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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 | 玛•德•摩尔【荷兰】:“一切元素之中,水是最难于驾驭的”



小说《灭顶之灾》取材于1953年发生在荷兰的一场真实洪灾。命运的无心捉弄,女主人公便身处即将为大海淹没的村庄里。自然界的威力面前,人的努力如此无助,却又令人同情。《在村里》为小说的一个章节。作者观察细致敏锐,叙述冷峻精准,文字温婉细腻而富有哲思。该章转译自戴维•科尔默(David Colmer)的英译。



灭顶之灾(长篇选译)
玛•德•摩尔作   张陟译


在 村 里
理应安然入睡的夜晚,竟如此折磨。

凌晨四点半,无名村落。风雨之中,莱迪踏过无名小街上的片片水坑,独自前行。低矮的房屋或左或右,没有灯光。西蒙•考让她与咖啡店老板的两个女儿去分头唤醒村民。


“把大伙儿叫醒之后,该怎么办?”她急切地问道。他们下车的时分,硕大的冰雹正从天而降。教堂大门洞开,西蒙打算即刻拉响警报。点燃火柴探查了一番,却发现钟楼的大门紧锁着。出了教堂,借着隐约透过云层的月光,莱迪瞅了西蒙一眼。看得出来,他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对策了。


“把大伙儿叫醒!”


她照他的话去办,但又谈何容易,谁愿意在酣睡中被人惊扰呢?她无助地伫立,身旁是一扇扇久敲不开的门窗。门窗之后的小世界,安详静谧,莱迪能感觉出的。毯子下面蜷缩的男人、女人与孩童,安然熟睡,心跳平缓,呼吸着彼此温暖的气息,不愿再让思绪飘荡。莱迪只得孤身一人跌跌撞撞地走在风雨之中。此刻,狭长的小街好似一根横亘的烟囱,任由暴雨狂泻其间。


莱迪向四周看了看,只有喧嚣的风雨声。她猛地想到: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带着突然而至的不安,莱迪穿过街道,选中一家小店,拍了拍大门的上沿。这还是真实的村庄吗?莱迪心中一惊,仿佛自己已经被上帝所遗弃,被人类所遗忘。倘若无人知晓你身处何处,且无从知晓你身处何处,你还依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吗?莱迪的目光扫过小店大门的磨砂玻璃,“饼干店”,油漆上去的白色斜体字,很精致。


店里,一位身板硬朗的老妇人起了床。刚才睡着的时候,老妇人听到几阵不同的声响,可不像是平常坏天气闹出的动静。屋里的电灯不亮,老妇人脚踩拖鞋,摸索着点了一根蜡烛。她本想来开前门,却听到屋里有股静静的水声,得先去看看。到了洗手间,老妇人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幕:喷泉般的水流正从马桶里翻腾涌出。老妇人转过身,慌忙穿过小店,开了前门。


“我从没见过这种事。”老妇人说道。莱迪跟着进了屋。


洗手间依着后墙,用木板和金属条搭建,有一股经年累月使用后的气味。洗手间里有一只白色陶瓷马桶,上面是金属贮水箱,涂过油漆,带着金属拉环。老妇人大半辈子都没用过电,四年前她才请人装修了这个洗手间,挺漂亮的,到现在,每天她也还是很喜欢这儿。老妇人和莱迪从涌出的水那里转过头,相互看了看。


几乎同时,两人都开了口。


“电灯都不亮了。”


“我亲眼看见,海水漫过堤坝了。”


有人提着灯走过客厅。老妇人只穿了件白色睡袍,也看不清来人是谁,隐约觉得是位邻居,无奈地大声说了一句:“什么都用不了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妇人其实并不知道,她可是说得一点儿都没错。小岛之上,第一批电线杆正在倒下,小岛即将要完完全全与世隔绝了。然而,熟睡村庄里,有几位值班的电话接线员,正警觉地履行职责,想把深夜的灾难通报给省一级甚或国家一级的政府,但却没收到一点儿回音。接线员使用的是老式的手摇交换机,依靠自带的发电机供电。接线员正发着呼救信号时,洪水灌入楼房,淹没座椅,也接触到了座椅旁老旧而结实的发电机,产生强大电流击倒了接线员——这种意外发生不止一次了。此刻,岛屿已成孤岛,即将被言语无法描述的力量摧毁,而外边的世界却无能为力,甚或都无从知晓此处发生的一切。灾难的原因在于月相与风暴的力量叠加在了一起,而这天也恰恰是休息日。

但却有一个奇迹般的例外。


有一位邮局职工不停地发送信号,直发到了第二天清晨。最后一刻,眼看交换机便要失灵,指示灯即将熄灭,他接通了一位身居高位的上级,接电话的正是其本人。


“喂?”


这位水利与公共工程部的总工程师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接线员只能把情况又解释了一遍。“打电话给您,情况实在太危急了,得立刻采取行动。”


“嗯,但我又能……”总工程师开了口,却只说了一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尽力的。”


总工程师挂掉电话,看看时钟,打个哈欠,摇摇头——淡绿色的表针才指到四点十分——又钻回了被窝。但他总算没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到了七点,他终于壮起胆子拿起电话,吵醒了皇家调查员星期天一大早的清梦。此时此刻,邮局职工所在的村庄里,房梁断裂,撞击着屋子,尸体已经随处漂浮了。


人人都怕死,这没什么可耻的。此处的人们身处海边,自然会特别恐惧溺毙的噩运。莱迪离开家十八个小时了。此刻,她正与一群村民谈论洪水的水位有多高。风暴加强到十二级,变成了飓风。人们的睡衣外裹着外套,聚集在避难处周围,几个人打着手电,四周则是一片黑暗。从脸上能看出来,人们并非特别焦急。他们心中想的是,瞧那些人大惊小怪、无事生非的。

天气糟透了。海水漫过堤坝可不是一个好兆头。人人都知道,退潮时分,劳伦斯水闸的水位一寸也没降下来,退潮时水位没有下降,说明此次的洪水不是普通的洪水——直截了当,正是此处的人们自始至终的思维方式。去港口察看过的一个小伙子提到,一刻钟前曾看见村口有一位农民匆忙地套车,要把妻子、孩子和家当运到小岛中央,车后还拴着他最好的几头奶牛。


暗夜中,人们的眼光越过教堂尖顶的侧影轮廓,穿过黑暗,跃向岛屿的腹地,直到他们觉得远离大海的地方。


生活在危险之地的人,不得不对危险的种种表现视而不见,装聋作哑。街上的每个人,甚至莱迪都明白,这座村庄尽管有些规模,但在月亮、大海与暴风的威力面前,也不过是地上的一粒微尘而已。人们心里清楚,一切元素之中,水是最难于驾驭的。世世代代以来,这里的居民便知道,对于持续不断的阵风,大海会升起另一侧的水面以平衡压力。


海洋学家或许能计算得出,海面倾斜的高度是与海的深度成反比的,而这里的人们数百年前便早已熟知这些了。街上的每个人从小便听过类似的故事:庞大的海兽从北海的怀抱之中爬出来,伸展触角,而北海的海底会露出水面,仿佛一个巨大的斜坡。


老妇人碰了碰她,莱迪转过头去,听老妇人说道:“我想我最好把有些东西搬到楼上去。”


“好。”莱迪答道,心里想着:我可以帮帮她。


两人会意地点点头。她们不是唯一这么想的人。街上的人群已经散开。人们下午便关好了百叶窗和天窗,还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放置妥当了。如今,人们从床上抱起孩子,拿起毯子,把孩子安置在阁楼上,又放上成桶的水、石蜡炉、食物和火柴。为了稳妥起见,还把铸铁做的、沉甸甸的脚踏缝纫机也搬了上来,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留下来吧,也别再想其他的了。大自然无法预测,但人们可以以自己的方式来抗争。是的,这里街上大都是工人的住宅,房屋狭小,四墙也只是用沙子和灰泥简单砌成的。但这里依然是他们的家,是他们觉得安全的地方。眼下,他们依然渴望让自己一天的生活能够保持正常。


莱迪走回了小店。老妇人领着她径直穿过黑暗。里面一扇门的后面,蜡烛依然在燃烧着。


几秒钟之后,老妇人的胳膊底下夹了两个大饼干桶来了:“你拿着这个,拿着。”


那是一个装钱的盒子。


与几个小时前的家庭晚餐上一样,莱迪心中充满了亲切感,真是如梦幻般奇妙。带着这种亲切感,莱迪爬上通向阁楼的梯子,阁楼太矮,她站不直身子。夜灯的光圈下,她看着自己的双脚走来走去的样子,鞋上满是泥巴。莱迪斜靠在楼梯口,接着递上来的枕头、木棉的床垫子、罐子、毛毯等物件。这个时候,莱迪突然想到,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该有两三个别人的。这个想法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拿好了吗?”


“嗯。”


她在地上整理东西,脚下躲着垃圾。身处这个吱咯作响的小屋里,她却不再害怕外面的黑夜,也不再害怕她曾经目睹漫过堤坝的大海了。此时,老妇人换上了一件毛茸茸的棕色外套,也爬上了梯子。借着地板的烛光,莱迪仔细看了看她满是皱纹的脸庞——够了吗?都放好了吗?——心中想着几个小时之后便会有电了,她们可以把一切放回原处,然后两个人一起坐在小店后面的厨房里煮点咖啡。


“嘘!”


老妇人转过头,朝向距离两人的头顶处一只手高的地方。莱迪也听到了,模模糊糊,断断续续,但依然能从风声中分辨出钟声来。


她心里想:他总算是做到了。


但是,看都没看,她便感觉到了老妇人眼中的惊惶与恐惧。


“着火了!”


西蒙没拿到钟楼的钥匙。他直接找到了教堂管事的家。管事是一个好木匠,又是地方消防队的队长。但没用。无论西蒙怎么按门铃,怎么用木棍敲打窗户,都没能叫醒他。管事一旦睡着了,只有电话才能把他叫起来。后来,隔壁的铁匠从屋里出来了。没多久,教堂塔楼大门上的铰链便被铁匠的铁锤砸开了。西蒙和铁匠举着石蜡灯,上了塔楼。刚开始,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敲钟。机械装置没了电,人再怎么用绳子拽都拽不动。西蒙只得跑下楼去拿铁锤。

不一会儿,莱迪和咖啡店老板的一个女儿便到了教堂门口。她们想喊住两个男人,却不那么容易。老妇人让莱迪过来看看教堂这儿出什么事了,而咖啡店老板的女儿则带来了一则让他们宽心的消息。


“水已经开始退了。”她告诉莱迪。


想把这条好消息告诉塔楼上的两个男人可真费事。莱迪和咖啡店老板的女儿站在楼梯顶上,手指头塞在耳朵里,看着两个正在拼尽全力的男人。昏黄的灯光闪烁跳动,把两个男人映衬得好似魔鬼一般。铁匠使出浑身的力气紧抓绳索,钟摆已经按照节奏晃动起来了。西蒙•考觉得钟声不够响亮,抡起铁锤敲打着钟沿,想让钟声更大一些。好不容易,他们才看到了两个姑娘。


“不可能!”这是西蒙停手之后的第一反应。“绝对不可能!”西蒙手拎铁锤,弯着腰,喘着粗气。


但那个姑娘却深信不疑。她告诉了西蒙两个船长的名字。他们刚从港口回来,在村里碰到了她。


“他们告诉我,说水退得很快,没几分钟,水就下去了六英尺还多。”


西蒙一句话也没说,把铁锤交还给了铁匠,围好围巾,拿起了灯。塔楼的窗户开着,冷风灌了进来,石蜡灯冒起了烟。西蒙有些气恼。


出了教堂,他们看到街上的人更多了。咖啡店老板的另一个女儿也在人群中。人们已经听说水位下降了,正在议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报警的钟声和过早的起床让大家都有点情绪异样。当然,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人们无法知道实际情况,只觉得又回到了惯常的夜晚,耳边是熟悉的风声,闻到的是咸湿的空气。很自然,他们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好了,回家睡觉了!


没多久,汽车便驶过坑洼不平、满是污水的街道,驶出了村庄。村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几条狗还在叫。



西蒙会不会觉得他们是在和他开玩笑呢?

他会怎么想呢?


他其实没必要再去港口一次了,三位姑娘觉得这么做纯粹多此一举,耽误时间。但是,四个人还是都下了车,走上堤坝上的防潮水闸,说了一会儿话。简短点说,问题是西蒙不愿意相信他亲眼看到的情况,而三位姑娘则想回家睡觉去了。


“这些木板都挺好的!”


“现在是不错……”


“老天啊,我累死了!”


“这……这不太可能!”


“也许吧,可水位已经降了六英尺了!”


“不会降的!”


“我们能回去吗?”


“不会降的,这不是一个小时的髙潮位那么简单!”


“我们这就回去吧?”


西蒙没能立即发动起车,莱迪自己发动了车。摸索了一阵之后,她找到了来时的印记,便一直开了下去。她开得很果断,好像对黑夜中的路了如指掌。五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海堤上的丁字路口,咖啡店和小屋出现了,影影绰绰,雾蒙蒙的窗口依稀透出灯光。咖啡店老板的两个女儿跳下了车,莱迪目送她们走上家门口的阶梯,按了按喇叭,跟她们道别。莱迪想起该绕道去艾萨克•霍克的农庄,他们或许还在盼着她吧。


西蒙再也没说过一句话。莱迪早已完全清醒了。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也没觉得害怕。她的本能并没有对接踵而来的事情做出反应。感受力哪怕再微弱,也会对现实中不断发生的事情有所觉察,而这样的觉察本身也会成为现实的一部分。她的感受力跑到哪里去了呢?


西南方围垦区那里的海堤在沉降,一边的海水已经与另一边的汇合了。狂风暴烈,道路狭窄,莱迪尽力想把车稳住。在一处很黑的地方,莱迪减慢车速,向西蒙侧过身,是该走左边的泥路,还是该走右边的泥路?西蒙发火了,莱迪却没有注意到。快要到达这个冬天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了,她心里正高兴呢。离此不远,在东北方大约一英里半的格勒弗林根湖的海湾,海水早已从三个地方冲垮了大堤,即刻便淹没了围垦区,所以港口的水位会迅速下降,下降了六英尺之多。莱迪换了低速档,心里想着:啊,这里有两座农庄,正好是角对着角,我可以同时看到两座楼上的烛光。


终于到了。她把车停在霍克的农舍前院,和西蒙一道下了车。两个人一起走向前门,想看看有没有给他们留门。天更冷了。莱迪抬头看了看高高的、阶梯般的山墙。临近谷仓的百叶窗关得紧紧的,上了门闩。莱迪感到了脚下向四周扩展开去的无垠的土地。依稀的月光下,南方地平线的土地隐约发亮,好似有光从土壤中透出一般。很好,前门是开着的。西蒙穿过小路,要去自己的房间。就在莱迪要和他道晚安的一刻,西蒙却一动不动地呆住了,好像在听着什么。莱迪看到,西蒙的脸上满是恐惧。她自己也听到了那种声音。开始的时候还不清楚,是一种沙沙声,声音不断变大,有一下子莱迪觉得像是在闹蝗灾,接着就像是千军万马从小岛另一端向她急速冲来。莱迪根本没时间感到恐惧。什么都看不到了。一股可怕而巨大的黑色水流凭空而来,滚滚前行,瞬间便吞没了一切。


END





作者简介

玛格丽特•德•摩尔(Margriet de Moor,1941—),荷兰小说家。首部短篇小说集《从后面看》出版于1988年,便展现成熟的艺术才华。此后不断推出小说及短篇故事集,主要包括《灰、白、蓝》(1991)、《鉴赏家》(1993)、《埃及公爵》(1996)、《克莱采奏鸣曲》(2001)、《灭顶之灾》(De verdronkene,2005)和《骗子》(2006)等。她的作品被译成德语、法语、英语等多种文字,颇受评论家及读者好评。


原载于《世界文学》2011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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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雷珑文


配图:言叶


  版式:宥平  


   校对:滕婧含


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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