乌利茨卡娅(1943—)俄罗斯当代女作家,代表作品《索涅齐卡》《美狄亚和她的孩子们》《库科茨基医生的病案》。
选段来自2018年记者卡捷琳娜·戈尔捷耶娃对乌利茨卡娅的访谈,访谈中展现出了作家对于自己患癌、写作和信仰的思考。
您曾经诊出了癌,在您面前出现了与这诊断共生或因这疾病死去的必要性。您经常在回忆里回到那个时刻吗?
没有。第一,这是预料之中,因为我来自患癌家庭,而且我时不时就去检查,我知道这早晚该来。我感到恼火的是,我后来才弄清楚,为我做检査的那位医生没有查出来:我开始接受治疗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三期。我做手术时,有人对我说“哟,我们好久没见到那么大的肿块了”,或者是“从没见过”,我已经记不清了。
可怕吗?
不,不可怕,一点也不可怕。我就是担心。我第一次去外科医生那里看病,他看了看我——一个以色列人——然后对跟我一起来的人说:“我头一回看见病人没在这椅子上哭,还像这个样子。”为什么我偏要像这个样子呢?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有了准备,由于家庭病史。也可能,因为母亲死于五十三岁。从那时起,每年我都说:“这下我已经比妈妈大五岁了,这下大十岁了,这下大二十岁了。”——这是在计数仿佛是多给的时间,我心怀感激地计数这些年。总的来说,我是抱着感激的心态活着。而且这种感觉只在增强,因为这个——我是指我的癌可能有的结果——很快就过去了。
您是什么时候明白的,一切——很快就过去了?把书写完以后吗?
第一,我那时非常担心,想把书写完,就是那本《绿帐篷》。我明白,如果现在癌压住我,我就不能完成了。当然,我有强大的动力:快点爬出来,写完,那边有人要看。于是我就爬出来了。然后,我每隔半年去检查,然后是—年,然后,给我做手术的医生说:“走吧,走吧。”现在我开始敷衍了——已经有一年半还是两年没去了。要去,要去,一定去。
生病给您带来了哪些改变?通常人们在生病的时候会努力抓住信仰。
我恰恰相反。我当然感谢命运和最高力量,因为他们给了我这个礼物——患癌之后又多得的一些年。但在这些年里,我的达尼埃尔·施泰因(注:达·施泰因,本名奥斯瓦尔德·鲁菲森,出生于波兰的犹太人。著名的天主教神父。二战期间曾以翻译人员的身份冒险解救了一大批犹太人俘虏。1950年代申请回归以色列,未果。但最终通过归化得到以色列公民身份,在海法的一座修道院度过了余生。1992年在途经莫斯科时,与乌利茨卡娅做过短暂的会面,他对历史和现实的深刻认识及独立勇敢的人格,对乌利茨卡娅的思想产生了较大影响。2016年,乌利茨卡娅以他为原型,创作了长篇小说《翻译官达尼埃尔·施泰因》。)占满了我的内心。跟他的认识、关系和交流——所有这些,当然引发了严重的危机,危及我的内心和我对待信仰的态度。
哪种危机?
你知道吗,他说:我们并不清楚地知道,电是什么,我们又从哪里知道,上帝是怎么来的呢?他这句话解放了我,让我脱离了糟糕的奴役状态:做我同样没有彻底弄懂的事。我开始悄悄地稍稍离开教堂,靠近达尼埃尔的思想,它实质上是使徒的思想——做事。我努力活着做点事情……为了这个我并不需要教堂。
没觉得可怕吗?您知道吗,人们常说,正在坠落的飞机上没有不信神的人?
我不是不信神的人,卡佳。我是个有信仰的人,只不过我为了去相信,便不再需要教堂了。不再需要俄罗斯东正教堂了。还有天主教堂——也不需要。哪种都不要,要知道事情就是这样。
特别是生病以后,我开始心怀感激地看待周围、看见周围。这正是说,我完完全全看见了那个我正在看着的东西。以前我看得没那么清楚。这种感受对我来说也就是种宗教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感激之情。我知道这一矢量指向何方:可以说,指向造物主、最高力量,随便什么。在这个意义上,施泰因也是一个信徒。但是,你看见没有,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了,懒得说也懒得想。我越接近死亡,对宗教话题就越没兴趣。
那对什么感兴趣啊?
今天,瞬间。现在,比起多年以前,我明显更多地活在此地和此刻。出现了某种生命的效率。我开始非常郑重地做好我当下所做的事。而且这话不是在说文学工作。也许,我现在是个更加幸福的人,胜过生命中曾经拥有的任何时刻。这有可能随时改变,我明白的。
《世界文学》2021年第3期



02
奥尔德斯•赫胥黎:和命运作最后的斗争

奥尔德斯•赫胥黎(1894—1963),英国著名的小说家、评论家,长期旅居美国。晚年身患癌症,仍然坚持写作。
本文为其兄朱利安•赫胥黎(1887—1975)在奥尔德斯逝世后悼念弟弟的短文,手足之情溢于言表。该文也告诉世人这位著名小说家是怎样与世长辞的。
1963年8月我们夫妇刚回英国不久,在伦敦希思罗机场见到我的弟弟奥尔德斯。当下我们看出他的健康发生了严重问题,面呈灰色,身体瘦削,说话声音微弱,音量比平时小一半。他说刚在斯德哥尔摩参加了一次知识分子的盛大集会,很感疲劳。会议是为寻求争取世界和平的办法。委员会没有提出什么明确方案,只得由他个人坐下来,通宵达旦地起草个计划,加之又受凉感冒。但他让我们放心,说不久会好起来的,他只是想消消停停地在英国休息个把月,一如每年所为。
我们把他安顿在庞德街我们家里。不久就看出增进他健康的希望全部落了空。我妻子朱丽叶很焦急,不顾奥尔德斯的意愿,把他送到巴特医院,在该院安排了一些最权威专家为他会诊。事实上,奥尔德斯完全知道自己所面临的问题——他将死于癌症,不过他不愿让我们知道,确实,我们根本不曾想到他患了这种可怕的不治之症。他从巴特医院回来,只告诉我们大夫劝他安静地休息一段时间,声音会很快恢复正常的。我们由于过分焦心,不大相信他这种说法。
……
然而,在英国期间奥尔德斯却始终背着沉重的命运包袱。他没有丝毫暗示或怨言,让我们能猜测到他的命运。他下定决心把癌症置诸脑后——和命运作最后的斗争,而绝不让我们担忧。要发生的事就让它去发生,这样更简单些。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机场,他向我们道别,打开手提箱,取出一些文稿……
不久收到了奥尔德斯的以下来信:

加利福尼亚 1963年9月29日
最亲爱的朱利安和朱丽叶:
我想你们现在一定从非洲回来了。可现在非洲的高温来到了我们加州,可怕的热浪日复一日,白天高达华氏105度,夜间也在80度。至于我的健康,由于今春以来长时间用放射治疗带来的后遗症,一段时间的状况不佳,和气候因素掺合在一起了。以前我不曾告诉你们我的这些痛苦,因为它还没有严重干扰我的活动,用不着传播这种不必要的忧虑。起初是在1960年,舌头上长了一个恶性肿瘤。为我治疗的第一位大夫主张切去半个舌头,那就几乎不能说话。我和大夫一起到我的老朋友马克斯•卡特勒大夫处,卡特勒建议采用镭针治疗。我到旧金山加利福尼亚大学医疗中心请教放射科和外科教授们,他们的结论相同。1960年初夏我开始这种治疗,疗效非常成功,舌上肿瘤被清除干净,而且毫无复发的迹象。然而,正如这种病例中通常遇到的情况,瘤子扩散到颈部的淋巴腺。1962年从我颈部取出过一个瘤子,今年春天又出现了另一个肿块。经过25次钴照射之后,控制住了。这是使人极端精疲力竭的治疗,我刚刚有所恢复,终于有可能到斯德哥尔摩和伦敦一行。回美国后,第二次炎症发作了,在长时间的辐射治疗之后,体质变得虚弱了,特别容易发炎。结果:我不得不取消了讲演旅行……另外的障碍是我的嗓音持续嘶哑,因为管右声带的神经被恶性肿瘤细胞渗透和辐射治疗弄出了故障。我指望声音嘶哑是暂时的,但我有些担心也许它会随我进入坟墓。
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一般情况颈部和头部的恶性肿瘤不大会转移。我正致力于用综合疗法增强抵抗力。这种方法,在蒙特利尔大学和马尼拉大学已被证明颇有成效。这两个研究单位试验用此法已有多年。都灵大学的圭迪蒂教授曾详细叙述过这一方法。他最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莫斯科举行的两次国际癌症会议上宣读了他的论文。在都灵我见到了他。他的那些病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经过卡特勒大夫批准,我正在这里接受他的那种治疗。几周之后,一待炎症消除,我希望能恢复正常工作。目前我的正常能力只有很小一部分在发挥作用。
我们夫妇对你俩致以亲切的问候。
你们亲爱的弟弟
奥尔德斯

这封信首次向我们透露了奥尔德斯的真正病症,我们都大为震惊。当劳拉给我们的信说出了可怕的真情时,奥尔德斯已处于癌症晚期,毫无康复之望时,我们更是感到五雷轰顶……
奥尔德斯死于1963年11月23日——我们的生命中也失去了一道光芒。
选自《最后一次来访》,粱瑞昌译
《世界文学》1992年第2期



03
范妮•伯尼:勇敢地讲述

本文选自珍妮•默里(1950—)的新书《拓荒的夏娃——二十一位改变英国史的杰出女性》(2016)。在此书中,默里为女作家们立传,力图改变“男性家系的历史”,而让沉积于暗河中的女性经验浮出历史表层。
在本书关于范妮的章节中,默里以莫大的敬佩之情记录了她与病魔斗争的经历,动人至深地呈现出作为作家,作为女性,也作为顽强求生、最终战胜了癌症的病人的范妮•伯尼。

八月左右,我始觉乳房有点疼痛,一周比一周厉害,疼得密集,但还没有到剧烈的地步,也没让我对后果感到任何不安:唉!“这是怎样的无知啊!”可是,天底下最体谅的丈夫比我更着急……他催我去看外科医生……我的闺蜜梅宗纳夫人同达布莱先生(M. d’Arblay)联手,迫使我同意去做检查。我认为他们的担心纯属空穴来风,费了好大劲才止住反感。现在,我把这样荒谬的自信告诉亲爱的埃丝特,是想提醒我的姐妹们、侄女们,你们当中如果谁有任何相似的痛感,千万要像他俩一样保持警觉。
接下来的几周,她见了很多医生,全法国最好的医生,其中甚至有夏洛特王后的产科大夫,并很快被确诊,大夫们一致认为,手术是唯一的选择。她对手术场景进行了细描:
……
我亲爱的埃丝特——所有聆听我这哀曲的家人呐,你们肯定会高兴地得知,一旦决心已下,我就义无反顾,不管那恐怖多么巨大,根本无法形诸语言,也不管那痛苦多么折磨人!可是——当可怕的钢刀切入胸乳——一刀一刀割开静脉——动脉——皮肉——神经——根本不需要任何“想哭就哭”的提示。我开始尖叫,整个切割过程一直叫个不停——现在这叫声在我耳朵里居然不再回响,简直就是奇迹!撕心裂肺的疼啊!切割完毕,钢刀撤下,痛苦却不减一分一毫,因为空气突然冲入那些裸露的敏感部分,像千万把微小、锐利、带着叉子的匕首,撕扯着伤口的边缘——突然我意识到那钢刀又来了——划了一个弧线——顺着肌肤的纹路——如果可以这么说——切割,这时我的身体造反了,剧烈地抵抗着主刀者的手,弄得他精疲力尽,不得不从右侧换到左侧——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已经断气。
我再也不打算睁开眼睛——它们好像被密封了,死死闭着,眼睑仿佛嵌入双颊。钢刀再次放下,我以为手术结束了。噢!没有!不久,恐怖的切割重新开始——比刚才更糟,这回是要把乳房底部——可恶的乳腺基座——从身上切除——痛苦啊!又是说不出的痛苦——一切还没有结束!拉里大夫只歇手一会儿,然后——噢!天哪!——我感到刀在胸骨上咯咯作响——它在刮骨!这一步完成,我还在忍受无言的剧痛,忽听见拉里先生开口说话(余者保持死一般的沉默)——他正以近乎悲壮的语调问其余人,还有哪个部位需要处理,不然他认为手术已经完成。多数人表示同意——但杜波依斯的手指——虽然他什么也没碰,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真的感觉到它就举在伤口上面,指着那个敏感到难以言喻的点——要求做进一步处理——于是又一轮刮骨!弄完这个,莫罗大夫又认为他发现了一个病灶(乳腺组织上的病变部分)——然后,再然后,如此反复,杜波依斯先生要求一个点一个点地清除——最亲爱的埃丝特啊,一说起这件可怕的事,它就如在眼前,仿佛又亲身经历一遍,这不是几天, 也不是几周,而是几个月都如此啊!……谁若问我一句,我都觉着恶心,浑身不对劲——即使现在,已经过去九个月,还是一提起这事就头疼!这篇凄惨的讲述——至少是在三个月以前开始提笔的——我不敢改,也不敢读。回忆依然痛彻。
总之,病魔侵入如此之深,情况如此微妙,为了避免复发,又采取了如此繁复的预防手段,整个手术,包含治疗与穿衣在内,持续了二十分钟!然而,这段痛得肝肠寸断几乎不可忍受的时间——我却拼尽最大的勇气熬了过去,没有动弹,没有阻止他们,没有反抗,没有埋怨,没有说话——除了穿衣时说了一两次,“噢,先生们,我真同情你们!”我确实能体会到他们看着我经受这一切所流露的关切之情,虽然这话主要是说给拉里大夫的。除了这个——还除了他们重新切割时,我会大喊:“提醒我,先生们,提醒我!” ——我几乎一个字也没说。我相信有两次我晕了过去;所以回忆有两处空白,我没法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连缀起来。
当手术所有环节结束时候,他们将我抬起来,把我置于床上。我的力气耗得一干二净,只能任他们抬着,连举手伸胳膊的力气也没有。它们耷拉着,仿佛长在死人身上;而我的脸,正如护士所说,没有一点血色。他们这一动,倒叫我睁开了眼——接着我看到了我的好大夫拉里先生,他脸色跟我一样惨白,脸上溅满了一道道血印,含着悲伤、同情、几乎恐怖的表情。

选自《英国女作家评传》,周颖译
《世界文学》2018年第3期


04
井上靖:病中谈“仁”

井上靖(1907年5月6日—1991年1月29日),日本作家、诗人,著有《敦煌》《风林火山》等,曾任日本艺术院会员,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常任顾问。井上靖一生27次访问中国,对中国文化的感情至为深厚。
本篇随笔《手术》,选自井上靖夫人——井上文——的随笔《风飘大路》 (1990)。文中记载了井上靖从确诊食道癌到治疗的全过程。井上文对病中夫君的音容笑貌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述,笔调温柔潇洒又率性自然。在行文之间,夫妻相伴相守的温馨之爱跃然纸上,而顺利的疗程、家人的相伴,以及井上靖病中谈“仁”的鸿儒之气,读来也使人为之一振。
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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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井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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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癌不是初期,侥幸的是没有扩散,医生说距扩散只是咫尺之隔。看来,楼兰没有接受靖,实在是上天保佑。
三次化疗果然奏效,肿瘤已荡然无存。即使如此,院方经过协商,为慎重起见,要切除靖的食道,保全声带,手术后还能讲话,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9月19日做手术那天,正是我77岁生日的第二天,也是约定向《新潮》杂志第一次交连载《孔子》的稿件。责任编辑岩波刚先生来取稿。
据悉,由饭纪文大夫主刀,他是世界上做食道手术次数最多的泰斗,行将退休,这次请他为靖主刀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手术。此刻,我手中刚刚切除的夫君食道,已经冰凉,经过化疗肿瘤已渺无踪影,无从查出肿瘤的部位。
靖的手术从上午9时到下午2时,前后五个半小时。今天做手术的病人家属同我们汇聚在候诊室,围拢在一起,一边目不转睛地凝睇手术室内状况的监视荧屏,一边静待手术结束。术后依次被喊名字,被喊到的家属怔忡不安地离去。看样子像是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的男高中生,看着病人踱进手术室,形单影只地等在那儿。虽是陌路相逢,无论病情如何,我也祝愿那位父亲坚强起来——不由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靖搬进大病房后,当晚在迷离恍惚中,似乎做了一次有关孔子的报告,由于意趣盎然,医生和护士们都聚拢在床旁侧耳倾听,据说谈的是“仁”。
仁字单人旁儿指的是人,二指的是两个。譬如医生和病人或病人和护士,都要设身处地地多为对方着想,此即仁。讲这些是切合时宜的,虽说神志模糊,他还能出口成章,说明只有—息尚存,才会在脑海深处有这种意念在蠕动着。
医生说靖思路清晰,或许如此?!当时,尽管靖已经神志不清,由于热衷于孔子已阅二十余载,已渗透到全身的每个角落,其它诸事已无法进入井上靖这个人的细胞中去。
靖说自己浑然无觉,清晨手术前,他还在对我们侃侃而谈孔子,未谈其他,即使是打了麻药懵懵懂懂中。
由于麻醉,手术后丝毫没有痛苦,无论他本人还是周围的人,都感到由衷地欣喜„
儿媳和女儿轮流陪住,我因为要接户主不在而打来的电话并处理各类杂事,不能天天去医院。大女儿无形中变成发号施令的角色,全家人上上下下都能通力合作,实在难能可贵。
两个儿媳因自己亲生父亲不在人世,对唯一还在人间的公公体贴入微,令人无限欣慰。
在靖能自由进食后,她们都做了味道鲜美的菜肴送往医院,我去探视时也一起用餐。一个人吃饭不香,大家边吃边谈,显得分外甘香味美。医院的伙食相当不错,大家也跟着分享。儿媳和女儿来时,阖家团圆,气氛浓烈有如置身宴会之中。
据说田径赛时,为了助威,有人陪着运动员在一旁跑,这叫做“助跑”,那么,一块儿吃饭又叫做什么呢?这时,既不是陪客也不是同伴。说是抢着吃残羹剩饭,只有金鱼才这样,似乎既不能叫做陪客,而帮手也是风马牛不相及,应当说有合适的词儿,我表示真想查一下百科全书,靖说:“没有这类单词吧!”
1990年8月12日
选自《致夫君井上靖的公开信》,李德纯译
《世界文学》1993年第3期


05
池田大作:凝视死亡的心

池田大作(1928年—),日本东京人,国际创价学会会长、日本创价学会名誉会长,是一位著名宗教家、作家、摄影师。
选段来自池田大作与井上靖的书信往来。在读罢井上靖创作的讲述癌症病人的小说《化石》后,池田大作去信表达了自己读到此作的触动,和由此生发的关于生与死的联想。
“你看来也难以长寿呢!若是可以的话,真想将我的寿命匀一点给你。”
听到这话时那揪心般的感觉,是我难以忘却的。
我曾多次为自己的身体不中用而苦恼。我每天自励道:“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哪怕只是为了报答恩师的慈爱……我要坚持到完成自己使命的那一天!”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甚至曾不止一次地做好了死的思想准备:“我已经被驱向死亡的深渊了吗?难道就这样完了吗?”但我记得,即使徘徊于死亡的深渊,我也从来不曾惧怕过死亡或被死的念头所攫取。
若要谈我读了《化石》后的最初印象,那就是:这部作品尽管以死亡为主题,却几乎不给人以死的阴郁感,一种洞彻生与死的亮度,构成了整部作品的基本氛围。
由于对死的绝望和不安,书中的主人公不断地思索着“生”的意义,这也可说是以晦暗照射晦暗,用文学的手法,表现出了一种漂溢于生死之界的潼朦的美。我以为,这怕是与您自己那充满阴翳的死生观有着深深的联系吧?
……
人的生命的因果关系是不可回避的。您的《化石》之所以能得到广大读者的支持,特别是被青年读者带着共鸣感而竞相传读,是因为他们在日常生活中,有着当代人身处想超越而又难以超越生死狭间时的那种遭遇。我想,岸本英夫博士的《凝视死亡的心》,高见顺的诗集《发自死亡的深渊》等书之所以受到人们的欢迎,并不仅仅因为它们是作者与癌症——象征着当代社会的病症——进行苦斗的记录。
您让《化石》的主人公在听到死的判决之后说道:“一旦生命力变弱,人就要变得只考虑自己的事情了。”我也有同感。归根结蒂,只有充沛的生命力得到发露,才能打破利己主义的外壳。生命力若越发衰弱下去,人甚至可能抛弃无可替代的自身。
我不能不指出:在人们很少为他人考虑的当代,生命力正呈现枯竭的趋势。充实的生活并非产生于对死的无视,只有当“生死不二”的思想融于人们的日常生活,当代人的生命观才一定能得到确立。
眼下,到处都是秋意浓浓,在这灯火可亲(注:灯火可亲,出自韩愈《符读书城南诗》:“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下稍可亲,间编可卷舒”)的秋天,我难得地有了充足的读书时间,便将读后的印象以及由此而触发的感想,片片断断地写上给您。值此时令变换之际,尤望倍加保重身体。
1975年9月16日

选自《四季雁书——与井上靖的往来书简》
竺祖慈译
《世界文学》1992年第4期



06
奥克塔维奥·帕斯:无愧于墨西哥谷的太阳

恩里克·克劳泽(l947—)是墨西哥公共知识分子、散文家、评论家。奥克塔维奥·帕斯(1914—1998)是墨西哥诗人、散文家,于1990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缅怀奥克塔维奥·帕斯》是恩里克·克劳泽为于1998年4月19日去世的帕斯写的悼文,文中讲述了帕斯在晚年患癌时仍心系祖国的经历。

一九八九年柏林墙倒下时——不下于一个奇迹——拉丁美洲也开始走向民主,帕斯觉得历史业已证实了他的信念。一九九〇年,《转折》杂志主办了一个以“自由的经验”为题的讨论会,其间完全没有任何炫耀胜利的意味,一组来自世界各地的知识分子聚在一起,分析这个历史转折点的光和影,正反两方面的经验。同一年,帕斯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那以后,在西班牙语世界里,他的地位只有早先奥特嘉·伊·加塞特能媲美。帕斯已经走出了迷宫,已经——在相当的程度上——将墨西哥从无关紧要的地位一跃带入西方文化的光天化日之中。
临近天年时,他连长相都越来越像他祖父了。他说他要像伊雷内奥他老人家那样宁静利索地死去,但老天并没能保佑他如愿以偿。他是在一九一四年历史性的火光冲天里诞生的,他的临终岁月也遭遇一场悲惨的火灾,一九九六年一场大火烧毁了他公寓和书斋的大部。此后不久,他被诊断患有脊髓癌。他临终时像他祖父那样,为在墨西哥到处蔓延的无政府主义的阴影而担心。
在一次公众追思会上,他再次唤起了伊雷内奥他老人家呵护备至、睿智家长的形象。他再次引用了“太阳之国”这个他喜欢用的对墨西哥的比喻,但紧接着他又提醒听众我们历史上的阴暗面,我们“光辉显赫又残酷无情”的两重性早在阿兹特克神明传说里就占据了主导地位,自他童年时起就令他着迷。他希望能出现苏格拉底那样的哲人把他的民众从其阴暗面、从所有破坏性的激情里解救出来。一反常态,他说,他实际上“像祖父那样”在那里说教,那是他“祖父茶余饭后喜欢做的事情”。然后他忽然举头望向多云的苍天,仿佛想要用手去触摸似的。“那上头,”他说,“有云彩和太阳。云彩和太阳是两个关联词。让我们无愧于墨西哥谷(墨西哥谷是位于墨西哥中部的一个高原盆地,中央是海拔二千米的数座湖泊,周围为海拔五千米的群山环绕,包括了首都墨西哥城的大部,是前哥伦布时期数个中部美洲文明的中心。)的云彩。让我们无愧于墨西哥谷的太阳。”一时间天上云彩散去只剩了太阳,奥克塔维奥·帕斯接着说道:“墨西哥谷,那是个照亮了我童年、我成年和我暮年的词组。” 接下来的数周内,他父亲和他祖父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他的生命中,只剩下对母亲的记忆和妻子的陪伴。有一天,出乎意料地,她听到他悄声对她说道:“你就是我的墨西哥谷。”

选自《缅怀奥克塔维奥·帕斯》,潘泓译
《世界文学》2014年第6期


07
台奥多尔·施笃姆:执着于幻想

当死亡总是以相同的面目出现之际,其含义则总不尽相同,它拥有非同寻常的形而上学意义上的沉重。在想象中,妇人往往要比男子死得轻松,因为她生性更随从于自然,少有个人意志的纠缠。而今,艺术甚至成了使自我走向觉醒和现实化的最有效的途径;它与悲观的信念,与人文主义和自然科学表现出的异教精神携手共进,而自我还不足以豪迈到像歌德那样把灵魂的不朽视为高尚的选择,于是死亡的思想是如此难予承载。然而,在此所说的仅仅是死亡的思想;而死亡的现实最终会无一例外地降临在每一个人头上,它同偶尔高度现实化的自我一样让人感到沉闷;残酷和畏惧过去了,最后降临的往往是令人心满意足的模糊不清和半昏迷状态:“而今我就要睡去了。”
施笃姆几乎活了七十一个春秋,他患的绝症是沼泽地带的一种常见病,在作家所写的一部感人至深的小说《表白》中,它以狰狞的面目出现了,肿瘤,准确地说,它是胃癌。在众人面前,他表现大度,要求医生“澄清”他的病情。然而,当医生递上一杯纯正的葡萄酒时,他终于支撑不下去了,随即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以致在场的人们纷纷预感到,他将无法完成自己业已果敢涉足的、无比高妙和大胆之作《白马骑士》。人们对他说:“孩子,你会没事的。”他们决心以善意的谎言来安慰他,年迈的诗人以艺术家的方式做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日耳曼青年的昂扬姿态,然而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刚强气概。他的兄弟艾密尔医生与两位同事一同行使了这一职责,他们佯装对作家进行会诊,假借科学的名义说这全是些无稽之谈,根本没有什么肿瘤,胃部的疼痛也没有丝毫的妨害。施笃姆旋即信以为真,从床上一跃而起,并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夏季,在此期间,他与善良的胡苏姆人共同欢庆了他的七十岁生日,还使《白马骑士》的写作得以继续,直到它大功告成。通过这部气势恢宏的小说,他把被他视为叙述戏剧之姊妹体的小说推向了一个后世无人企及的巅峰。
此话我愿意放在最后来说,使其艺术生命登峰造极的杰作是令人悲悯的幻想的产物,而让自己执着于幻想之中,则是非凡的艺术作品展现的尽善尽美和生命意志赋予他的才能。
选自《台奥多尔·施笃姆》,梁展译
《世界文学》 2001年第6期




世界多变而恒永
文学孤独却自由
策划、编辑:秋泥
版式、配图:言叶
校对:邱祺
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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