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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洛尔卡 | 悼诗四首:“思考的星星在笼罩着你的黑夜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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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819日清晨,西班牙诗人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在故乡格拉纳达郊外遭到长枪党的杀害,年仅38岁。当时西班牙内战刚刚爆发一月有余,整个国家极速陷入群体的混乱与癫狂,这位不世出的天才诗人、剧作家未能幸免。今年是洛尔卡逝世85周年,我们推送《世界文学》上刊登过的四首悼念他的诗歌,以表纪念。


这四首诗都写于洛尔卡遇害后不久,四位诗人均为西班牙20世纪诗歌的代表人物,日后也都因为西班牙内战而经历了苦痛与折磨。安·马查多在19392月因病死在流亡之路途经的西法边境小城,口袋里装着一生中最后的诗句:“童年的太阳,蓝色的日子。”米·埃尔南德斯在内战后被佛朗哥独裁政权抓捕入狱,最终死在狱中。曼·阿尔托拉吉雷在内战后被迫流亡至墨西哥,后突遇车祸长眠异国他乡的土地。而同样在内战后被迫举家迁往阿根廷的拉·阿尔维蒂在数十年的流亡岁月中,仅能在大西洋美洲一侧的岸边远眺看不见的故乡加的斯。某种程度上或许可以说,他们对洛尔卡的悼诗,也是对自己这一代人的命运预先写下的挽歌。


同时,我们还将推送洛尔卡的挚友、197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文·阿莱克桑德雷撰写的纪念文章《回忆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卡》。


天艾



01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

[西班牙] 安东尼奥·马查多作


赵振江译




一  罪 行


黎明时人们看见你,


在枪林中,


沿着长街,


向寒冷的田野走去,


天上还挂着星星。


他们杀害了费德里科


当东方出现光明


刽子手的队伍


不敢看他的面孔。


他们都闭上眼睛;


祈祷:连上帝也救不了你!


费德里科倒下,心脏停止了跳动


——前额上淌血,铅弹射进胸中。


啊,可怜的格拉纳达!


要知道,罪行是在格拉纳达


是在他自己的家乡发生……


     


二  诗人与死神



只见他独自与死神走在一起,


对死神的钐镰毫不恐惧。


一座座塔楼沐浴着阳光;


铁锤砸在铁砧,砸在煅炉的铁砧上。


费德里科说着话,取悦死神,


死神在听着他演讲。


“朋友,因为我昨天的诗句中,


你干枯的掌声在回响,


你给我的歌唱以冰霜,


给我的悲剧以银镰的锋芒,


我将歌唱你所没有的肌体,


你所缺少的眼睛,


你被风吹动的头发,


被人亲吻的朱唇……


今天宛如昨日,我的死神啊,吉卜赛女郎,


多么好呀,单独和我在一起,


在格拉纳达的氛围,在我的家乡!”




三  无 题



人们见他走过……


朋友们,干吧,


在阿拉布拉宫,用岩石和梦想


为诗人雕刻一座灵台,


在水流抽泣的泉上,


它永远在不停地讲:


罪行发生在格拉纳达,在他的家乡!




安东尼奥·马査多(Antonio Machado, 1875—1939),西班牙诗人。生于塞维利亚,曾长期在索里亚、巴埃萨、塞哥维亚、马德里等地任中学法语教师。内战时期站在共和国一边。战后流亡法国,在那里病逝。早期诗歌受现代主义影响,后来逐渐转向社会现实生活,富于哲理性。主要作品有《孤寂,长廊及其他》(1903)、《卡斯蒂利亚的田野》(1912)和《战争的诗篇》(1930)等。



02









挽 歌

[西班牙米格尔·埃尔南德斯作


赵振江译




死神披着枪筒的衣裳


用生锈的矛头穿透荒凉


他在那里洒下盐雨,散布骷髅,


而人却在那里种植根和希望。




场院的绿色,


什么样的天气压倒了欢畅?


太阳使鲜血腐烂,给它布满了埋伏


并垂下了比黑暗还要黑暗的幕帐。




痛苦和它的披风


又一次降临我们的相逢。


我又一次淋着雨水


进入哭泣的街中。




我总是置身于芦荟


倾泻的阴影之中,


它是用眼睛与诗句揉和而成,


入口处有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


和一串愤怒的心灵。




在一口井中痛哭,


在水、抽噎和心灵那同样


得不到安慰的根中


我愿:谁若感觉不到


我的声音和视线


就同样看不见我的珠泪涕零。




我缓缓地进来,缓慢地


低下头,心儿被缓慢地


撕碎,我又在一个吉他


脚下,缓慢而又漆黑地哭泣。




对挽歌悼念的所有死者


我没有忘却任何一个回声


他更加震撼了我的心灵


我哭泣的手将他选中。




费德里科·加西亚,今天已化为飞灰


昨天人们还这样呼唤他,


昨天在白昼里还有一个空间


而今天他的墓穴已在拌根草下。




事情曾是那样!


你曾是可现在已不是那样!


你从牙关中激发出的欢欣鼓舞,


使立柱和发簪摇晃,


你多么悲伤,不过想


让棺材升上天堂。




穿着骷髅的外衣,


沉稳地进入梦里,


用冷漠和尊敬武装了自己,


我一探头便看到了你的眉宇。


他们夺走了你雄鸽的生命,


泡沫和咕咕的叫声


缠绕着一扇扇窗户和天空,


卷走羽毛的激流


就像那刮走时光的风。




苹果的兄弟,


蛀虫无法蛀蚀你的元气,


蛆虫的舌头奈何不得你的死亡,


苹果树选择了你的骨骼


为了果实获得铁一样的健康。




你的唾液使泉水失明,


雌鸽之子啊,


夜莺和橄榄的孙儿,


只要大地还在行动,


你将永远是千日红的丈夫,


忍冬藤肥料的父兄。




死是多么简单:多么简单,


可又是那么不公正的掠抢!


它不会慢慢地行走,总是在


人们意想不到时捅来刀枪。




你,最坚固的建筑,已被拆除;


你,最高的鹤鹰,已经死亡:


你,能发出最强烈的怒吼,


却又不声不响,越来越不声不响




请将你石榴树欢快的血


像无情的锤子高高地落下一样


砸在置你于死地的人的头上。


让唾沫和镰刀


落在他们前额的污秽上。




一位诗人死了,人们心中


感到创造受到了致命的创伤。


宇宙恐惧的颤抖


可怕地撼动着山冈,


一种死的光辉使河流的子宫震荡。




我听到了村镇的叹息和山谷的哀怨,


我看到了树林似的眼睛从未擦干,


林荫道上全是黑纱和泪水:


风卷起落叶 孝服连着孝服,


哭泣响成了一片。




你的骨骼不会被拖走也不会被吹散,


蜂房的雷声啊,葡萄汁的火山,


锦绣的诗人,甜蜜,苦涩,


伴随着温柔的亲吻


在长长的两行匕首之间


你感到了长长的爱,长长的死,长长的火焰。




为了和你的死亡做伴,


和谐的群体,


蓝色颤抖的闪电,


布满了大地和苍天。


成队的笛子、手鼓和吉卜赛人,


成堆的冰雹似的响板,


一阵阵蜂群和提琴的奏鸣,


吉他和钢琴像暴风骤雨,


大号和小号响成一片。




但寂静却胜过这些乐器。


在冷清的死亡中


满面灰尘,寂寞,凄凉,


好像你的语言,你的气息


一下子将它们的门关上。




我和自己的影子散步,


犹如和你的影子一样,


沿着一片铺着寂静的土地,


柏树喜欢更多的阴凉。




你的挣扎包围着我的喉咙


像一个铁的绞刑架一样,


我在将一种送葬的饮料品尝。


加西亚·洛尔卡,你知道


我每天都在享受着死亡。




米格尔·埃尔南德斯(Miguel Hernández, 1910—1942),西班牙诗人,出生于阿利坎特省的一个农民家庭,从小当过牧童。在内战期间,他参加了保卫共和国的战斗,并发表了诗集《人民的风》(1937)和《枕戈待旦的人们》(1938)。战后曾多次被捕人狱,最后死在狱中。他在狱中创作的《相思谣曲集》是他的代表作。





03









致我们的诗人的挽歌

[西班牙曼努埃尔·阿尔托拉吉雷作


赵振江译




想起你,我会忘记自己还活着,


我会把自己看成


大地上的尘埃并与你结合在一起


就像离你坟墓最近的土地。


那无情的土地


取代了你朋友们爱的追求


却无法阻止我效法它


将哭泣和对你的回忆融为一体。




死神已为你的存在剪影,


你已结束的生命


虽无法与未来相通


却以他勾画的轮廓获得了永生。


在你所在的地方


你的名誉之树鲜花怒放


沐浴着无限的春光。




你名字的花朵向我们重复着


你永恒的爱的回忆。


你的死是完美的结局。


只有对死者才能以其姓名相称。


我们活着的人没有姓名。


我的躯体会变得巨大坚强


当它接受你名声的回响,


这回响在无边的深谷震荡


连我也化为细小的岩石


汇入群山哀婉的合唱。


我将变成悬崖,以此作为回报


将你名字的箭


射还死神悲剧的殿堂。


你那天堂的神秘的投石手


会将你名字的石子投向世界


生命之湖便睁大眼睛


眼睑像无垠的玻璃一样。


天空,平原,山冈


都使你杰出名字的波浪


沿着一个个同心圆向外扩张。


并非弟兄的痛苦,也不是人类的悲伤


我的悲痛是这样的情感


它会使思考的星星


在笼罩着你的黑夜开放。




我为你写下这些话语


脱离开我日常生活的梦想,


在一个遥远的星球上


我痛苦地哭泣


因为再也见不到你的面庞。




曼努埃尔·阿尔托拉吉雷(Manuel Altolaguirre, 1905—1959),西班牙诗人及出版家。他出版了“27年一代”的许多作品及刊物。共和国失败后,流亡到古巴和墨西哥。他的诗歌全集于1960年出版。





04









致一位不该死去的诗人的挽歌

[西班牙] 拉菲尔·阿尔维蒂作


赵振江译




不是你的死神,不该轮到你死。


他居心叵测地故意走错了门。


你去哪里?我迫不及待地喝问,


可仍未能改变你的命运。




我的死神早起了!起来了!一种预感


在石灰、屋顶和塔楼上打颤。


黑暗不惜一切代价向风发出警告,


河流不惜一切代价向村镇呐喊。




我被囚禁在岛屿,哪里知道你的死神


将你遗忘,却让我的死神肆意嚣张。


我多么痛苦,痛苦,痛苦地看到


你变成了我的模样,本该轮到我死亡。




那鲜血扭曲了你的记忆、所有的鲜花


和未受枪击的晶莹的心脏,


你最后的目光中对此闪烁着恐惧,


你死后不曾将它带到你的天堂、




倘若你替我而死,我替你活在世上,


倘苦你的生命应该更美更长,


我绝不会将她辜负,直到大地


重新闪耀收获的光芒。




(写于一九三七,保卫马德里的第八个月)




拉菲尔·阿尔维蒂(Rafael Alberti, 1902—1999),生于西班牙南方的圣玛丽亚港,是“27年一代”的重要诗人,洛尔卡的好友。共和国失败后曾长期流亡在阿根廷和意大利,50年代曾访问我国,后来发表了《中国在微笑》(1957)。1977年回国。1983年获西班牙塞万提斯文学奖。作品有《陆地上的海员》(1925,西班牙国家文学奖)、《天使》(1929)、《埃斯特雷马杜拉的农民》(1933)、《在石竹花与剑之间》(1944)、《胡安·帕纳德罗的歌》(1949)、《远方的回首》(1952)、《罗马,行人的危险》(1968)、《鞭挞的光明》(1980)等。阿尔维蒂于1931年加人共产党,所以他在诗中认为死神找错了门,洛尔卡是替他而死的。



原载于《世界文学》199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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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编辑:天艾


        配图:天艾  


      版式:宥平


      校对:张露


      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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