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纪念罗伯特·勃莱(1926-2021)

高兴



我不愿将自己献给寂寞之母,
爱情之母,谈心之母,也不献给
艺术之母,眼泪之母,或大海之母,
也不献给悲哀之母,
低头叹息者之母,
死亡的痛苦之母;
也不献给蟋蟀长鸣的秋夜之母,
开阔的田野之母,或耶稣之母;
我只愿将自己献给正义之父,
愉快心情之父,也是岩石之父,
也是最合礼节的姿势之父;
大通银行点燃了
一炷火焰,把我引向沙漠,
焦干的田地,一切化为零的风景;
我愿将自己献给正义之父,
愉快之石,钱财之铁,岩石之父。
风穿树林而来,
像暮色里骑白马奔驰,
是为了国家打仗,打英国人。
我不知道华盛顿是否听树的声音。
整个早晨我坐在深草里,
草长得能遮住我的眼睛。
我从树下抬头,听树叶里的风声。
突然我发现还有风
穿过深草而来。
官殿,游艇,静悄悄的白色建筑,
凉爽的房间里,大理石桌上有冷饮。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早晨迟起,问有什么该干。
没有什么。农场今天更美了。
风吹枫叶,草也摇曳作伴。
树更高,我的书棚连影子也渺小。
莫管孩子,让他们瘦得像萝卜干!
没有钱,让你的老婆去着急!
你一生像醉鬼的一梦!
你已经一个月没梳头了!
苹果树下草好深。
树皮粗糙而有性感。
草长得密而不匀。
我们受不住灾难,
不如岩石——
它赤裸在开阔的田野上,
摇摆着。
一点小伤,我们就死亡!
这车上我谁也不认识。
有个人从过道里走来。
我想告诉他
我宽恕他,要他
也宽恕我。


我从初雪之夜的梦里醒来。
梦见在顶楼上遇见一个姑娘,
她谈着歌剧,热切地。
雪压白杨,几乎将树枝压到地上。
新下的雪把田埂填宽了。
屋外,枫叶在雨水里漂浮——
一团团闪亮的黄叶。
我看见一只蝾螈。……我捡起他,
他是凉的。等我把他放下,
他却大步跨过一节木头,
自负得像一个象棋大师,
先举前腿,再抬后腿,
扬着头,像拖拉机似的
越过田里的土坡,
然后消失在寒冬里。马帮进山了,
一群狗拖着印第安人的车子,
傲慢的汉子们摇晃着带羽毛的长矛。



我喜欢鲸鱼,它热乎乎的管风琴管子
在捕杀老鼠的水域里,
我喜欢游荡的人,
在章鱼的水域里睡上三天三夜,
披着毛皮的人垒着木材,将它们堆靠在墙边,
我喜欢雪,活动的时候我需要幽静,
我一直独处,在大海的蒸煮罐里游荡,
我通宵达旦,孑然一身。
乌鸦将巢高高地筑在杉树上,
鸟儿在积雪的枝头跳跃,不时发出几声脆鸣,
老鼠拖着尾巴在新下的雪里奔跑。
老树在风中摇摆。
我端坐着,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
长者大喊,
黎明要做的长长的祈祷,
被人遗弃在雪地上的鹿角。
我飘浮在孤独中,仿佛在水里……
有一条路……
我第一次在纽约感觉到这条路,
在那间宽大的房子,
在没有女人的孤独中阅读里尔克。
有多美妙啊!巨大的翅膀掠过地面,
走向内心,走向内心,走向内心,
我仍然走在走向内心的大路上,
我感觉翅膀拂过黑暗的地面,
拖着更长的翅膀,
翅膀在走廊脆弱的沙地上留下了痕迹,
脸在山的深处光彩夺目。
必定有什么东西让手指相互喜爱,
让身体放弃睡眠。
动物们张开嘴巴,兴高采烈
进入拳击台。
雪开始飘落。
我们面前是幽静的冬天,
冬天幽静,
动物脑袋里宽大的颅穴
摆在我们面前,
新的一天慢慢开始,热血流动着,流动着,
参天弥盖的松树。



数月来我头一次喜欢黑暗。
喜悦透入我的内心,它像信使一样驱临,
树干内发出无线电信号,
脸上洋溢着笑容,眼睛垂落。
有人在我家后院入睡,
我感觉血液在体内沸腾,
胎儿在子宫内转来转去。
黑色的身体在地平线上远远地经过,
尾随的灯光犹如飞碟,
身体过后许久,影子姗姗而来。
祈祷后一张平静的脸,
修女从泥土的洞口窥视着外面。
老鼠钻进地道,幼鼠们点燃了整座房屋!
我紧随而下,
我看见猫头鹰闪着蓝色火焰从他们头顶上走来,
在道路的两侧打量着杉木,
就在此时,雪开始飘落。
它们破门而出,在树林里行走,随后迷失,
在泥土里睡觉,在深层的地下如泉水般沉思,
像谷物一样痛苦地睡眠,
在古墓中保持完整和盲状。
是谁从雪下前来看望我们?
什么东西在深深的冰雪下闪闪发光?
深山之中,酣睡者非常惬意。
那些肩膀宽厚的人覆盖着厚厚的皮毛,
双目紧闭,难以名状。
闭上双眼的圣徒,
足底下冰块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音,
留有驯鹿足迹的冻结的湖面……
树叶飘飘滑落,从它们自己的枝头落下。
大树变得光秃秃的,心情舒畅。
树叶落在坟地的树林里
一些人无甚需求,甚至我也无甚需求。
蓦然,我喜欢上了舞者,在黑暗中
跳跃,跃上空中,歌者、舞者和跳跃者!
我开始歌唱,在地上旋转着,
像“年轻版里昂”一样歌唱。




我希望能攀升到高高的松树顶端。
我不想离你太远,
我越来越近,
绿色的雨让我一步步靠近你,
我醉意朦胧,编写着这一篇章,
我爱你,
直到自己被看不见的东西吞噬,
我才知道我爱你,
我那双黑色的鞋子蒸发着,在我的头部升起……
我们像弯向水里的树枝……
取出,它便是完整的,总是完整的……
我看到前方的路,
我的身体大叫着,跃入空中,
然后摔在地上,撞翻了椅子。
我想我就是那身体,
它冲进来将我紧紧地裹住,
然后穿越房屋……
我在路上,随即掉落水沟,
俯卧在地上,
与白痴浪费着我的口舌,
笨拙的双翼在房间里到处拍打,
我知道我该做些什么,
看着水中的鱼我羞愧不已。
谷仓的门敞开着。
他的第一丝气息触动马槽的干草
千里外的国王站起身来。
他把大臣召集而来。
“找到他。
一个身体里面不可能有两个统治者。”
他派了几个聪明的人沿着要道,
沿着蜿蜒曲折的隧道,深入大山,
将大脑中月色下旧山村里的小孩杀死。
思想之水在地毯上流淌。
把思想拽进来,
把手臂拽进来,
它将被电话杆带走。


突然我成了那些黄昏时
在宽大的铁道上奔跑的人,
那些站立在坠落的野兽边咆哮的人,
那些没有自由的人,
那个在非洲草地上被捕狮网捉住的人。
我停下来,一只手在肚里翻转,
这不是圣人的绝对自由。
我确定,死亡是友善的。
死亡最终从我脚趾的最细小的毛细血管中渗出。
我摔倒在自己的手心里,
围墙倒在马蹄下,
城市闹饥荒,全城的女人
唱着歌将那表情抬到墓地
那可是我在父亲脸上曾见过的表情,
我又坐下,我击打着自己的身体,
我对自己吼叫,我明白自己所背叛的东西。
我所写的还不够优秀。
它能帮助谁呢?
坐在床沿,我羞愧难当。


选自《世界文学》1980年第6期和2008年第6期


世界多变而恒永
文学孤独却自由
编辑:言叶
配图: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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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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