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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 | 穆•阿乌艾佐夫【哈萨克斯坦】:狼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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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与少年

当地时间1月19日0时起,哈萨克斯坦全境解除紧急状态,近日发生的大规模骚乱正在走向尾声。邻国变化的局势引起了我们的密切关注,但我们似乎对这个国度知之甚少,更遑论其文学。去年第4期的《世界文学》推出过哈萨克斯坦现当代文学专辑,向读者介绍了三位重要作家及其代表作。今天我们邀请各位读者欣赏其中一位作家的自然主题小说《狼与少年》。这篇小说围绕哈族游牧生活中狼与人的关系展开,冷静记叙了小狼在荒野之上的一生:他是群狼的领袖,是阿吾勒“养不熟的贼”,是少年的宠物、狗的欺凌对象,也是小库尔玛西的屠戮者、黑顶犬的猎物……


朱茗鹭








穆合塔尔·阿乌艾佐夫作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译




遥远的荒野上到处是起伏的山丘,顶峰上蒿丛遍地。


峡谷里飘荡着五月的春风,新长出的小草随风摇曳,清香扑鼻。


荒野深处有一道沟壑,郁郁葱葱的草丛中隐藏着狼穴。附近的牧民都知道,这个狼穴已经被废弃了,然而入春以来,两只狼住了进去。以前在野蔷薇丛深处有三个狼穴,如今新土处又出现了一个。这些狼穴在地下彼此连通。


附近是狼玩耍的场所,草丛被压倒了,野草上勾着狼身上的白毛。这些在冬天褪下的白毛如今随处可见。几处狼穴之间的草丛里,躺着一只冬毛尚未褪尽的母狼,两三只待哺的小狼依偎在母狼怀中。正午的暖阳直射在母狼身上,它时而睁开眼睛,时而闭上,打着盹儿,小狼在吮吸它的奶汁。在母狼的头顶上方,野草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过了一会儿,上面的草木突然被折断了,发出“簌簌”的声音。母狼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有什么东西靠了过来。母狼一跃而起,怀中吃奶的小狼随之滚落。母狼呲开森白的牙齿,发出一声嚎叫。


就在这一刻,一只羊羔应声倒地。紧接着,一只断尾公狼喘息着,嘴里淌着白沫,嗅了嗅母狼,然后又瞥了一眼那只瘫在地上的羊羔,扑了上去。


羊羔在两只血盆大口的撕扯下碎裂开来,骨头断裂声清晰可辨。两个贪吃的家伙三两下就把羊羔吃个精光,它们的头上、鼻子上、颈项上沾满了鲜血,狼眼里喷射着火光。


过了一会儿,两只狼开始闻羊羔倒下的地方,又过了一会儿,它们在草地上来回翻滚起来,把刚吃的羊羔肉吐了出来。


几只出生较早、已经能睁眼的狼崽吃起了羊羔肉,后出生的那两只还站不起来,在那里挣扎着。母狼揽过它们,喂起了奶。


第二天中午,出现了一股陌生气味,远处传来的喧嚣声不断靠近。母狼把几只小狼从背后叼起,藏进了狼穴,然后它隐没在野草丛中。纷乱的马蹄声渐渐逼近狼穴,喊叫声越来越响亮。不断有人从马背上扔下木棍,狼穴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人类敏锐的眼睛望向狼穴深处:狼崽一只挨着一只,躺在洞口不远处。


绳子被打成结甩了进去,套在狼崽的脖子上。人们把小狼拽出来,当场杀死七只里的五只,剩下的两只留了下来,其中一只被挑断腿筋,扔在洞口,另一只最小的被带走了。洞口的那只小狼被两只大狼叼在嘴里带走,远远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狼穴。


一个星期之后,附近的牧民陷入了恐慌,不分昼夜:羊被咬伤,羊羔被叼走,牛犊被咬死,出生在野外的小马驹被吃掉好几只。


而那只被俘获的小狼成了阿吾勒【阿吾勒,哈萨克等游牧民族最基本的社会组织。指若干牧户组成的游牧群,后引申为“村庄”,既是氏族部落的最基层组织,又是生产单位。】的一员。


来到阿吾勒两天之后,小狼睁开了眼睛,开始适应人的驯养。小库尔玛西给它起了个名字——“苍狼”,一天到晚把它带在身边,还单独为它准备了食具。小狼开始行走之后,给它的脖颈上拴了一根绳索。


小狼从不跨出家门。晚上库尔玛西独自搂着小狼睡一个床铺,不再睡在亲爱的祖母怀里。每晚入睡时,小狼总卧在库尔玛西身边或者脚下。


夏天过去一半的时候,小狼长大了,变得强壮起来。不过小狼可不像野狼长得那样快,它的身形比阿吾勒的狗崽大不了多少。


到目前为止,小狼一直饱受狗的欺凌,狗既不当它是伙伴,也不许它靠近。那些敢与狼搏斗的猎狗常常咬伤它,别的狗则总是狂吠着,或者跑过来和它撕咬。


只有库尔玛西在的时候,小狼才不被欺负。但是随着小狼渐渐长大,只要库尔玛西稍不留意,就有狗来找小狼的茬。


有一次,祖母家的大花狗趁人不备一下子扑上去咬伤了小狼,别的狗看到这一幕,也一拥而上咬它的腿内侧,拖拽它的后腿,险些要了它的命。听到声音的大人孩子赶紧跑来拉开狗,才救出了小狼。


不过小狼从未发出呻吟声。狗冲上来撕咬它的时候,它背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它也只是咬紧牙关。


“畜生!倔鬼!野种!从来不肯服软,也不服气。”人们这样议论。


阿吾勒那些无所事事的妇女也都在传小狼的诸多不是。


“贼是养不熟的。”


人们说:小狼常常在晚上嗅小羊或者吓羊群;一到晚上小狼就喜欢往外跑;小狼睡在屋子里是因为害怕遇到狗。库尔玛西对这些坏话置之不理。








说实话,小狼的食量非常大,把食物放在它面前,如果有人盯着,它绝不会吃。只要人们的目光稍稍离开一点儿,它就立刻吃个精光。但是,如果实在饿极了,它也会吃掉那些并不是分给它的食物。有时候它会钻进存放食物的小毡房。挂在屋壁上的肉、新剥下的羊皮、锅里的奶制品,都被它当作人们倒在它食具里的食物吃光。


有时候小狼被当场抓住,就难免挨顿打。好几次它因为疏忽大意而挨了擀面杖,被打得全身发麻。它还挨过马鞭子。这种时候,小狼只是咬着牙,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无论库尔玛西怎样教育小狼,它始终不明白偷窃和获得的区别。有时候人们会递过来食物,说:“来,吃吧。”有时候它自己获取了同样的食物,却要挨揍。正因为如此,小狼对送到嘴边的食物也只是耷拉下眼皮瞄几眼,却从来不肯吃。


无论如何,小狼是饿不着肚子的。每天两顿饭是它的正常待遇。如果当天没有被喂食两次,小狼一定会自己去找些东西吃。


就这样,夏天结束的时候,小狼又长大了一些,以至于连祖母家的大花狗也没法攻击它了。小狼背后的毛耸了起来,眼睛发出绿光,当它张开大口,露出森白的牙齿,朝着目标扑过去的时候,家里那些顽劣的狗都吠叫起来,唯恐避之不及。


每当这种时候,库尔玛西总是惊慌地连声喝止。


小狼身上唯有牙齿还未长成。小狼是只公狼,所以尽管它越长越高,身体却还没有变长。它全身的毛都是墨蓝色的,后背拱起,整个身体呈紧绷的弓形,就像一张箭在弦上的弓。


小狼不主动惹事,对待家里的狗极其冷漠,至今没有痛快地和狗玩过,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一点也不和谐,冷冰冰的。小狼只知道自己的昵称,库尔玛西和祖母叫它时,它才会过去,但也不是飞跑过去,而是耷拉着尾巴,低垂着头,慢慢地挪过去。这还是在它肚子饿的时候。平时它都是梗着脖子躺卧在远处,眼睛低垂着,来回扫视。只有推搡它让它爬起来的时候,它才会回家。小狼越是长大,便越显得委曲、冷漠。发现它这个脾性的大人们都说:“现在应该杀了它,剥了它的皮。这个畜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融入阿吾勒。”但是库尔玛西不同意。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小狼挑战了家里的大公狗。大公狗的主人朱马什整个夏天都对库尔玛西说:“你的小狼有什么了不起!我的大公狗一扭它的脖子就能把它弄死。要不是你护着它,公狗早就弄死它了。”


一天中午,库尔玛西把小狼带到外面给它喂食,大公狗听到盆子响动,从屋下的阴影里窜出来,扑上去冲着小狼的腰就是一口,完全无视库尔玛西的阻喝。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小狼总是瞄几眼主人,然后径自走开。这次它却大吼一声,朝着大公狗的脖颈咬了下去,它下口的位置正挨着狗的耳朵。未及大公狗回头反抗,小狼猛地撕咬了大公狗几下。大公狗摇晃了几下尾巴,终于“轰”的一声倒在了小狼旁边。附近的人们聚拢过来,七嘴八舌议论起来。小狼紧咬着大公狗的咽喉不放,僵持了一会儿,然后弓着背,钻出人群。


大公狗从得胜者的攻击下死里逃生,垂头丧气地跑了。


这事发生的第二天傍晚,阿吾勒附近的羊群遭到了狼的攻击。听到坡顶上羊倌的喊叫声,阿吾勒的人不分长幼,全都招呼着狗往坡顶上跑。库尔玛西喊道:“小狼也去了!”就也跟着大伙儿跑去。


可是没有哪只狗能追得上狼。还未翻过山丘,狗和人就都停了下来。远远地能看到两只硕大的黑影翻过了山丘,那是两只狼。紧跟着它们的,是低垂着头的小狼,它也如流星一般闪了过去,不一会儿,它也翻过了山丘。库尔玛西和小伙伴们大声喊着:“小狼!小狼!”


天完全黑了,小狼慢悠悠地独自回到了阿吾勒,不过它没有进家门,只是站在远处刨地,扬起一阵灰尘。它不时地回头看看远处泛黄的山丘,来来回回地走着,嗅着地面,似乎无法平静下来。


库尔玛西的父亲发现小狼状态不对,说道:“呸,这畜生的眼睛越发绿了,看来它是感觉到自己有狼的血缘了。算了吧,孩子,别再舍不得这畜生。我们该杀了它,剥它的皮。”


可是库尔玛西不同意父亲的说法。


然而过了两个晚上,小狼就彻底消失了。库尔玛西不愿相信小狼逃走了,他寻遍了附近的树丛和沟壑,却一无所获。阿吾勒因而认定小狼已经离开。谁知三天后的那个早晨,小狼出其不意地现身了。库尔玛西和祖母喜欢小狼的这种品性,开心地欢迎小狼归来。这次回来,小狼身体两侧的肋骨都缩进去了,显然是饿了很久,它身上还沾满了泥巴,看上去十分狼狈。小狼又留下来了,并且像过去一样,慢慢地强壮起来。


这次它终于长成了一只壮硕的成年公狼。大概小狼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深秋,一个大风呼啸的夜晚,小狼再次消失了。这次它是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只公狼好像依靠捕食野兔和黄鼠狼过活,一直熬到了冬天。




月光皎洁的夜晚,小狼的鼻子里喷着雾气。


夜里很冷,小狼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小狼翻山越岭,足迹踏遍了很多村庄。它的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终于,它来到一个冬牧场的山丘,在积雪覆盖的山坡上监视了许久。四周没有落单的牛羊。房屋星散,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户望进去,屋里生的火像圆睁的眼睛一样,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卧在草垛顶上和羊圈旁的狗吠叫起来,警惕而烦躁……


不过,吸引小狼的是从羊圈里传出的羊的气味。它想靠近羊圈,却因狗的狂叫声而无法上前。天气太冷了,小狼口鼻发酸,难以忍受。寒气穿透它的脚掌,几乎要把脚掌冻坏。它转身又回到了山顶。小狼头一次感到无可奈何,它挣扎着望向天空,发出意想不到的嚎叫声——这是它的第一声狼嚎。


空旷无人的雪原上,小狼久久地嚎叫着,与此同时,从遥远的峡谷中也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


小狼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弓着腰,肚子一缩一缩的。就在此时,它身边突然响起了和自己的嚎叫声一模一样的声音……


原来,是附近的一只母狼听到它嚎叫后循声而来。两只狼站在两边的山坡上,对望着,扑向了对方。它们彼此靠近,嘶吼着擦肩而过,牙齿铿锵地碰在了一起,两边的颊骨发出骇人的声响。小狼鼓噪着,不停地转来转去,不让母狼靠近自己。它刚要发怒,母狼呻吟着绕到了公狼身体一侧,过了一会儿,嗅了嗅公狼的尾巴,然后就势舔起了它的后腿。相同的气味吸引着它们,公狼也嗅起了母狼的身体。两只狼开始舔对方的面颊。


仿佛一切都自然而然,它们都感到精神一振,一起朝峡谷方向奔去。


就在两只狼沿着羊圈外围凸起的黄色山丘俯冲时,披着厚重皮毛的大公狗尾随着他们,也冲了下去。这就是那只整个夏天都和小狼争斗不休的大花狗。小狼并没有拼命逃跑。母狼跑到了前面,小狼四处张望着,也跑进了峡谷的隐蔽处。为了等别的狗,花狗放慢了脚步。别的狗都在山顶上停下了,试图威吓小狼。公狗刚刚止步,小狼回头就向它咬去。


母狼也掉转头朝公狗跑来。公狗一时受惊,摇晃着尾巴,它已经没有力气往远处跑了。母狼先赶到公狗面前,一口咬了下去。公狗的后半身甩了出去,但它没有摔倒,立刻嘶吼着回过头来。小狼这时才追上来,立刻咬住了公狗的耳朵,未及眨眼,就把它压在身下。


两只狼都弓着背,身上的毛根根竖起。一开始狼嘴里填满了狗毛,后来狗毛中便混杂了热血和断骨。


狼爪下刨开的雪被踩得四散开来。两只狼把鼻子探进公狗温暖的血肉中,开始“咕咚、咕咚”地默默吞咽起夹杂着冷雪的“热餐”。最后,公狗的两条后腿被两只狼撕裂开来。又过了一会儿,公狗只剩下了脚掌、嘴巴以及四散的狗毛。


两只狼在月光下继续向黑色的山坡挺进。在巨石的怀抱中,它们翻滚在一起。


从此这两只狼再也不肯分开。自从身边有了伴儿,小狼长得更快了,腿脚强健,狼毫长长的,它变成了一只成年公狼。虽然正值寒冬,小狼却后背高耸,下颌丰满,越发胖了。


阿吾勒的人都见过这两只远近闻名的狼。在野外,它们敢当着羊倌的面袭击羊群,还袭击草原上的牛群。从牛犊到健壮的成年公牛,它们都不会放过。四五月份的时候,三四头骆驼被吃掉了。“这两只狼丝毫不怕人,尤其是那只公狼。如果它正撕咬羊肚子,你走到近处,它也不会急着躲避。一只狼袭击野外的羊群,羊倌跑来驱赶,另一只狼就会跑去攻击。”人们议论纷纷。


暴风雪天气,羊圈被这两只狼钻进去过好几回。小狼还曾经只身钻进一个贫穷的阿吾勒的羊圈,咬死了十几只羊,然后顺利脱身。还有几只狗也被吃了,人们原以为它们非常勇猛,可以跟几只狼搏斗。就像事先排好了顺序似的,冬牧场的阿吾勒遭到轮番袭击。在攻击某个阿吾勒一两天之后,两只狼就会消失十几天。此后,第二、第三个阿吾勒将重复前面那个部落的遭遇。每个阿吾勒都有狼群放风和踩点的山谷。它们猎食不分时间,早晨、中午、晚上都可以,仿佛每天不捕猎一次就不满足。牧民们预测狼会从某个山谷、草木丛中奔来,结果狼果然就从那几个方向来了。在那些成为两只狼袭击目标的阿吾勒,牧民们时时刻刻提防着狼,从不让羊群分散开来,然而即使这样,小狼还是能找到机会。


冬季天气寒冷,雪厚厚的,雪地足够承载狼的重量,马却会陷进去。所以,即便男人们频繁训练马匹,准备武器,打算对狼发起攻击,终究还是无计可施。


只有一次,骑着好马的阿热斯坦别克尾随追踪那两只狼,却在山谷之间被狼引得迷了路。


还有人打算在远处鸣枪吓唬狼,但是狼并不害怕。狼巧妙避开的毒药被狗误食,狗死了。


这都是哈拉阿德牧民中的传闻。最后一两个月,但凡一个阿吾勒的人去了另一个阿吾勒,或者有什么集会,人们议论的都是那两只狼。


小狼越长越大,相应的,它的名气也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小狼在旷野中也越发贪玩。午间或者早晨,小狼总会吃掉一只羊,然后返回空荡荡的狼窝。这时如果母狼累得瘫倒在地,小狼就会在它周围撒雪,然后跑过来,轻咬它一下,再从它的头顶上翻滚着落下来。有时候,母狼会竖起耳朵,露出森白的牙齿,发起怒来。这时小狼也会发出“呜呜”的声音。有时候它跳起来咬住母狼的后颈,紧咬一阵,再放开。两只狼的争斗从不超出玩闹的范围,之后小狼还会继续玩耍。天气逐渐热起来了,有几天艳阳高照,地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渐渐露出一圈一圈的黑土地。


随着天气回暖,狼的睡觉时间更长了,饭后更加放松,肌肉更加舒适。母狼也变得贪玩起来,主动嗅小狼,还舔它的身体,趴在它身边不住地呻吟着撕咬它。母狼的个头也更大了。两只狼常常在马缨花丛中交配。


原野上草木越来越葱郁,夏季正式来临了。哈拉阿德暂时摆脱了两只狼的攻击。在哈拉阿德以外荒无人烟的地方,有两片盐湖。盐湖之间,大片的芦苇丛中,有两处狼穴。小狼和母狼就住在里面。是母狼带路来到这里的。狼穴近处是芦苇,远处是盐湖,远离人群,非常安全。


这时候小狼开始到远处踩点,母狼则在洞穴附近的芦苇丛中找寻鸟蛋作为食物。


有一天小狼跑回洞前,从口中吐出几块羊尾巴油。按照惯例,母狼会从洞穴里迎出来,但是这次没有。直到小狼在洞口抖落完尘土,母狼才拖着身体爬出洞口。


小狼闻到洞里有陌生的气味,便一头钻进了进去,嘶吼着把一只狼崽拖了出来。这时母狼吼叫着试图阻止它,但小狼并没有停下,而是把狼崽甩在地上,撕扯了几下。狼崽的肋骨一根根断裂开来,然后死了。但是洞里的小狼崽可不止一只,接二连三地又出现了几只。最后小狼变得温柔起来,轻轻地嗅着小狼崽,有时还待在它们身边。小狼开始带回食物给母狼吃。


过了一段时间,母狼又开始跟它一起外出了。母狼虽然不会走太远,但也会跟着它走一大段路。


有一天两只狼吃完一只羊羔后返回洞穴,突然看到很多“敌人”正从洞穴上方经过。它们立刻躲入芦苇丛里,等敌人走了才回到洞中。里面只剩下一只狼崽,扭着腰,无法站立。母狼叼起狼崽,把它藏在芦苇丛中。之后,两只狼便向着哈拉尔德方向走去。它们一起来到羊圈,攻击了羊群。夜间还吃了小马驹。


两只狼一刻不停,踏着旧日的足迹,再次让故地的人们发出哀嚎。它们甚至比以前更加猖獗。


母狼再也不玩耍了,只是一个劲地呜咽。它即便吃得再多,也还是没有再胖起来。有时候母狼会孤身离开,小狼跟在后面苦苦找寻才能找到它。有时候小狼走得飞快,母狼却停下脚步不走了,小狼只好转身返回。


有时候两只狼会饿上一两天。


但是哈拉尔德人没有忘记这两只狼,偶尔还会看到它们。雪融化了,人们又开始骑上吃了夏草长了膘的公马远行了。


有一天,哈拉尔德发生了一场激烈的追捕。


三个“敌人”在哈拉尔德的凹地,一个野草丛生的地方,把两只狼诱骗出来,然后就开始了这场追捕。两只狼是分开跑的。母狼的乳房尚未停止泌乳,所以人们沿着它的踪迹一路追赶。小狼折回到那三个人面前,随后两只狼并排逃走了。两只狼是朝着哈拉阿德方向跑的。为了不让它们得逞,那三个人兵分三路包抄过来,阻断了两只狼上山的路,把它们逼了回来。母狼往山下跑去,小狼却反向朝着山顶疾奔。一个人追赶小狼,另外两人追赶母狼。后来小狼再也没能与母狼会合。小狼躲进了山谷,翻过一两座山丘之后,摆脱了追赶它的人。小狼逃脱了,但再也见不到它的伙伴了。追捕发生的那个夜晚,小狼循着母狼的足迹一直来到一个山顶上。气味和脚印全都消失了,取代母狼气味的,是人和马的气味。流淌直至干涸的血随处可见,小狼稍微嗅了嗅,然后又舔了舔那些血迹。


整整一夜,哈拉尔德人听到狼不停地嚎叫。直到天亮之前,小狼一直在刨地、扬起灰尘、呻吟着翻来滚去。月亮之下,小狼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只有影子和它做伴。


之后小狼重新回到了独自猎食的老路上。


整个夏天小狼都在独自求生。定居盐湖北边的几个阿吾勒受尽了小狼的侵扰。半夜里,从那几个阿吾勒传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一个夏天被吃掉的羊羔数量达到了五六十只。


阿吾勒组织了两次围捕,但每次小狼都逃进盐湖当中,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盐湖里尽是泥泞的沼泽,成为它的屏障。尤其是在狂风暴雨或月光黯淡的夜晚,小狼总是格外疯狂。晚上袭击阿吾勒的羊圈时,牧民的喊声,猎狗的吠声,全都阻挡不了它。偶尔还会响起枪声,这时小狼只会吓一跳,稍微跑远一点,人群一旦安静下来,它就又会回来。


从小靠着一天吃两顿饭长大的小狼,只要一接近阿吾勒,就兴奋得难以自持。所以每当它接近阿吾勒时,就动作灵敏地向着羊圈猛冲过去,把里面弄得乱糟糟的。它把羊圈里里外外扫荡一遍,至少会咬伤一两只羊的尾巴。


这个夏天小狼越发胖了,之前脱毛后新长出的毛像修剪整齐的马鬃一样坚硬。小狼身体壮硕,精力旺盛,今年的变化尤其明显。


秋风长夜,小狼和马群纠缠在一起。即将成年的强壮马驹也成了小狼追逐的对象。小狼叼住马驹的尾巴,一动不动地站着,马驹挣脱不得。小狼紧咬住马驹不放,僵持一阵儿之后,突然放开马驹,马驹面部朝下翻了好几个跟头。这时小狼冲过来,一口咬住马驹的喉咙,马驹再也没能起来,被小狼压在身下,断了气。






又到了疾风暴雪的严冬,寒冷无人的雪原上,夜晚,小狼再次陷入了饥饿。它愤怒地刨着地上的雪,朝天空嚎叫了很久。过了一会儿,月光下,小狼看见一片奔跑的白色影子。小狼未及转身躲避,那片白色的影子已经来到了它近前。


它们吐着舌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喘着粗气,散发出的气味直扑小狼的鼻子。小狼也朝它们走去。群狼之首,是一只身形硕大的断尾老狼。老狼高亢地嚎叫一声,飞身猛扑过来。小狼也愤怒地龇牙咧嘴,露出咯咯作响的牙齿。两只狼再次四目相对,它们没有冲向对方,而是朝对方嚎叫起来。


随后赶来的几只母狼围着小狼嗅来嗅去,其中一只大狼还舔了舔小狼的面颊,小狼也回舔了一下,然后把所有的狼都嗅了一遍。只有断尾公狼没有上前亲近小狼。群狼在雪地里翻滚、吃雪,小狼也照样做了。这群狼是刚从冬牧场回来的,它们在那里袭击了马群,吃了一只马驹。


狼聚集在一起,向山坡上走去。这群狼总共十几只,小狼成了它们的头领。其余的狼都是母狼,此外还有三四只狼崽,狼崽中倒是有几只公狼,但它们都惧怕断尾公狼和小狼,因此一般只是抱团玩耍,不和年长的狼发生冲突。


母狼时常围着小狼转。狼群里再也没有比小狼更健壮的。能和小狼相比的只有断尾公狼:它的脖颈比小狼还粗壮些,只是背部和小狼不同,不是那样高高耸起的,而是相对平坦;它虽然善于奔跑,但耐力有可能不及小狼。


贪婪的狼群发起狂来,没有什么能阻挡它们。大风天气,狼群冲进正在避风的羊群,把它们冲散,然后咬伤、吃掉很多只羊。这是小狼加入狼群后的第一场战斗。因为食物充足,群狼几乎没有发生什么争抢就把羊吃光了。它们在雪地里翻滚几下,吃了几口雪之后,又朝着前方奔去。后边追来的人们收拢羊群——羊死伤甚多,随处可见散落的羊腿、羊毛和羊粪。


狼成群结队地对马群发动袭击,不过除了零零碎碎地咬下几块肉之外,它们没能把一匹马推倒在地、痛痛快快大吃一顿。马倌的追赶也阻止了狼群的袭击。


有时候,狼群会饿上一整天。在那遥远的、泛着黄色的山顶上,群狼嚎叫了许久,然后向着日落之处、炊烟袅袅的阿吾勒出发了。就在人们结束劳作之际,狼冲进了马群中间,有两匹马跑到了阿吾勒附近,其中一只被小狼堵在了雪地上。小狼用自己特有的招数将马摔倒在地——那是一匹小马驹。所有的狼都围过来,张开大口饥不择食地狠狠咬了几下。一团热雾从马驹早已被开膛破肚的身体里升腾起来。鲜血和马鬃覆盖了群狼的头部,但狼并不理睬,只顾贪婪进食。


小狼习惯性地把头伸进马驹的胸膛里撕咬,就在这时,它的脖颈却被咬着向上提了起来——猎物的胸膛原本是断尾公狼才能享用的部位。小狼从马驹的胸膛中抽出头来,咬伤了断尾公狼搭上来的前腿,将公狼摔在地上。两只狼都从马驹的躯体中抽身出来,冲着对方嚎叫了一阵儿,然后又扑向地上那血红的一团,撕扯着,吃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最后一条后腿时,母狼和狼崽都退得远远的,单留下小狼和断尾公狼分享这最后的食物。


别的狼趁此机会在雪地上打起滚来,其中几只俯下身体,胸口抵在雪地上,等着它俩。


食物吃完了,狼群继续向山顶进发。两只狼并排走在最前面,它们互不相让,只要有一只走到了前面,另一只就会咬住对方的后足跟,争抢一番。折了一颗狼牙的断尾公狼十分暴躁,总是在低沉地咆哮,那两天它只能饿着。


马群离开了原来所在的地方。大风过后,马蹄印也被遮没了。狼群沿着一处悬崖走来,这时一只兔子从雪洞里钻了出来。狼从悬崖两边围上去,扑向兔子。片刻之后兔子逃离悬崖,面向小狼朝山坡上跑去。这群狼中领头的正是小狼,刚一正靠近兔子,断尾公狼突然从一侧窜了出来,抢到了小狼前头,别的狼都远远地落在后面。它们越过这个山坡,又一连翻越了另外几个小丘。小狼从后边追上来时,断尾公狼正在撕扯那只兔子。小狼冲过来,一口咬了下去。它们撕扯着,兔子的上半身被小狼叼在了嘴里。断尾公狼匆匆咽下口中的肉,又冲向兔子的余骸,然后它丢开兔子头,怒吼着向小狼的狼爪咬去。


雪花漫天飞舞,两只狼嚎叫着,扑来闪去,向对方发出挑衅。它们的牙齿碰在一起,试图咬碎对方。就在它们立起身来相互撕咬的时候,小狼突然转头咬向断尾公狼的耳朵——这一招是它小时候从阿吾勒的狗那儿学来的。它的牙齿咬了上去,使劲一扭,断尾公狼轰然倒地。


就着断尾公狼摔倒的当儿,小狼把它压在身下,嘴巴自它的耳朵移到了脖颈处,狠狠咬了下去,清脆地嚼碎了颈骨。断尾公狼大张着嘴巴,喘不上气来,根本无力反抗。


这时,那些落在后边的狼都赶了上来,开始咬断尾公狼。汩汩涌出的鲜血让辘辘饥肠甚是享受。狼群用尖利的牙齿撕咬着断尾公狼的胯部、腋窝和裸露的胸膛,血蔓延开来,热雾从它的身体里腾起。


群狼一拥而上。不一会儿,断尾公狼就只剩下了散落的狼毛和四肢。


小狼成了群狼毫无争议的领袖。它们终于找到了冬牧场的马群。那段时间这九只狼名声大噪。


牧民们不分昼夜地守护着马群,但还是有不少马被狼吃了。






小狼的追随者再也没有挨过饿,全都长得膘肥体壮,行动敏捷,像小狼一样勇敢。小狼做什么,群狼就跟着做什么,隔三差五,它们还会把袭击马群的事放在一边,转而攻击附近的阿吾勒。这九只狼所过之处,都像经受过洪水、飓风一样。牛、马之类的大畜,一顿饭工夫就能被它们吃个精光。


有一次群狼在大道上发起攻击。这些狼从前一天起就没有进食,当时又逢寒冷时节。狼把牧人坐的马拉车围了起来,它们扬起雪花,先是躺在路上,然后兵分两路,一前一后把马拉车夹在中间。它们既不走远,也不接近,就这样一路跟着牧人。


马惊慌地嘶叫着飞奔起来。群狼一起把马撞倒、撕碎,开始吃起来。就在群狼进食的时候,小狼带着两只母狼去追逐一个从旁边路过的人,道路上雪花纷飞。不一会儿,那人便吓得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恰好前面有一群人骑着马经过,他们大声喊叫着才把那人救了下来。


从那之后,小狼变得更暴躁了。不合它心意的狼崽和掉队的母狼都会被它咬伤。还有一次,小狼来到了居住在芦苇丛中的几户人家附近。当时是白天,阳光灿烂,气温却很低。


芦苇丛边的一户人家发现了小狼。它正在芦苇丛里打滚,一匹骆驼从那家走了出来,上面坐着一个戴白色缠头的人。骆驼径直向狼群走去,越来越近,群狼站了起来,向野外挪去。小狼走在最后面,它回头看了看,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跟着群狼向前走着。骆驼大叫一声跑了起来,驼毛翻飞。狼群向荒无人烟的野外跑去,小狼压阵。它不时回头看看,希望骆驼能掉头回去。小狼有点饿了,想找点东西吃。它加快脚步跑到前面,让群狼停下来,然后面朝着骆驼来的方向卧下。只要骆驼一接近,群狼就继续向野外奔跑,小狼跟在最后面。


它们终于离开了阿吾勒。小狼让群狼先走,它独自带着一只狼崽朝右边奔去。骑骆驼的人继续追赶狼群,骆驼仍然一边走一边大声吼叫。骆驼的气味让小狼激动不已,它从后面跟上了骆驼。


不过小狼并没有接近骆驼。骆驼缓慢地朝前走着,不时地停下来看看周围,戴白色缠头的人也时常左顾右盼。


骆驼停下了脚步,小狼也不再往前走了,地上的雪被踩得飞溅起来。过了一会儿,小狼迅速跑了过来,从骆驼旁边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一个长长的东西从骆驼上方伸了出来,“砰”的一声,濒死的惨叫声打破了野外的宁静,让人心惊胆战。群狼迎着被踩得四处飞溅的雪逃走了。响声起处,冒出了一股黑烟。小狼的一条后腿陡然一热,一粒说不清冷热的东西嵌进了它的后腿。小狼张大嘴巴,咬住了后腿。骑骆驼的人还在嘶嘶作响地准备装备,小狼趁机拔腿便跑。


它一刻不停地跑了很久,翻过好几座山丘。别的狼一起跑掉了,只剩下小狼形单影只。


骆驼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小狼跑啊跑,它刚来到一处悬崖近旁,后腿就支撑不住了,倒在地上。它一路上不停地流血,耗尽了气力,直到这时才感觉到伤口疼痛。


小狼哼哼着躺下来,舔着后腿,那里还在流血。小狼一会儿爬起来,一会儿又躺下。它还是爬了起来,缩起那条伤腿,用剩下的三条腿一跳一跳地走路。此后几天小狼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峡谷,它饿坏了,不过后腿已经勉勉强强可以走路了。小狼越过几座山丘,在一个峡谷里,它发现几匹马正在吃草,便偷偷地溜了过去。最外边是一匹有些瘦弱的灰马。小狼猛冲过去,把马逼到积雪厚的地方。


小狼将打着响鼻、惊恐万状的马扑倒在地,咬伤它的脖子,咬碎它的后腿,撕扯下肥厚的肉。饱餐一顿之后,它回到自己居住的峡谷。每天天一黑,小狼就翻过几座山丘,到后面那个峡谷里继续吃马尸。


就这样又过了五六天。小狼的后背更加高耸、厚实起来,后腿上的伤口也愈合了。


后背高耸、脾气暴躁的小狼又开始捕猎。之前那具马尸两天前已经吃完了,小狼一直饿着。它走着走着,来到了当初待过的哈拉阿德。


就要到中午了,小狼在山坡的高处观望村庄。它把鼻子贴在地上,等待时机。熟悉的气味从远处飘进了它的鼻子,小狼左右张望了一阵,然后沿着山坡翻山越岭,朝日落的方向走去。


小狼找了很久,最后,将近日落的时候,才远远地看见一个骑马放牧的羊倌,一群羊分散在他的周围吃草,那群羊就像扔在地上让人捡拾的糖果一样。但是附近有阿吾勒,对面的羊倌刚一看到小狼从山坡上跑下来,就大喊着向它冲了过去。


羊倌年纪不大,孩子的声音不足以吓退小狼。羊群受了惊吓,向着羊倌跑去。小狼急速奔跑到一只颜色发红的羊的跟前,正要下嘴去咬,羊倌也赶到了。小狼只好立刻转身跑开,羊倌紧跟在后面追赶。


小狼并没有落荒而逃。也许正因为如此,也许因为羊倌骑的那匹黑马太好,他很快追了上来,冲着小狼的后背就是一棍。


小狼挨了这一棍之后,马上调头向着黑马咬了过去,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咬住了羊倌的皮袄。皮袄被撕下一块,黑马受惊跳了起来。孩子惊恐地叫喊着——小狼转身咬上去的时候,孩子从受了惊吓四处乱窜的马身上滚落下来。小狼此刻的倔强前所未有。它仿佛觉得,自己出生之后所受的苦难全都是人类造成的。小狼一口咬住了地上的孩子。它刚才跳起来的时候,后腿的伤口裂开了,疼得钻心,小狼因而比平时更加暴躁。黑马跑掉了,羊群也不见了踪迹。小狼用力一蹬后腿,跳过来扑向孩子。这孩子正是库尔玛西。家里的羊倌病了,库尔玛西被父亲派来放一天羊。库尔玛西骑的正是他自己的那匹黑走马。小狼嚎叫着欺身而上的时候,库尔玛西使劲眨着眼睛。在朝着自己扑过来的那张大嘴的上方,库尔玛西看到了一只熟悉的狼耳——留有伤疤的左耳朵半边耷拉着。这就是库尔玛西最后看到的画面……


之后孩子就没了声音。小狼还没有张口去咬的时候,孩子就已经死了。小狼吼叫着,它用牙尖挑,然后再转头,孩子的一只眼睛被剜了下来,小狼一边走一边吞咽……


夜晚,孩子的尸首找到了,旁边布满了马蹄大小的狼的足印。






来参加库尔玛西葬礼的哈拉阿德人编了很多有关小狼的故事。大家都叫它“恶狼”,也有人疑惑地说:“难道不是疯狼?”但是那只狼看起来并不像发疯的样子,不然不会只攻击完孩子就走,一定还会继续攻击阿吾勒和羊群。在那场葬礼上,人们决定追踪并杀死小狼。这个话题的主导者是哈山,一位有名的猎人,他养着猎鹰和猎狗,是附近富裕而有权威的人,有点像哈拉阿德的乡绅。哈山有个弟弟在城里工作,靠着弟弟的关系,他的阿吾勒今年从国外引进了一只专门猎杀狼群的猎狗。现在哈拉阿德和附近村庄最出名的就是哈山的狗。这只黑顶狗一天之内能猎杀一只狼崽和一只大狼。现在黑顶狗两岁了,总共已经猎杀过六只狼。这段时间,研究黑顶狗血缘的人也多了起来。黑顶狗的祖先来自也雷曼山,为了让黑顶狗的血缘更加神秘,还有人说它是布根巴依巴特尔狗的后代。在葬礼上定下追踪小狼的计划之后,哈山一回到自己的村庄,就带着几个年轻人和黑顶狗上了山坡。太阳西斜,他们决定不拖延到第二天再出发——至少可以找找狼的脚印。刚下过雪,没准还会再下一场,所以他们决定先查看小狼的踪迹。哈山和库尔玛西的父亲是亲戚。独生子库尔玛西的死让他的父亲悲痛异常。看到这一家人伤痛地哭泣,大家都很难过。库尔玛西的父亲对哈山说:“把那个杀死我独子的狼交到我手上,让我剜了它的眼睛,否则你就不是我的亲人。”其他人也对哈山说:“今天黑顶狗要么弄死狼,要么被狼弄杀。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需要黑顶狗的时刻了。”这些话也让哈山心急如焚。库尔玛西的阿吾勒和哈山的阿吾勒离得不远,所以没过多久猎人们就到了昨天孩子死去的地方。洁白的雪地上,一连串巨大的脚印朝着塔斯胡德方向延伸。所有的猎人在看到狼的脚印后都惊讶于狼的身型竟然如此巨大。


黑顶狗像往常一样懒洋洋的。它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看见那串脚印。它看着脚印,稍稍闻了几下之后,就垂下头,循着脚印朝无人的原野跑去,猎人们跟在后面。黑顶狗头也不回地一路小跑。雪还没有变硬,也不是很厚,虽然冬天已经过去了一半,但今年的雪确实不算太厚。按照猎人的说法,现在正是猎捕狼和狐狸的好时候。黑顶狗自从到了哈山手上之后,已经捕获了三只狼,其中两只是在秋天,还没有下雪的时候捕获的,第三只是下雪后在阿吾勒附近捕获的。哈山和他的几个兄弟,还有几个喜欢打猎的伙伴,这阵子都在调养马匹。为了让远道而来的黑顶狗能在雪地上顺利行进,他们同时也在调养黑顶狗。一开始他们让黑顶狗猎捕了几次兔子,使它出透了汗。到后来,他们用掺着酸奶酪的流食喂黑顶狗,帮它排出了体内的废物。从那时起黑顶狗便越发精神了。只是今天早上黑顶狗被喂了一些食物,猎人们担心这会影响它捕猎。黑顶狗现在正值肌肉发达、精力旺盛的时候。它的块头不比狼小,爪子也和狼差不多大,长相和狼非常相近,皮毛的颜色也不像猎狗,而是更像狼。它的毛色黄白相间,额头上有一块白色,两只眼睛延伸到鬓角,炯炯有神,仿佛喷射火焰一般。黑顶狗很有脾气,但绝对勇敢。它的额头突出,像狼一样,后背凸起,自嘴角到尾巴,整个身体就像一张拉开的弓。此外,它的额头和脖子紧靠在一起,连得紧紧的,从正面看,它就像一头雄狮。黑顶狗非常具有攻击性,一件小小的事情就能惹得它勃然大怒,所以它一到阿吾勒,脖颈上就会被套上绳索。在被带去野外追踪猎物之前,或者在看到猎物的踪影之前,它都无法脱离绳索的束缚,否则它会攻击所遇到的任何一只狗。一般来说它有一种习惯,绝不主动对别的狗发起攻击,但是阿吾勒的狗一旦吠叫着试图围住它,或者试图咬它一口然后跑掉,这种时候,黑顶狗就会从群狗中选择最大的那只,冲上去,扑向它的耳朵,把它压在地上,狠踩几下。如果这时没有人过来把它们分开,黑顶狗就会咬死身下那只狗。只要黑顶狗在,它就不会任凭别的狗放肆。入秋以来,哈山所在的阿吾勒里已经有好几条不错的狗被它咬死了。黑顶狗在极端暴躁的时候,连主人都不放过。


秋天家里宰羊的时候,哈山因为阻止黑顶狗吃羊肉,被它咬过几次。


太阳快落山了,黑顶狗还在一刻不停、头也不抬地循着脚印往前走。猎人们已经离开哈拉阿德五六公里远了。小狼穿过塔斯胡德,朝着阿和索朗那边的马群走去。那里有两个阿吾勒的马,附近是低矮的平原,正中间唯一的高地就是阿合索朗。猎人知道小狼朝那边去了,就停下商量了几句,他们让黑顶狗也停下来。


黑顶狗的脖颈又套上了绳索,之后猎人们向着阿合索朗的帐篷走去。他们打算今晚住在那儿,第二天让马倌们骑快马召集来所有人,再一起去追赶小狼。马群中有一些是哈山所在的阿吾勒的。哈山和众人来到一个帐篷里住下,热火朝天地聊了一晚上。客人们和马倌吃着丰盛的大盘肉,相谈甚欢,库尔玛西的死成为主要的话题。


哈山一来,所有的马倌都向他介绍情况:昨天晚上小狼攻击了马群,吃了一匹小马。


小狼独自吃掉了半匹马。“真不知道这胃口怎么那么大?妈的!”帐篷里的首领说道。“它没走远,肯定能在阿合索朗附近找到它,”有人这样说,“前段时间我们一直没有狼患,从昨天起,这只狼开始攻击我们的马匹。脚印有马蹄印那么大,吃了一匹小马。”


“你们要找的就是它!它轮番攻击阿吾勒和我们这边的帐篷。这个畜生干尽了坏事。老天保佑,让我抓到它!”马倌拜山巴依愤怒地说。被小狼吃掉的小马就是他的。


临睡前,大家照顾黑顶狗,喂它吃了酸奶酪和肉。可是,因为和这么多人一起住在一个狭窄的房屋里,黑顶狗总是发怒。即使被缠上了绳索,它还是时不时跳起来扑向火炉边的人。它久久地吠叫着,不肯停歇。


黑顶狗盯着火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仿佛散射出的火焰。它躺在暗处,两只眼睛就像灯火一样发亮。黑顶狗每次放声吠叫,坐在它面前的拜山巴依就会吓出一身冷汗,然后慢慢挪到火炉跟前。


天蒙蒙亮了,猎人和马倌全都上了马。调养过的马匹在夜间就被牵了出来。一切准备就绪。人们手里拿着棍棒从帐篷里出来。到达阿合索朗山脚下了,哈山把十几人分成四组。他自己将带着黑顶狗爬上阿合索朗的顶峰,其他人分头包围小山坡,从不同的方向包抄,以便把小狼逼上山顶。


冬天的红日从远处的白色山坡上缓缓升起,骑手们向四面八方散开。洁白的雪被马蹄踩得碎裂开来,纷纷扬扬地落下。哈山慢慢地朝着山坡高处爬去,一路上给黑顶狗解开过两三次绳索,好让它撒泡尿,打个滚,精神起来。就这样过了半个小时,哈山终于爬上了山顶。他把马留在最高处,自己带着黑顶狗,在一处可以俯瞰四周的地方坐了下来。


山顶上狂风呼啸,眼下正是天气寒冷的时候。哈山把提前备好的毡布铺在黑顶狗身下,让它躺在自己身旁的背风处。黑顶狗也不时四下张望。


哈山心怀敬意地想起黑顶狗的前主人,心底里默默地感激他,因为经过他训练的黑顶狗仿佛明白周遭发生的一切。它没想偷懒,而是在做准备,像一只猎鹰一样从高处俯瞰,同时留意着从四周包抄过来的人们的前方,偶尔还站起来向四周张望。






昨天吃掉那匹小马的确实是小狼。它昨天吃了将近一半,今天又饱食了另一半,之后来到阿合索朗山脚下,躲在一处遍布山石的峡谷里睡觉。一个声音传到它的耳朵里,无人的寂静荒野里,所有声音都放大了几倍,听起来格外清晰。


小狼醒了,半蹲着吃了点雪。就在这时,伴随着树木折断时发出的声,清楚地传来马蹄踩踏石头的声音。小狼尽力舒展身体。人类的气息飘散过来,小狼慢慢地朝山顶走去。恰好有两个人撞见了小狼,他们叫喊起来。


小狼迅速窜到一个隐蔽的山坡上,沿峡谷朝山顶跑去。拜山巴依手持木棍骑在白马上,他大喊一声,朝山顶追去。小狼镇定自若,它时而奔跑,时而耷拉下耳朵慢慢地挪动,就这样翻过了阿合索朗。


叫喊声从附近传来时,黑顶狗一下子跳了起来。哈山牵着狗脖子上的绳索,翻身上马,迎着喊声跑去。


正对面一箭远的褐色山皮上,一只牛犊大小的狼正在四处张望。


这只狼的背部拱起,尾巴短短的,个头像牛犊一样高大,像极了传说中的狼王。黑顶狗也看到了狼,它扑了上去。哈山轻轻地发出“嘿”的一声,一扬马鞭,朝着小狼奔去。小狼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后方,突然听到前面有动静,随后看到哈山和黑顶狗正朝着它过来,就向左边的峡谷跑去,越过峡谷,又翻过右边的山坡。就在它快要达到山坡上的洼地时,马蹄声安静下来。小狼跳下去的那个峡谷是陡峭的悬崖。可是就在这时,身后的雪地上有人迈着密集的步子向它靠近。


小狼头也不回地跑着。它用锋利的狼牙咬住那条伤腿,拖拽着往前跑。趁此机会,它的敌人从它身边猛地蹿了过去,把它扑倒在对面的雪窝里。


黑顶狗咬住了小狼,然后就着股劲一跃而起。


以前黑顶狗像这样撕咬对手时,尤其是自上而下撕咬时,无论多么健壮的狼,总会鼻子着地,栽个跟头。这种时候,不等狼翻身起来,一口利齿便已经咬住了狼的脖子。


这次却不一样。黑顶狗看到小狼抢先一跃而起,嚎叫着冲过来。黑顶狗也立刻咬上去。转瞬间,黑顶狗的耳朵被尖利的狼牙撕咬下来,它朝着洼地踉跄了几下,但没有摔倒,站稳脚跟立住了。它凭着机警和灵活才从小狼的口中逃生。小狼没有咬到致命部位,只咬下一点皮毛。身后人喊马嘶的声音越来越近,于是小狼想要逃到山顶上去。但黑顶狗紧随其后,流星般飞奔到小狼侧面,咬伤了它的耳朵。这次小狼再没有摔倒,而是拖着黑顶狗朝山顶上跑去。黑顶狗松开了咬着小狼的嘴巴。它俩从两边冲了上去,跳起来相互撕咬,纠缠在一起。这场战斗注定要有一个失败者。


被咬伤的黑顶狗愤怒得几乎要爆炸了。它遇到过很多狼,投入过多场战斗,却很少拼尽全力。可眼下它却愤怒得每根汗毛都燃烧起来。


小狼也因为刚才没能躲开黑顶狗的那口撕咬而对它认真起来。它们紧张对峙着,再无法接近对方的耳朵和脖颈,只能用前腿不断互博。它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大战。


黑顶狗热血沸腾,朝着对面小狼大张着的嘴径直咬了下去。它一口咬住了小狼的下排牙齿和舌头,小狼的利齿插进黑顶狗的鼻子和下唇,发出清晰的声音。愤怒的牙齿在黑顶狗的体内搅动,“咯吱咯吱”直响。


就在此时,两匹骏马呼啸着来到山坡上。哈山和拜山巴依骑着马一路祷告着跑来了。


山脚下,黑顶狗和小狼咬在一起,涎水夹杂着鲜血从齿间汩汩流下。黑顶狗一听到哈山的叫声,立即朝着山脚方向拖拽了一下,小狼扭动了一下,滚落在地上。它们的牙齿并没脱离对方的身体。狼和狗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仿佛在咀嚼对方时被胶水粘住,动弹不得,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胡达【此词源自波斯语,意为真主。】!啊,胡达!亡灵保佑!永生羊【为表达良好祝愿而宰杀的白顶羊,在这里是吉祥如意的意思。】!”哈山和拜山巴依一边祈祷,一边从山坡上下来。两匹马自顾自去了。


“哎哟!哎哟!你看那嘴巴。”哈山说着,就跑过来把马鞭插进小狼的喉咙,压低,然后抬起来。小狼的牙齿从黑顶狗染满了鲜血的鼻子上被一颗颗地拔了出来。黑顶狗的两肋一张一合的,它这才开始呼吸。


但是小狼还没死,黑顶狗还在咬它的身体。这时拜山巴依也拿刀子在小狼肺部狠狠地抽插了好几下。“就是这个畜生!就是它!”他们说着。小狼终于死了,哈山和拜山巴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黑顶狗从小狼身上拽下来。他们拖着黑顶狗的尾巴,把它拉到远处,这时黑顶狗才苏醒过来。因为太过虚弱,黑顶狗又晕了过去,它已经筋疲力尽了。


大家回过神来,看着小狼的耳朵,认出它正是当年那只离开阿吾勒的狼崽。有人眼含热泪回忆起了库尔玛西。他们回到阿吾勒的时候,库尔玛西的祖母嚎啕大哭。


“该死的。我欠你什么?我造了什么孽?除了把你抱在怀里带大,我的宝贝还做了什么?!”大家听得都流下了眼泪。祖母对着公狼的脑袋狠狠踢了一脚。




END





穆合塔尔·阿乌艾佐夫(Mukhtar Auezov,1897—1961),著名作家,哈萨克斯坦科学院院士。他的代表作《阿拜之路》是哈萨克现当代文学的奠基之作,小说讲述了哈萨克伟大诗人、文学启蒙者阿拜的一生,全面反映了阿拜所处时代的特点。这部作品被译为多种文字,在全世界一百多个国家出版。此外他还创作有《寡妇》《无法自卫者的命运》等作品。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1年第4期,责任编辑:孔霞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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