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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回响 | 约•布罗茨基【美国】:每只蝴蝶娇小的翅膀是一整个日子缩小后的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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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珠宝匠,


展开眉宇,
从我们的世界提取
你微小的模样——
这世界,毁灭我们的就是疯狂
我们变得低劣,再低,
然后沦为物,而你

却升跃为物的思想。






蝴蝶


约瑟夫·布罗茨基作  金重译






我能否说:你已经死亡。


你只是触摸了一下子时间的碎片。


上帝开的玩笑包含


如此多的悲伤。


我几乎无法弄懂


这几个字:“你已经生活”;


从你在尘世降落


到你消失在我捧住你的双手中


是一个日子,不是两天。


那么这样一数,


你的命,就这么短促


还不到一个早晚。





已经很明朗:我们的朝朝暮暮


是些虚无,是零。
无人能将它们按倒,固定,
在这儿饱我们的眼福。
每当日子僵硬地站立
背靠白色的边境,
它们由于没有身形,
因此留不下痕迹。
它们如同是你。
就是说:每只蝴蝶娇小的翅膀
是一整个日子缩小后的图样,
它的十分之一。



我就想说——我是否可以,


你根本不是什么生命?
那么,为什么我双手一捧
感觉就像你?
这些色彩
怎能从虚妄提取。
告诉我,你是在依据
何人不弃不舍的气概?
既然我是一大堆废字连篇,
而不是色素,
你的颜色,怎么会虚构出
我的傲慢?








是有这些——点缀你娇小的双翅,


黑点儿,泼色——像眼睛,小鸟,
像女孩儿,睫毛。
可又是何物,构成你轻巧的身姿?
这又是些什么,透过你的形体
展示着光芒?
多少面孔的魔方,
破碎的时间,不完整的地域?
而作为静物的你,
画中是否会有盘装的水果,花香?
或者只是菜板上
摆好的鱼?



或许,拨开你灰烬的包裹


有青烟缕缕,映衬一番风景,
戴上厚厚的花镜
我查看它的山坡——
海滩,舞者,女仙。
是像白日一样明媚
还是黑夜一片漆黑?
是否只向上瞧一眼,
就能看到天空大屏幕上
那盏耀眼的灯盏?
请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方案
创作了这般景象?



这是我的感受:


你是变化无穷的生灵,
你的标志,是面具呈现出的一个特征
给面孔,给石头,或星球。
你是珠宝匠,
展开眉宇,
从我们的世界提取
你微小的模样——
这世界,毁灭我们的就是疯狂
我们变得低劣,再低,
然后沦为物,而你
却升跃为物的思想。









为什么,上天把如此优美的形状


及斑斓的色彩
给予你,这只有一天生命的存在,
在湖泊点缀的大地上?
——那些波纹荡漾的明镜
有这样一个长处:
反射空间,随后把它藏储。
而你短暂的一生
使你没机会能够
被捕捉,被贩运,
在双手合起的掌中颤震——
猎人眼睛的入口。



你将所有的回应躲避——


但不是出于羞涩
或狡黠,或作恶,
更不是因为你已经死去。
生,或死亡,
即使是最卑微的生灵
上帝也赋予它权力发声,
去言论,去歌唱,
这是一个标志,
让他们找到了结交的途径,
尽力伸延生命,
无论是一个小时,还是一日。



但是,你连这个都没长:


哪怕能说出一个字的器官。
可你却能深入事物查探;
这样更棒。
你不欠上天的债务,
也不在他的账本中。
这个不是咒骂,我向你保证:
你轻微的体重和翅膀的跨度,
剥夺了你的舌头。
如果声音也是负担,这多么惨痛。
于是比起时间,你更加无语,
更加缺少血肉。









只活了这短暂的一个小时


因为恐惧,或颤栗,
你旋转,若一尘粒,
从一座花坛飞逝,
你越过监狱上空,
在那里,过去和未来结为一体,
折断或重击
我们的性命,
随后一条小路引你远去,
飞入一片开阔的树丛,
你振动的双翅,令空气中
充满黑影和形体。


十一

所以,这支滑动的笔尖


把墨划上一张白纸
也没有任何意识
画出一条像样的线。
或出人意料,这种浑沌
会结成一种合金汞
由邪说和智慧构成;
它也会信任
那只手,它无声的言论
能刺激手指颤抖——
它的抽搐无法将花粉采收,
但可以抚平内心。


十二

撇开短暂的季节,这美丽的生灵,


是向我们诉说
一个荒凉的推测,
它动摇了我们的理性:
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没有结局
也没有结束
但如果有人向我们倾诉:
“人生要有目的。”
那可不是我们自己。
没有蝴蝶收藏者
能将光线捕捉,
或勘探到黑暗住在哪里。




         







十三

我是否应该向你告别,


就像对一个白天,就要结束?
男人的记忆会干枯,
变薄,若同头发,脱落如秋叶。
但麻烦在于,
在他们的脊背后面
没有情侣的双人床垫,
没有深沉的睡眠,那一段过去,
或是日子,在尘封的档案里萎缩
却伸着懒腰
——有的,却是巨大的云层缠绕,
一群蝴蝶的漩涡。


十四

比起“没有”,你好上几倍。


就是说,你位于更近的距离,
更容易摸到,更加清晰。
但你却和虚无如同一类——
就像它,你内部全是空洞。
而在你生命的旅途,如果“没有”
拥有了血肉,
那血肉也要死净。
但只要你活着,
你就掌控这柔弱的缓冲器
摆布我的躯体
就连“没有”,我都无法获得!










诗人简介

约瑟夫·布罗茨基(Joseph Brodsky,1940—1996),美籍俄罗斯诗人。出生于犹太家庭。经历坎坷。少年时便开始写诗。后被迫走上流亡之路。最终定居美国。他一向把诗视作唯一能抗衡变幻和荒谬的武器。表面不经意的文字中常常涌动着一种深沉的情感,扩展,弥漫,散发出迷人的气息。主题的丰富,视野的开阔,使他很快确立了自己在世界诗坛上的地位。一九八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时,年仅四十七岁。主要作品有诗集《荒野中的停留》,文集《少于一》等。



原载于《世界文学》2013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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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言叶


配图:言叶


版式:熹微


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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