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我委实流过太多的眼泪!黎明真令人伤心,
每一道月光都叫人难受,每一道阳光都引起悲哀:
强烈的爱使我心头充满了令人陶醉的痴情。
啊,让我的龙骨炸成碎片!啊,让我投向大海!


阿尔蒂尔•兰波作 张秋红译
当我从无动于衷的河上顺流而下时,
我感到自己再也没有纤夫在引路:
乱叫乱嚷的印第安人早已把他们作为靶子,
一个个赤裸裸地钉向彩色的支柱。
我全不把所有船员,这运送
英格兰棉花或佛来米小麦的人们放在心上。
当这阵喧闹和我那些纤夫一起失去影踪,
大河已经让我漂到我向往的地方。
在潮水发狂的汩汩声中,有一年冬天,
我呀,比孩子的头脑更麻木不仁,
居然往前赶路!那些半岛纷纷解了缆,
简直没有忍受过更得意扬扬的噪声。
风暴曾为我航海的觉醒祝福,
比一把干草更轻,我曾在人们称做牺牲品
永久的推运工的波涛上跳了十夜的舞,
毫不惋惜风灯那傻里傻气的眼睛!
比那有酸味的苹果对孩子们更甜蜜的绿波
闯入我冷杉的船体,
驱开了四爪锚,驱开了舵,
为我洗去呕吐物与蓝色的酒迹。


从那时候起,我就沐浴在海洋
这乳白色的吞没青天
又浸透繁星的诗篇中,偶尔有个沉思的溺水者浮向
灰白而狂喜的吃水线;
突然,把耀眼的阳光下那无际的碧波,
极度的兴奋与缓慢的节奏染得一片昏黄,
比酒精更强烈,比我们的诗情更广阔,
爱情这痛苦的浊流涌起了巨浪!
我熟悉这因闪电而破裂的天空,我知道
这龙卷风,这激浪,这狂澜:我了解
这黄昏,这宛如一大群白鸽般的狂热的拂晓,
我偶尔见过人类似乎见过的一切!
我见过这因神秘的恐怖而沾上污迹,
照亮长久的紫色的凝滞的低垂的太阳,
我见过这远远地卷起百叶窗般的战栗,
宛如十分古老的悲剧的演员似的波浪!
我梦见过飘起令人眼花缭乱的雪片的绿色的夜晚,
从大海的眼前渐渐升起的亲吻,
闻所未闻的液流的循环,
放声歌唱的磷那黄蓝相间的欢腾!
我曾经整月整月地跟随向暗礁
猛攻的仿佛歇斯底里大发作一般凶狠的波澜,
从不考虑玛丽那发光的双脚
也许会碰伤气喘吁吁的大洋的鼻尖。


你可知道,我撞过难以置信的佛罗里达,他们
居然把人皮豹的眼睛和花朵
混在一起!那像海平线下拉住青绿色马群的缰绳
一般张紧的彩虹,我也撞过!
我见过巨大的沼泽的骚动,
那害得整整一头巨兽在灯心草丛中腐烂的罗网!
我见过风暴前后的平静中大海的日暮途穷
和那纷纷堕向深渊的远方!
啊,冰川,银白色的阳光,火光四射的天空,
珠光闪闪的波涛!听任巨蛇受尽臭虫的熬煎,
从散发出忧郁的芳香的扭扭弯弯的树丛中
纷纷坠落的棕色海湾深处那可怕的浅滩!
我简直想让孩子们看到碧波间
这些唱歌的鱼,这些金色的鱼,这些鲷鱼的形象。
——一朵朵鲜花般的浪花曾摇荡我随波逐流的船,
不可名状的风又不时给我添上翅膀。
有时,我因飘泊于天涯地角而受尽折磨,深感疲乏,
一直以呜咽引得我的船轻柔地横摇的大海
向我涌起带有黄色吸盘并笼罩着阴影的浪花,
我像个跪在地上的女人一样目瞪口呆……
半岛任那金黄色眼睛的乱叫乱嚷的鸟群的粪
与争吵纷纷散落在我的船边。
当溺水的人们穿过我脆弱的绳索下沉
而长眠,我竟然倒退着划船!


此刻我呀,我这被风暴打入不见鸟影的天空的船
消失在小海湾的乱发下,
汉萨同盟的帆船与低舷重炮舰
恐怕也救不起我这水中醉舟的骨架;
我自由而激动,从紫色的轻雾中一跃而上,
穿破像一道墙似的淡红色的空际,
给善良的诗人带来美味的果酱,
那阳光下的地衣与碧蓝色的鼻涕;
当那装有燃烧的漏斗的比海更蓝的天空
被七月用棍子打得纷纷坍倒之际,
我这发了疯的滑雪板似的船,正由黑色的海马伴送,
带着闪电留下的新月形斑痕飞驰;
我颤抖起来,只听得五十里外
发情的怪兽与湍急的大漩涡正在呻吟
并无休无止地尾随着静止的碧海,
对设有古老的护墙的欧洲,我不禁涌起惋惜之情。


我竟看到了恒星的群岛!有些岛,
那极度兴奋的天空正向航行者开放:
——啊,未来的活力,你无数金黄色的飞鸟
莫非就在这无底的黑夜中入眠与流亡?——
然而,我委实流过太多的眼泪!黎明真令人伤心,
每一道月光都叫人难受,每一道阳光都引起悲哀:
强烈的爱使我心头充满了令人陶醉的痴情。
啊,让我的龙骨炸成碎片!啊,让我投向大海!
假如我想望欧洲的一片水塘,
那就是临近香气袭人的黄昏时分,让一个蹲下
而满怀忧愁的孩子放出像五月的蝴蝶一样
脆弱的纸船的阴沉而寒冷的水洼。
沉浸在你的忧郁中,啊,海潮,
我再也不能抹去运送棉花的人们远征的脚印,
再也不能体验旗帜与火焰的骄傲,
再也不能在囚船那令人恐怖的目光下航行。

原载于《世界文学》1989年第5期

阿尔蒂尔•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国诗人。1854年生于阿登省沙勒维尔。自幼聪颖过人,其早慧的才华使他中学里的师生大为惊异。兰波在1871年5月给中学时代的修辞教师乔治•伊桑巴尔和友人保罗•德梅尼的两封信中提出了新的美学思想:诗人应该具有足以透视无限深处的慧眼,应该摆脱个人人格的束缚而成为“永恒”的代言人。兰波自15岁至20岁短短几年的创作生涯所留下的大约140首诗篇,凭借其不满现实的反抗激情与创造意境的奇异魅力,引起人们日益强烈的研究兴趣,对现代诗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使这位早慧又早夭的天才诗人不愧为象征主义运动的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