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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易丽君 (1934-2022)| “我的灵魂已经迈进了宇宙的门坎……”

2022年2月7日下午4时35分,著名波兰文学专家、翻译家易丽君先生在京病逝,享年87岁。从1980年起,易丽君先生在《世界文学》上陆续译介过伊瓦什凯维奇、姆罗热克、鲁热维奇、贡布罗维奇、米沃什等众多波兰名家的作品,以奇丽曼妙的译笔开启了波兰文学在新中国译介的第二个阶段,为改革开放后的国内读者了解瑰丽奇崛、韵味悠长的波兰文学打开了一扇扇难得的窗口。2018年《世界文学》编辑部有幸上门采访过易丽君先生。采访结束后,易丽君先生应我们邀请,朗诵起自己的译作《草莓》(曾收入中学课本),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如今先生远去,我们谨以译文和视频送别先生,愿她在“最深、最秘密的那扇大门”后找到“一条通向宇宙灵魂的路”。




草 莓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作  易丽君译

时值九月,但夏意正浓。天气反常地暖和,树上也见不到一片黄叶。葱茏茂密的枝柯之间,也许个别地方略见疏落,也许这儿或那儿有一片叶子颜色稍淡;但它并不起眼,不去仔细寻找便难以发现。天空像蓝宝石一样晶莹璀璨,挺拔的懈树生意盎然,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念。农村到处是欢歌笑语。秋收已顺利结束,挖土豆的季节正碰上艳阳天。地里新翻的玫瑰红土块,有如一堆堆深色的珠子,又如野果一般的娇艳。我们许多人一起去散步,兴味酣然。自从我们五月来到乡下以来,一切基本上都没有变,依然是那样碧绿的树、湛蓝的天、欢快的心田。
我们漫步田野。在林间草地上我意外地发现了一颗晚熟的硕大草莓。我把它含在嘴里,它是那样的香,那样的甜,真是一种稀世的佳品!它那沁人心脾的气味,在我的嘴角唇边久久地不曾消逝。这香甜把我的思绪引向了六月,那是草莓最盛的时光。

易丽君朗读《草莓》片段


此刻我才察觉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独特的色调。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几个月前跟眼下是多么不一般。那时,树木是另一种模样,我们的欢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阳和天空也不同于今天。就连空气也不一样,因为那时送来的是六月的芬芳。而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秋的气息,这是翻耕了的土地、马铃薯和向日葵散发出的芳香。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天,也许两天……


我们常以为自己还是妙龄十八的青年,还像那时一样戴着桃色眼镜观察世界,还有着同那时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情感。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的突变。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锦,韶华灿烂。大凡已成为我们的禀赋的东西都经得起各种变化和时间的考验。


但是,只须去重读一下青年时代的书信,我们就会相信,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从信的字里行间飘散出的青春时代呼吸的空气,与今天我们呼吸的已大不一般。直到那时,我们才察觉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气息已经一去不返了。它虽然曾经使我们惴惴不安,却浸透了一种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种妙龄十八的馨香。



原载于《世界文学》1980年第4期。










夜宿山中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作  易丽君译

静有静的不同,并非千篇一律。静的含义与和谐,都在于跟闹的对比之中。各种音响可能在寂静出现之前就存在,也可能在寂静出现之后才到来。当你夏天住在一个小镇,酷热使你长夜难眠的时候,你多么盼望瞬间的宁静!就在坎坷不平的街道送走最后一阵嘚嘚的马蹄声和迎来第一声辚辚的送煤车声之间,也许有那么个短暂的片刻,你会如同坠入一个热烘烘的黑暗深渊之中。难以抗拒的失眠并没有离去,只有退到房中的一个角落窥伺着,只待那打破温馨的寂静的一声响动出现,便像带刺的蜜蜂一样飞扑过来。

再如火车到站后感到的寂静:当你走下车厢,踏上乡村小站的月台,当你坐进一辆轻便马车,车轮转动,悠悠前进的时候,你便已体会到一种静谧。静在晚饭前的鱼香里,在洋槐树下的淅沥雨声中,在远去列车的余声里等待你。然而,只有当你走进一间华丽的卧室,置身于蒙面的家具、床上簇新的被褥和一般“客房”中常见的那种古旧相片之间,当你推开窗户,给这久置不用的房间放进一点新鲜空气的时候,那种丁当作响、芬芳馥郁、温情脉脉的宁静才来到你的身旁。傍晚时分,可以依稀听见某处马厩传来的轻微的声息——也许是马儿尥蹶子,偶然还可听见两三声狗吠。随着晚霞消退,天空拉上一重厚幕,这时,大地的宁静才笼罩了你,给你以最温存的爱抚。


采访易丽君



    然而,山中的静却是一种非人间的、超凡脱俗的静穆,它已经不是在笼罩你,而是在压迫你了。矗立的巉岩似乎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凝固,它无声无息地向你逼视;山峰上融雪冻成的冰柱,有的从石崖的裂隙间垂挂下来,宛如一只只因长久乞求而疲惫的手;白天还在潺潺流动的山溪,到了夜里似乎不胜惊吓,沉寂在坚硬的山石和无情的天宇之间。从崖壁的每个石罅里,从稀疏的草地上的每棵草茎里,冒出来的都是那样的一种寂静。深山幽谷,万籁无声。你会觉得是由于缺乏空气的缘故,才使得一切音响都失去了生命,如同在星际空间;在这死一般的静穆里,夕阳缓缓西下,犹如一个失去了光芒的红色大球,沿着地平线滚去,隐没到隔山的谷地里;山间各种灰色的多面体顷刻之间染上了一层玫瑰色,宛如盖上了一层新苔,同腐烂的绿色地衣交织成一幅被剥夺了生命的暗淡画面;适才还在你身边低吟浅唱的山溪也喑哑了。只有当你朝着一股小小的山泉俯下身去,耳朵贴近它幽黑的水面,才能勉强听到淙淙的水声,仿佛是从地底向误入深山的你发出的一串低语。


    到你抬起身来,光线和山影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了:我们决定留在山中宿夜。


    随之,静也起了变化。空洞的静穆似乎逐渐有了某种充实的内容,只是一时还不能理解它的含义。我仿佛翻开了一本用原始文字写的智慧经书,明知它的内容肯定会打动我的心,甚至会使我笃信,但是,那古怪的文字却什么也不能说明。我只好默默把它放在一边,无精打采地去进行普通的宿夜准备。


不久,篝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未,金黄色的火苗在悬垂的山峰的阴影里闪耀,虽说天空还算明亮,清澈如碧绿的玉石。我离开了篝火,离开了同伴,踏上随着山势逶迤宛转的野径,来到了一个高高的山隘。俯瞰下方,但见两边是两片寂静无声的尘地。一片洼地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呈现着无色、无声的单调,我的视线只能在这里那里捕捉到一块比较突出的岩石的轮廓;一片混混沌沌,山朦胧,树朦胧,路更朦胧,像亘古长存的大海,淹没了那些较小的峰峦和丘陵。另一片洼地被一道山脊分为两半,仿佛是某位丹青高手随意一笔涂成,看起来酷似表现派的木刻画。只有聚集在远方山口的灰蓝色的雾霭还能称之为色彩。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寂静。



直到那天青石的颜色,那种略显暗淡的蓝青色弥漫了我头顶上方的穹窿,并向我脚下的深渊倾泻夜的灰青色粉末,寂静里才有了簌簌的声响。这声响,活像是翻阅书卷时发出来的一样。是的,一卷由识天机者用金刚的笔刻写的阿威兹达经书,徐缓地翻开了。


阿拉伯神话中巨魔的翅膀,似乎就能发出这样神秘的簌簌声,凡人的耳朵无法捕捉到它,只有根据人身上皮肤轻微的颤栗才能觉察到它的存在。我站在这深山僻径,置身于死气沉沉的巉岩峭壁之间,感觉到了这种轻微的颤栗。巨魔般的夜翱翔于天际,摆动着色调越来越浓的蓝青色翅膀;这蓝青色的翅膀便是自行翻动的书页。我读着上面用金色字母拼写的文字:“繁星、繁星、繁星……”


别的我什么也没有看懂。唯有这两个字,包含了其余一切字句所显示的全部内容。它们像一张有着千万个孔眼的金色大网,撒满了整个的空间,也网住了我,使我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群苍蝇东飞西撞,竭力想从我的嘴里飞出。忧伤的回忆,甜蜜的柔情,陡然的兴奋,转眼的冷漠。甜酸苦涩,一应俱全。万般情愫有如山影,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只给我留下了深山寂静的姐妹——内心的寂静。这双重的寂静,像两个连环杯,盛满清冽的山泉和山中苔藓的芳香,把我里外浇遍。百感千思,绵绵往事,都离我远去,而我的灵魂则找到了一条通向宇宙灵魂的路。


我的灵魂发现了一条路,但还不曾沿着这条路走去。它还在犹豫。就像一个第一次到教堂去发愿了却尘缘的领洗的修女,她走到了教堂的门口,默默而不安地站住了,她伸出了双手,夕阳清冷的幽光洒落在她苍白的手上。她凝神倾听着。


外部的寂静似乎更加稠浓,荡漾着,浮游着,漂荡的寂静不再使人感到压顶的窒息;它似乎在裹挟更大的范围,一步一步地笼盖了寰宇,每一步都拨动了一个和谐美妙的天籁的音响,静穆的弦越绷越紧,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限度,随时都有可能被抻断。然而,它没有被抻断——繁星的网捕获了我的万般情愫之后,也带了过量的寂静,一直带到了茫茫的穹宇,放进了那晶莹闪亮的蓝宝石的圆盘里。


我的心,被一只冰凉的手按摩过之后,又跳动了起来。我的灵魂已经迈进了宇宙的门坎。我闭上了眼睛,倾听着盘旋上升的寂静凌空飞去时发出的簌簌的响声。送走了寂静还能留下什么?


易丽君与托卡尔丘克

它没有腾空飞去,只是变换了一种形态。此刻,它又像我的亲人——母亲、妻子那样,悠闲自在地向我走来;伏在我的背上,抚摸我的额头,亲吻我的眼睛,轻言细语地向我说了许多温情的话。只是,我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柔声絮语,正如刹那间它以另一种形态向我作的关于宇宙无限、人生有限的训喻不能为我所理解一样。


如果说,前不久那些闪着熠熠光彩的话语还像一首叙事诗,那么现在就变成一个在暮色苍茫中讲的童话了。黄昏时刻的那种似水柔情早已使我厌倦。我渴望抖落裹在身上的这件灰蒙蒙的外衣。但是徒劳:儿时的回忆又悄悄地向我袭来,那般清晰,那般突出,成了被黑暗包围的一个亮圈。


我竭尽全身之力要扯断这团灰色的纱线,不能让它在这荒野孤寂的山隘用无所作为的善意缠住我,使我裹足不前。


于是,我采取了决定性的一步,冲出了把我同世界隔离的走廊,同时也感到,寂静如何由一个温柔的妈妈摇身一变,成了庄重、肃穆、伟大的母亲,独一无二的母亲。


片刻之前的神秘意境,突然一下豁然开朗——并无电闪雷鸣。从四面八方把我团团围住的朦胧灰色,不再成其为灰色,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从谷地升起的雾,化作一朵朵云彩,飘过模糊不清的峭壁,从离我不远的地方袅袅升向高空。“明天有雨”,我脑际闪过这几个字,同时又觉得,这几个字下盖着某种未曾表达,也永远无法表达出来的含义,一如藏而不露的贵重金属的矿脉。我跟这种隐含的含义,可真有着不解的缘分。

刊登易丽君译文的《世界文学》封面


雨点也许会跟我一起降落到地上,因为随着我同寂静慢慢融合为一体,我也会变成露水、云雾、雨滴;变成石头、植物、蛇;变成数字、度量、容积;变成多维时空的交响诗。我会变成雨,飞向那有如肋骨一般兀立在谷地的松树,我会变成一滴水,随着那珠垂玉坠、喷金泼翠的飞瀑滔滔直泻谷底,带着骄阳的热气溅落在植物的幼芽上,溅落在青草的长舌上;我也能带着茫然的微笑死去,就像一滴露水常能做到的那样。


寂静一旦消逝,就会分化成上天的赋格曲的千百种声调,就像一首复杂的交响曲会分解成许多乐章和乐句。能识辨这错综复杂的旋律,是人生的大幸。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幸运儿,我靠手指感受到的不是冷冰的岩石的轻轻一触,也不是飘忽的空气的气流,而是宇宙灵魂的颤抖。宇宙灵魂带着微弱而热切的簌簌声,进入了我那正希冀着它的空虚的灵魂,就如空气进入了橡皮轮胎。


宇宙灵魂飨我以玉液琼浆,它恰似深山的空气一样甘美、清醇,它已将我灌饱,滋润着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于是寂静便不再是存在于我身外,存在于我周围,既不像一只驯服的狗向我摇尾乞怜,也不像一位美貌仙女因畏我而退避三舍,而是充满了我全身。于是,我便成了一座黄昏时分支撑在冰凉的圆柱上的上帝的空教堂。我觉得自己是个巨人,遮盖我心灵上那盏长明灯的薄纱缓缓揭开了,飞去了。我这个教堂里填满了高及云际的沉默的冰,充满了万物沉默的歌声,惟有隐藏着最深、最秘密的那扇大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敞开了。


在我的教堂里,在圆顶下面,聚集了一群欢乐天使,宛如通体透明的小精灵;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对上帝的沉默的一次打击,也是对肉体安全的一种威胁,因此,它每时每刻都在停顿着、收缩着,当它碰到露水沾湿的石头时,它就会像慑于夜色的山溪那样,几乎完全沉寂下来。倘若你愿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也许能听到它还在跳动,但它已近于停息。


马铃薯已经烤熟了——有人在喊我。这时才出现真正的宏亮的声响,有如雪崩时发出的轰鸣,受惊的寂静这才逃之夭夭。





原载于《世界文学》1986年第4期。





译者简介



易丽君(1934—2022),湖北黄冈人。1960年毕业于波兰华沙大学波兰语言文学系,硕士。历任中央广播事业局苏联东欧部编辑、记者,北京外国语大学欧洲语言系教师、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译协理事。曾获波兰文化功勋奖章(二次),波兰总统授予的“波兰共和国十字骑士勋章”和“波兰共和国军官十字勋章”,波兰国民教育委员会功勋章,格但斯克大学荣誉博士学位,中国翻译家协会颁发的“外国文学资深翻译家”称号。
易丽君教授长期从事波兰语教学、文学翻译与研究工作,著有《波兰文学》《波兰战后文学史》等,译著有亚当•密茨凯维奇诗剧《先人祭》、史诗《塔杜施先生》(合译)、亨•显克维奇的“历史三部曲”(即长篇历史小说《火与剑》《洪流》《伏沃迪约夫斯基骑士》)、《十字军骑士》(上下,合译)、维•贡布罗维奇《费尔迪杜凯》(合译)、奥•托卡尔丘克《太古和其他的时间》(合译)等数十部。
2月8日上午12时许,北京外国语大学副校长赵刚教授发布消息,并写道:“易丽君教授一生忠于党的教育事业,教书育人,行为世范,堪称人民教师的楷模;她化笔为帆;以书作桥,为中波两国人民相互了解和友谊做出卓越贡献;她博学睿智,乐观通达,淡泊名利,甘为人梯,为我们树立了一代大师的杰出风范。易丽君教授的去世,令我们无比哀痛!这不仅是中国波兰语界的损失,也是中国非通用语教育事业的损失,是中波友好事业的巨大损失。天堂有幸添妙笔,人间自此少丽君。易丽君先生一路走好!”

作者简介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1894年出生于乌克兰的一个波兰小贵族家庭,1918年迁居华沙,1980年逝世。他自1914年登上文坛起,在半个多世纪的创作活动中,留下了诗歌、小说、戏剧、散文等近八十卷。战后担任波兰作家协会主席长达二十年之久。曾多次获得波兰国家文学奖金和国际文学奖金。
他不仅是波兰当代杰出的诗人、小说家,而且是波兰文学中罕见的散文圣手。他的散文自成一格,自然流畅,用简洁的语言表达真实的思想感情,真切而传神,朴素中有润泽华采。
《夜宿山中》写山中夜色,静穆幽远,气势不凡,含意隽永,作者成功地把叙事,写景、抒情联成一体,情景交融,给人一种无比清幽的美感。文中自然景物刻画得细致入微,静中有动,变幻莫测,又渲染了诗人游离于现实之外的悠闲情调,很自然地表现了诗人的灵魂跟宇宙灵魂融为一体的天人合一,构成了一种独到的意境,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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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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