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2月7日下午4时35分,著名波兰文学专家、翻译家易丽君先生在京病逝,享年87岁。从1980年起,易丽君先生在《世界文学》上陆续译介过伊瓦什凯维奇、姆罗热克、鲁热维奇、贡布罗维奇、米沃什等众多波兰名家的作品,以奇丽曼妙的译笔开启了波兰文学在新中国译介的第二个阶段,为改革开放后的国内读者了解瑰丽奇崛、韵味悠长的波兰文学打开了一扇扇难得的窗口。2018年《世界文学》编辑部有幸上门采访过易丽君先生。采访结束后,易丽君先生应我们邀请,朗诵起自己的译作《草莓》(曾收入中学课本),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影像资料。如今先生远去,我们谨以译文和视频送别先生,愿她在“最深、最秘密的那扇大门”后找到“一条通向宇宙灵魂的路”。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作 易丽君译
易丽君朗读《草莓》片段
此刻我才察觉到早已不是六月。每一月、每一周,甚至每一天都有它自己独特的色调。我以为一切都没有变,其实只不过是一种幻觉!草莓的香味形象地使我想起,几个月前跟眼下是多么不一般。那时,树木是另一种模样,我们的欢笑是另一番滋味,太阳和天空也不同于今天。就连空气也不一样,因为那时送来的是六月的芬芳。而今已是九月,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能隐瞒。树木是绿的,但只须吹第一阵寒风,顷刻之间就会枯黄;天空是蔚蓝的,但不久就会变得灰惨惨;鸟儿尚没有飞走,只不过是由于天气异常的温暖。空气中已弥漫着一股秋的气息,这是翻耕了的土地、马铃薯和向日葵散发出的芳香。还有一会儿,还有一天,也许两天……
我们常以为自己还是妙龄十八的青年,还像那时一样戴着桃色眼镜观察世界,还有着同那时一样的爱好、一样的思想、一样的情感。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的突变。简而言之,一切都如花似锦,韶华灿烂。大凡已成为我们的禀赋的东西都经得起各种变化和时间的考验。



但是,只须去重读一下青年时代的书信,我们就会相信,这种想法是何其荒诞。从信的字里行间飘散出的青春时代呼吸的空气,与今天我们呼吸的已大不一般。直到那时,我们才察觉我们度过的每一天时光,都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色彩和形态。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然而,六月的气息已经一去不返了。它虽然曾经使我们惴惴不安,却浸透了一种不可取代的香味,真正的六月草莓的那种妙龄十八的馨香。
原载于《世界文学》1980年第4期。


雅罗斯瓦夫·伊瓦什凯维奇作 易丽君译
再如火车到站后感到的寂静:当你走下车厢,踏上乡村小站的月台,当你坐进一辆轻便马车,车轮转动,悠悠前进的时候,你便已体会到一种静谧。静在晚饭前的鱼香里,在洋槐树下的淅沥雨声中,在远去列车的余声里等待你。然而,只有当你走进一间华丽的卧室,置身于蒙面的家具、床上簇新的被褥和一般“客房”中常见的那种古旧相片之间,当你推开窗户,给这久置不用的房间放进一点新鲜空气的时候,那种丁当作响、芬芳馥郁、温情脉脉的宁静才来到你的身旁。傍晚时分,可以依稀听见某处马厩传来的轻微的声息——也许是马儿尥蹶子,偶然还可听见两三声狗吠。随着晚霞消退,天空拉上一重厚幕,这时,大地的宁静才笼罩了你,给你以最温存的爱抚。

采访易丽君


然而,山中的静却是一种非人间的、超凡脱俗的静穆,它已经不是在笼罩你,而是在压迫你了。矗立的巉岩似乎是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已凝固,它无声无息地向你逼视;山峰上融雪冻成的冰柱,有的从石崖的裂隙间垂挂下来,宛如一只只因长久乞求而疲惫的手;白天还在潺潺流动的山溪,到了夜里似乎不胜惊吓,沉寂在坚硬的山石和无情的天宇之间。从崖壁的每个石罅里,从稀疏的草地上的每棵草茎里,冒出来的都是那样的一种寂静。深山幽谷,万籁无声。你会觉得是由于缺乏空气的缘故,才使得一切音响都失去了生命,如同在星际空间;在这死一般的静穆里,夕阳缓缓西下,犹如一个失去了光芒的红色大球,沿着地平线滚去,隐没到隔山的谷地里;山间各种灰色的多面体顷刻之间染上了一层玫瑰色,宛如盖上了一层新苔,同腐烂的绿色地衣交织成一幅被剥夺了生命的暗淡画面;适才还在你身边低吟浅唱的山溪也喑哑了。只有当你朝着一股小小的山泉俯下身去,耳朵贴近它幽黑的水面,才能勉强听到淙淙的水声,仿佛是从地底向误入深山的你发出的一串低语。
到你抬起身来,光线和山影之间的界线已经模糊了:我们决定留在山中宿夜。
随之,静也起了变化。空洞的静穆似乎逐渐有了某种充实的内容,只是一时还不能理解它的含义。我仿佛翻开了一本用原始文字写的智慧经书,明知它的内容肯定会打动我的心,甚至会使我笃信,但是,那古怪的文字却什么也不能说明。我只好默默把它放在一边,无精打采地去进行普通的宿夜准备。
不久,篝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未,金黄色的火苗在悬垂的山峰的阴影里闪耀,虽说天空还算明亮,清澈如碧绿的玉石。我离开了篝火,离开了同伴,踏上随着山势逶迤宛转的野径,来到了一个高高的山隘。俯瞰下方,但见两边是两片寂静无声的尘地。一片洼地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呈现着无色、无声的单调,我的视线只能在这里那里捕捉到一块比较突出的岩石的轮廓;一片混混沌沌,山朦胧,树朦胧,路更朦胧,像亘古长存的大海,淹没了那些较小的峰峦和丘陵。另一片洼地被一道山脊分为两半,仿佛是某位丹青高手随意一笔涂成,看起来酷似表现派的木刻画。只有聚集在远方山口的灰蓝色的雾霭还能称之为色彩。其余的一切都只是寂静。



直到那天青石的颜色,那种略显暗淡的蓝青色弥漫了我头顶上方的穹窿,并向我脚下的深渊倾泻夜的灰青色粉末,寂静里才有了簌簌的声响。这声响,活像是翻阅书卷时发出来的一样。是的,一卷由识天机者用金刚的笔刻写的阿威兹达经书,徐缓地翻开了。
阿拉伯神话中巨魔的翅膀,似乎就能发出这样神秘的簌簌声,凡人的耳朵无法捕捉到它,只有根据人身上皮肤轻微的颤栗才能觉察到它的存在。我站在这深山僻径,置身于死气沉沉的巉岩峭壁之间,感觉到了这种轻微的颤栗。巨魔般的夜翱翔于天际,摆动着色调越来越浓的蓝青色翅膀;这蓝青色的翅膀便是自行翻动的书页。我读着上面用金色字母拼写的文字:“繁星、繁星、繁星……”
别的我什么也没有看懂。唯有这两个字,包含了其余一切字句所显示的全部内容。它们像一张有着千万个孔眼的金色大网,撒满了整个的空间,也网住了我,使我的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像一群苍蝇东飞西撞,竭力想从我的嘴里飞出。忧伤的回忆,甜蜜的柔情,陡然的兴奋,转眼的冷漠。甜酸苦涩,一应俱全。万般情愫有如山影,翩然而来,又翩然而去,只给我留下了深山寂静的姐妹——内心的寂静。这双重的寂静,像两个连环杯,盛满清冽的山泉和山中苔藓的芳香,把我里外浇遍。百感千思,绵绵往事,都离我远去,而我的灵魂则找到了一条通向宇宙灵魂的路。
我的灵魂发现了一条路,但还不曾沿着这条路走去。它还在犹豫。就像一个第一次到教堂去发愿了却尘缘的领洗的修女,她走到了教堂的门口,默默而不安地站住了,她伸出了双手,夕阳清冷的幽光洒落在她苍白的手上。她凝神倾听着。
外部的寂静似乎更加稠浓,荡漾着,浮游着,漂荡的寂静不再使人感到压顶的窒息;它似乎在裹挟更大的范围,一步一步地笼盖了寰宇,每一步都拨动了一个和谐美妙的天籁的音响,静穆的弦越绷越紧,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限度,随时都有可能被抻断。然而,它没有被抻断——繁星的网捕获了我的万般情愫之后,也带了过量的寂静,一直带到了茫茫的穹宇,放进了那晶莹闪亮的蓝宝石的圆盘里。
我的心,被一只冰凉的手按摩过之后,又跳动了起来。我的灵魂已经迈进了宇宙的门坎。我闭上了眼睛,倾听着盘旋上升的寂静凌空飞去时发出的簌簌的响声。送走了寂静还能留下什么?


易丽君与托卡尔丘克
它没有腾空飞去,只是变换了一种形态。此刻,它又像我的亲人——母亲、妻子那样,悠闲自在地向我走来;伏在我的背上,抚摸我的额头,亲吻我的眼睛,轻言细语地向我说了许多温情的话。只是,我永远也理解不了这些柔声絮语,正如刹那间它以另一种形态向我作的关于宇宙无限、人生有限的训喻不能为我所理解一样。
如果说,前不久那些闪着熠熠光彩的话语还像一首叙事诗,那么现在就变成一个在暮色苍茫中讲的童话了。黄昏时刻的那种似水柔情早已使我厌倦。我渴望抖落裹在身上的这件灰蒙蒙的外衣。但是徒劳:儿时的回忆又悄悄地向我袭来,那般清晰,那般突出,成了被黑暗包围的一个亮圈。
我竭尽全身之力要扯断这团灰色的纱线,不能让它在这荒野孤寂的山隘用无所作为的善意缠住我,使我裹足不前。
于是,我采取了决定性的一步,冲出了把我同世界隔离的走廊,同时也感到,寂静如何由一个温柔的妈妈摇身一变,成了庄重、肃穆、伟大的母亲,独一无二的母亲。
片刻之前的神秘意境,突然一下豁然开朗——并无电闪雷鸣。从四面八方把我团团围住的朦胧灰色,不再成其为灰色,根本就说不上是什么颜色了。




刊登易丽君译文的《世界文学》封面
雨点也许会跟我一起降落到地上,因为随着我同寂静慢慢融合为一体,我也会变成露水、云雾、雨滴;变成石头、植物、蛇;变成数字、度量、容积;变成多维时空的交响诗。我会变成雨,飞向那有如肋骨一般兀立在谷地的松树,我会变成一滴水,随着那珠垂玉坠、喷金泼翠的飞瀑滔滔直泻谷底,带着骄阳的热气溅落在植物的幼芽上,溅落在青草的长舌上;我也能带着茫然的微笑死去,就像一滴露水常能做到的那样。
寂静一旦消逝,就会分化成上天的赋格曲的千百种声调,就像一首复杂的交响曲会分解成许多乐章和乐句。能识辨这错综复杂的旋律,是人生的大幸。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幸运儿,我靠手指感受到的不是冷冰的岩石的轻轻一触,也不是飘忽的空气的气流,而是宇宙灵魂的颤抖。宇宙灵魂带着微弱而热切的簌簌声,进入了我那正希冀着它的空虚的灵魂,就如空气进入了橡皮轮胎。
宇宙灵魂飨我以玉液琼浆,它恰似深山的空气一样甘美、清醇,它已将我灌饱,滋润着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于是寂静便不再是存在于我身外,存在于我周围,既不像一只驯服的狗向我摇尾乞怜,也不像一位美貌仙女因畏我而退避三舍,而是充满了我全身。于是,我便成了一座黄昏时分支撑在冰凉的圆柱上的上帝的空教堂。我觉得自己是个巨人,遮盖我心灵上那盏长明灯的薄纱缓缓揭开了,飞去了。我这个教堂里填满了高及云际的沉默的冰,充满了万物沉默的歌声,惟有隐藏着最深、最秘密的那扇大门,轻轻地吱呀一声敞开了。
在我的教堂里,在圆顶下面,聚集了一群欢乐天使,宛如通体透明的小精灵;人的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是对上帝的沉默的一次打击,也是对肉体安全的一种威胁,因此,它每时每刻都在停顿着、收缩着,当它碰到露水沾湿的石头时,它就会像慑于夜色的山溪那样,几乎完全沉寂下来。倘若你愿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也许能听到它还在跳动,但它已近于停息。
马铃薯已经烤熟了——有人在喊我。这时才出现真正的宏亮的声响,有如雪崩时发出的轰鸣,受惊的寂静这才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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