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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快照 | 杨好:《男孩们》,“一种拉开距离、冷峻客观的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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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们》,杨好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2021年9月10日


《男孩们》是青年作家杨好最新长篇小说。北京近郊的别墅里,十五岁的自闭男孩陈速为日复一日地玩着电子游戏《暗黑破坏神》,他的母亲罗老师小心翼翼保护着他。流浪、藏身于北京的男孩李问是罗老师给速为找来的新家庭教师,他从一开始就亲近并理解沉默的速为,但李问身上似乎有着更为复杂的过去。不同身份背景和生活境遇下的两个男孩相遇、观望,成长的隐痛、背负的秘密,两个家庭的故事也渐渐被揭开……


《男孩们》以“母与子”为叙事核心,通过呈现男孩们的秘密过往和成长困境,折射出当代家庭,包括男孩们背后的父亲、母亲们的精神和生存困境,探讨时代和个人、代际与性别、欲望与生存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关系。




《男孩们》选段

杨好




*


青春期过后,陈速为就停止了生长。直到他眼睛里出现了那两个巨大的黑洞,他觉得身边僵硬的世界才开始清晰,就像在正午晃眼的阳光下待上那么十五分钟,短暂眩晕之后跟着的是更短暂的窃喜。


妈妈一直在楼下。


他们住的房子在整个小区的最西边,西边第三排从左边数的第五栋。和周围其他别墅一样,淡黄色的长方体加一个红色的尖瓦顶,门口有一棵海棠树。那不是他们种的海棠树——小区里每一户门口都有这么一棵树,几乎一样的高度——这里喜欢提供标准化的制式,仿佛标准化才能保持这儿的某种格调——我们提供了方便,但你们不能拒绝这种方便。


整个上午妈妈是不出门的。她会坐在楼下餐厅的长桌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赵阿姨一点一点擦拭地板的每一寸表面,日复一日,干净地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这个年头有谁还会让人蹲着用抹布擦亮自己家的地板,在他看来,这种行为既没有意义又繁琐至极,就像他们家里所有无用的装饰一样。四年来,他看着赵阿姨白天扫荡每一粒灰尘,晚上做好饭她就会默默离开,他不知道赵阿姨晚上住在哪里,可能是离这个小区不远处那片低矮的灰色宿舍群,也可能是很远很远的另一片灰色宿舍群。他也没法去亲自证实,四年来他都待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淡黄色立方体里。


说实话,速为完全不喜欢家里的颜色,太亮了,亮得刺眼。Diablo的世界里一切正好——暗红的身体,暗红的宝石,黑色的空气,只有他在闪闪发光,一点儿也不刺眼。他总是拉上所有窗帘,锁上自己房间的门,这样眼前的屏幕才能正好把他吞噬掉,一点儿不剩。


妈妈会在下午一点的时候准时敲三声门,她说她出去了。有时他回头,门关着;有时他不回头,门开着。然后过一刻钟,速为就打开自己的门(他一次比一次能更精准地掌握好这段等待的间隙了),蹑手蹑脚下楼,迅速吃掉赵阿姨做的饭,如同一只小兽那样。有时,赵阿姨会在附近洗些什么东西,他们就彼此交换一个眼神,速为和她点点头,他觉得点头代表感谢,感谢有赵阿姨的饭菜让他每天不至于猝死在营养不良的无稽假设中。有时他又会想,也许妈妈不那么害怕他可能猝死的情况发生,也许她每一天都做好了接受什么的准备,他猜不透她,总之也并不是她把自己关在这里的。


再次钻回自己的房间,速为按下了那台有他年龄一半大的电脑主机,他没有马上去开显示屏,他想再等等看。速为的房间既不像十八岁少年应该有的那样凌乱,也不像这里的物品所属的年代那样沉默——零几年那种配主机的电脑,巨大液晶显示屏电视,黑色的ps2游戏机,郑重的白色匣子里摆放整齐的游戏光盘——这些东西呈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时间网络,既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


可能他不会再来了,速为想。


已经三天了,速为能够察觉自己又再次回到了只有Diablo的世界。魔王混沌而巨大,他从来没有看清过魔王的脸长什么样,虽然低沉的旁白说Diablo是恐惧之王,但他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速为打开电脑显示屏:和他房间几乎一个亮度的树木、水潭、教堂以及遍布的死尸,这才是他的世界,他在这里轻而易举瞬间就不记得自己的脸了,因为能够代表他的只有那球形杯里的蓝色液体和红色液体。液体在他就在,液体没了他就死了,这里的规则简单直白。


他也可能早就死了,所以这两天他终于到了只能透过眼睛里的黑洞去看周遭的境地时,一丁点儿都没有恐慌。所有的东西都被戳了大洞,他只要睁开眼睛,黑洞就附着在这些树木、水潭、教堂以及遍布死尸的每一处,不断告诫他只有闭上眼睛才能摆脱,大概这就是恐惧之王的诅咒。


李问没来。


本来想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李问的,最近似乎通过李问,速为开始能和妈妈交流了。他们都以为自己不说话是有病,他们不知道他只是疲惫而已。他也没那么喜欢李问,只是毫无疑问,李问比之前家里偶然见到的那几个年轻男人更舒服,不是那种令人安心的舒服,而是莫名的熟悉感。李问身上从来没有多余的香味,速为不喜欢香味,Diablo那里没有气味。


如果没有李问,速为大概永远不会把眼睛里出现黑洞这件事告诉妈妈。他和妈妈之间一直有各自的秘密。只要他不说,直到他死或是她死这些秘密都不会被参透。长久以来,他和妈妈就像两块永远同性的吸铁石,如出一辙,从来没有那么“咣当”一声相吸的可能性。虽然她经常聪明地让他害怕,但是只有他才能看到自己眼睛里的黑洞,这比不说话还容易伪装。如果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带着黑洞一天天过下去,这黑洞也不会大到超过自己的两只眼睛。再说,Diablo那里的每一寸都已经经过计算,就算他两只眼睛都瞎了,他也能看清那里发生的一切。


就像他们说的——


“他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打游戏。”


他们只说对了一半吧。


他可以是法师,可以是弓箭手,可以是披挂铠甲的战士,也可以是召唤亡者灵魂的死灵巫师。他在Diablo的恐惧里日复一日,在这个世界,他可以一次次战胜那具深红色的庞然大物。但他永远无法真正杀死Diablo,每次打开主机和屏幕,恐惧之王就会再次复活,然后他再次义无返顾去扑灭Diablo的心脏。速为觉得,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比他和妈妈要诚实得多、真实得多的关系——Diablo不会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出现,他一直在黑暗深处等着你,从不食言,一直等到你升级到足够强壮和自信的时候一定会对他投来的那最后的致命一击。那一瞬间,恐惧没有分崩离析,他凭借自己拯救了这片应许之地,破碎深渊。这里的好坏不需要他来分辨,他只需要做那个拯救所有人的勇士。这样,他的生命流淌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有意义。


如果他不说,妈妈不会发现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这大概就是他一直被大家归为是“异样”的众多好处之一),只是下楼的时候和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才能感到眼睛被凭空遮去一大半的那种强烈的不适。又或者是妈妈选的这些浅色物品中间突然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黑洞,两种光感差异太大,才出现了这极大的晕眩感。他几乎需要扶着楼梯把手,像只猫一样走一步往前探一步脚,才能知道下一级楼梯在哪里。


半年前,他听到妈妈和李问讨论他,说他在逃避真实世界,好像是李问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说的真实令他困惑,他也懒得辩解,虽然他对自己有那么一套说辞:“不是虚拟困住了我,我被真实所困。”,有次他对着录音笔说完这句话,自己就笑了,这话在静悄悄的夜里听起来既无辜,又虚假。


晚上八点是妈妈回家的时间,但大部分时候她都不守时。


他几乎就要转身上楼,就能避免说话。每一次说话,他需要战胜的不是语言,而是说话时周围密布的水蒸汽:它们细小到看不见,但是速为看得到。水蒸汽在人们未开口的时候便开始蒸腾,带着猜疑、虚伪、伤害、浓烈、爱与恨蒸腾跳跃,速为需要战胜它们,才能张口。这个过程很漫长,这些年的大多数时候他都错过了说话的时机,因为往往当他胜出、水蒸汽们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人们却走开了。


左图:蒲英玮  "TA"第十三届蒲英玮"TA"上海双年展"水体”展览现场2021


右图:蒲英玮  "TA"艺术家虚拟形象

**


李问告诉自己,要做个男子汉,要听母亲的话。


但生活是往前走的,姥爷在的时候总和他这么说。小时候他一直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只有等待喂食的家养动物才这么做:他把一切的关系都看图识字一样用直线连起来,姥爷对应的是放在油乎乎的木色桌子上好吃的红烧鱼;母亲对应的是他在长跑最后一百米快要窒息时释放的那口气;而父亲这一边对应的是空白和缺失。他确实对父亲没有记忆,无论在回忆的设定里还是在感知的设定里。是有那么几天,母亲把家门钥匙用一个草绿色的绳子拴起来挂在他脖子上,他记起自己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边往家走,家里煤气灶上塑料罩子下盖着的饭菜永远是凉的,那时他才七岁,“去世”这个词对他来说只是描述一个状态,就像说“在家”一样。他只记得自己不喜欢那股医院里的味道,消毒水掺着倦怠的腐臭,母亲坐在最里面一张白色病床的旁边始终沉默不语,她的手握成五边形的拳头,苍白冰冷。


不需要走向深处,时间的形象是一个柔软的弹力球,来来回回就在那几种颜色、几个空间、几层时间之间跳来跳去,这些狭窄的层峦交叠里只有一个娃娃脸的男孩,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下巴小小的嘴,要是他长成一个高大强壮的成年人了,也能看到那张和身子一点儿都不符合的娃娃脸。第四节课快结束了,一到中午,李问就要穿过那被太阳晒得冒胶皮味的跑道去对面的初中部教学楼,母亲的办公室在第二层。


“他又去找老妈了”,他能听见同学的嘀嘀咕咕,带着讪笑的嘀嘀咕咕。这从来不是秘密,每天中午等待他的都是一样的不锈钢饭盒,外面永远是一个干净的印花布套,还有坐在他对面的女人,他小时候那么喜欢把她的眼镜摘下来又给她带上,突然从某个时刻开始,他不再这么做了。没有任何预兆的一个时刻,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太过孩子气。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盒子里的食物,就像不断重复的圣餐仪式,只有完成整个过程才不会乱套。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母亲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俩,同事都不在,他后来才听到现在早已记不清脸的那些人的声音从无到有:“这母子俩怪可怜的,相依为命。”


他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怜的,他习惯了,他就像一个小作坊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人一样按部就班。他的上学路途只有十分钟,从附中教师家属楼到教室,走路就到了,为此他特别羡慕那些能骑车子来上学的同学,羡慕他们用各种好看的钥匙环穿着的车钥匙。他也羡慕中午那些出去觅食的小团伙们,他们三三两两分摊饭费,围在一起嬉笑打闹。他没有什么朋友,整个学校对他和他母亲组成的独立王国放任管制,没人说什么没人管什么,也没人主动找他俩。他母亲早就昭告天下——“我儿子将来是有出息的,他要考出去,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每一分钟都不能浪费”,母亲对时间的保护就像从小告诉他不要洒出碗里的米粒一样。她不喜欢大姑来看他们,她嫌他们是小商人,是开小超市的,所以他也不敢和母亲说,其实大姑每次提来的盒装奶和各种五颜六色的零食都特别好吃。后来他发现母亲不太喜欢别人给他们拿东西,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像只正在防卫不速之客的狸猫:“我们什么都不缺,谢谢。下次别拿了。”


他们生活的城市不大不小,据说这里有很多唐代留下来的东西,他都没怎么去看过。他的世界那么小,早被围得水泄不通。母亲有时带他坐上2路电车驶向这座城的西边去看姥爷,有几次赶上半下午的时间,他看到半落的太阳一片橙红色,把天空染得一点也不真实。姥爷家旁边有一个水库,他更小的时候偷偷跑去过几次,是姥爷家院子里别的孩子带他去的,他其实都不认识他们,他们过几天就会完全忘掉彼此的名字了。小孩从来不需要靠别人介绍来熟悉彼此,他们身上有某种原始天性,会真诚分享不能让大人知道的好地方和好玩儿的。他喜欢那个水库,凉飕飕的,给人感觉无限大,没有边缘。在热呼呼的红烧鱼味里,他汲着湿漉漉的裤边终于被母亲逮住,她让他伸出手掌狠狠地打了一下,“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他看到母亲的手又握成了五边形,她真的害怕,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母亲除了怕他不好好学习浪费时间之外害怕的第二件事,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识母亲的预感是多么准得可怕——他再去姥爷家的时候,再没有孩子来找他了,那水库果真出了事,一个小男孩淹死在了水库里。有那么几天,他一直梦到被淹死的是自己——他浮在水上,身体像羽毛那么轻,又肿胀得像个气球,带他去水库的孩子们想回去叫人来帮忙,却又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他姥爷住几号楼。他们和母亲擦身而过,母亲正在院子里一直喊他的名字,除了她自己谁都听不到她说什么。他看见自己被水泡得臃肿的脸笑了,一个捉迷藏的人躲在暗处偷看寻找他的人的那种卑鄙的笑。这次,“死亡”这个词似乎比爸爸去世的时候离他更近了。


每次听到有人死了的消息时,李问就发觉自己更接近成年人一些,这个词语是母亲没有办法替换的。他的夜晚开始变得漫长,有几次他不停地翻来覆去,爬起来坐在床沿又躺下去。他总是想起白天在学校闻到的突如其来的洗发水香味,慢慢悠悠穿过柔软的黑色发丝,可他就是想不起来那些香味到底是谁的。他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他要让自己像被摁下的闹钟一样准时停下来,不然母亲会担心自己为什么不睡觉。他怕她的担心,他需要每时每刻向她展示自己是正常的,往前不断行进的,没有意外的。他面对她时能说的话越来越少,憋回肚子里的话越来越多。他还有小时候的冲动,想让母亲摸摸他的头,让自己蜷成一团藏进她怀里,但是他已经发誓要做一个男子汉了,现在母亲几次试图握他的手的时候,他都刻意避开。他把全部的“孩子和母亲”都替换成了“男人和母亲”,这层吊诡的亲密关系,顿时让他打了个冷战。


夜晚变长,白天就变得短促。跑到3公里的时候,周围的一切连同空气一起被压缩进真空袋里,漆黑来得让人头晕目眩。他不得不一刻不停地把嘴撅成金鱼的形状不断吐气,忘掉四肢充血的极限。这是他一天之中最属于自己的时候,5公里的终点沉默而清晰,秒表分毫不差。他暂时忘掉了母亲,忘掉了不锈钢饭盒,和看不到形状的目标。母亲对他参加校田径队最终还是妥协了,因为他和母亲说,体育特长生高考占便宜。他知道只要搬出这个理由,母亲多半是不会阻拦的,只要能考出去,母亲恨不得替他试尽所有方法。


可能所有的东西背多了,在自己身上也能诡异地生长并将它们同化。母亲总是付诸极大的热情和他一起朗读背诵奥巴马,还有其他被出版商编成英语进阶必备书的名人演讲辞:


Let it be told to the future world ... that in the depth of winter, when nothing but hope and virtue could survive.(让我们昭告未来的世界......在这个酷寒的冬季,万物一片萧肃,只有希望和美德坚忍不拔。)

他背诵的句子里有数不清的“美德”“希望”和“光明”,他跟着cd光盘将这些句子读出来,模仿那种故作聪明的发音,想象自己也穿着深色西服套装,站在星条旗下面对无条件被他怂恿的人民。“说得真好!这真是一个民主的国家!”母亲被这堆词语感染,也要求他跟着被感染。念着念着,冲动时不时会冲进来找他,要他此时马上跑出去站在马路中间高喊:“我们要更好的国家!”。有那么一刹那,他理解了母亲对大姑的不屑 —— 只有自私的老百姓才会去做安生的小买卖,她对他的期望远高于此。他应该站在万众瞩目的演讲台上,为了世界的美德进行光明正大的表演。



左图:谭勇勍 雪 布面油画 


右图:谭勇勍 黑暗骑士 布面丙烯




***


火车进站的一瞬间,一阵困意朝一晚上没睡的李问猛烈袭来,他从来没像现在一样这么放松地面对过他生长的城市。虽然和M城并不是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这座城市却因为过于熟悉的关系离他越来越远。李问只带了个双肩包和帆布行李包,他盘算好了,如果一旦在母亲那里快要露出破绽的时候,他就借口说学校还有事情要提早返校。他刻意多装了几本英语书回来,这样看起来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母亲穿着件豆绿色的中长棉服,头发应该是染黑过了,在出站口拥挤的人群里一眼就能望到她。一阵酸意涌来,李问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观察母亲:他看得到她,她却一直在瞭望更远的地方。母亲在人群里随波逐流,忽左忽右,他耸起一侧的肩膀,往上提了提一直向下出溜的行李包,以一种谁也听不见的方式狠狠咒骂自己。他再次看到母亲的脸干瘪衰老下去,而他竟不能带她逃离这片蒸发了她所有梦想和时间的地方。人群推着他涌向前方,没有留给他任何停顿和喘息的空隙,他几乎是被推搡着来到了母亲面前。李老师缩回她伸出的手,在那么一恍惚间,她看到了小时候的李问,乖巧、总是咧嘴笑着的李问,然后一晃眼,李问就长得比她还高,只能从上往下看她了。他好像瘦了一些,在学校肯定没吃好。


李问回到自己的卧房连裤子都没换倒头就睡。不知道睡了多久,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就是母亲在房门外面倾听一切的那种感觉,这其中,他确信自己闻到了红烧鱼的味道,那味道逐渐散去。他感到自己在对自己说要起来,然后又昏沉沉地倒下继续睡了,他就像在枪林弹雨里用剩下的最后那点力量爬回战壕的士兵,只有睡在自己床上才能让一切静止——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刚刚察觉“家”是一个无色无味无声的实验器皿,在这里他闻不到其他的味道,和母亲长期并存的共同生活让他只记住了母亲的气味,并把那种气味当成了家的味道,其他一切别的味道,哪怕再生意盎然,对他来说也都是异味。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捂了一身汗,才发现母亲早就给他开了电热毯。他爬起来往厨房走去,母亲果然坐在餐桌边看手机,安静地似乎连正常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从前是报纸,后来是手机,李问没有这个习惯,他也一向看不起母亲的这个习惯,在他的想法里,新闻净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儿,别人的新闻和他无关,他乐于接受任何被时代以及商业操纵后推送给他的信息,哪怕是广告,他也能看得乐此不疲。李老师也从来不和他说她每天看到的新闻,那些和她的信仰一样,是李问无需分神关注的东西。


这她所有关于李问的未来设定里,从来没有“意外”发生。她相信道路一旦规定好,李问沿着路走下去就能走出这里,走到一个自由与爱的光明大道上,她确信这样李问一定能得到幸福,至于她,只要守在李问身边,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每个人对自己的处境实际上一无所知,人死的时候不会有灵魂飘荡曾经的生活周遭——李老师在心里对此特别怀疑,她从来没看到或听到过李问他爸的灵魂,即使在那个老天主教堂里,一次都没有。有一次她在里屋睡觉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咯噔咯噔”的响动声,李问去M城之后,每天晚上她都要数着口诀,依次检查所有门窗锁好了没,所有电源总开关关上了没(像一个守夜人那样尽职尽责),她害怕在这个什么都没完成的中途时间遭遇不该有的意外,比如入室抢劫或者煤气泄漏。那天听到那“咯噔咯噔”的响声,仰卧在黑暗中的她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不是李问他爸的灵魂”,但她没有动弹,因为那响声很快就过去了,她觉得有人推开门又马上走掉,出于谨慎和直觉她还是纹丝没动,甚至刻意降低了自己的呼吸声,活人和灵魂比起来,还是活着的可怕。第二天,家属楼业委会的赵老师就来敲门了——赵老师是几年前从附中退休的语文老师,总梳着一成不变的圆形盘发,右眉中间的一颗黑痣让她几乎不转动的眼睛看起来更加紧凑,她有些咋咋呼呼,但李老师认为她是个好人。赵老师提醒李老师旁边那幢单元楼报警昨天晚上进小偷了,李老师和赵老师说了昨天她听到的“咯噔”声,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脊背上一身冷汗。


每年快过年的那几天,是李问和母亲一起待在家里最长的一段时间,一直以来,他们放假开学的步调完全一致,谁都不拖沓、不抢先地把自己放置在家中的一角。母亲在客厅,李问在自己屋子里——他们在特意的分割中保持一个空间下的和谐,越是这样,他们越不知道该说什么。李老师像一个上了定时的闹钟,只履行提醒李问吃饭、学习、睡觉的功能,李问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并没有如他所愿那样建立起一个自己的专属世界,每到这时候,他就无比渴望开学,渴望钻进和他一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中间,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重获自由。这一次,他和母亲的共处更显得焦躁不安。


他们家的窗户没有一面是面向大街马路的,窗户的前面是另一幢相似没有区别的家属住宅楼,再往前是学校操场。无论他在窗户面前站多久,那个想法都不能从他脑子里挥散消失。他把行李包里的刀子和火车票塞进了衣柜最深处,火车票上的日期自动倒数着时间:十天,八天,三天。。。。。。他挑选的日期就像他挑选的目的地一样并没有经过真正的精密盘算,他到现在都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走。他也想过,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母亲吆喝让他去找业委会赵老师拿年货的声音打断了他,这让他觉得自己不能耗死在两桶油和两袋面上(母亲盘算着这些东西正好用来包年三十儿的饺子),那才什么都没了。


终于,当母亲把每天擦地的次数从一遍增加到了两遍的时候,李问已经被满屋子的消毒水味弄得心烦意乱。这味道让他想起父亲和姥爷的死亡。死亡就是猛然而来的衰败,突如其来的心慌让他双手攥满了汗,他第一次在M城以外的地方怀念那几片小药片给他的加速感,超越一切。他努力让自己在白天睡觉,晚上也继续睡觉,以不休的睡眠来得到某种不被母亲察觉的快感,这让他知道,真正的愉悦都是偷着来的。不知过了几天(可能也没有过几天),中间有个半下午似乎来了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女人敲了两下门,李老师迅速开了门,从她那儿领到了一本教会日历和一个木制十字架。这两样东西随后也没在客厅或者厨房出现过,主的东西总有它们的秘密处所。直到再后来那件事终于发生,李问才似乎在隐隐约约中窥探到了母亲一丝的秘密,也就那么一下,他其实也没在意。


李问没数自己究竟连续几天没有出门(他也没什么同学朋友可以见)。每一天都过得完全一样——吃饭,睡觉,睡觉,吃饭,除此之外,他的存在在自己延续昏睡的日常和等待窗户外面的日落之间苟延残喘,似乎别无其他选择。然而他无法看到,母亲在那本教会日历上勤勤恳恳地打上对勾,每过一天就打一个对勾,她把这本日历放在自己床头,认为自己在新的一年快到来的这几天里终于感知到了主的某个暗示,某种推动。年前总是要走个礼节的,大姑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套进口名牌化妆品,母亲这次倒是若有所思地收下了。她小心翼翼地、挨个儿把那几个金光闪闪的瓶瓶罐罐拿出来,又原封不动地搁进去;一边重新系好礼品袋上的蝴蝶结,一边念叨着说这东西拿得出手,要给姚主任寄过去。


那天早上他猛地一下就醒了,听到母亲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这儿早春时候飘在空气里的那些白色柳絮一样麻烦,越轻的东西越缠人。终于到了,今天晚上八点就是他摆脱这脚步声的最终结局,他必须做个决定。他可以找个借口——比如出去买桶酸奶,或者是去书店买本书——反正听起来都既反常又做作,他也可以找准时机,只需要一分钟,他就可以夺门而出。就连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也在想着该用什么样的故事让自己脱身。他的心跳一直在加速,他怕再久一点母亲就要听到他的心跳声了。秘密出逃的计划让他振奋不已,那张车票在他牛仔裤的口袋里,他早上把它揣进去的,就在母亲的眼前。


他在为出逃故事编织的各种可能性中昏睡了过去,梦里面他看到北京的街道上都是年轻的男孩女孩,他们有着花一样的脸,和好听的北京话。他想学会那种腔调,那种母亲没有赐予他的腔调。下午五点的时候,他开始焦躁不安起来,他想索性就这么跑出去,母亲也拦不住他;或者他也可以用藏在衣柜里的那把刀子结束一切阻碍,没人找得到他,虽然他现在连拿起那把刀子的勇气都没有。然后他听到母亲给姚主任打电话的声音——对,上次和姚主任一起吃饭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话的,卑微而谄媚,妈的,即使这样了,姚主任依然能够决定他们母子俩全部的命运。


这才是他的最终审判。“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晚了”,李问心里想,赌咒一样重复念着这句话,同时,他从没像现在这么平静沉默过。门外已经传来了母亲的脚步声,她就要进来了。






****


速为是第一个和李问说话的别墅里的孩子。其他的孩子,他们把李问看成是他们的母亲繁衍出来的延伸物,无论李问听他们背诵英语还是带他们做那些不明所以的运动,他们都认为李问和自己的母亲是一伙的,都代表着那股不断推动他们、催促他们往前走的永不停止的不明力量。


一片漆黑中,速为背对李问而坐。北京不是一个潮湿的城市,但在这一刻,整个屋子里所有的水汽似乎都裹挟着极小的颗粒变成某种人们看不见的晶体,这里的气味翻腾着显示出记忆的双重性——李问从中嗅到一股极为熟悉的东西,这东西此刻竟令他怀念,是那种家里只有女性主宰一切的雌性汗腺气味,在其中,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嗅出了雄性动物的缺失和从属地位;还有一种东西,任何人只要接近速为的领地立即就能辨认出来,这里几乎常年缺少通风和光照,那些在屋子里蒸腾的水蒸气不知道已经循环了多少次从气到水,再从水到气的把戏。


“你好,我是李问。你的新老师。”


速为仍然没把头转过来,也没有丝毫要转过头来的意象。李问犹豫着要不要再重复一次刚才的话,却发现一阵像星星一样闪烁的光线——这漆黑中唯一刺眼的亮光来自于速为面前的屏幕,他看到了曾经熟悉的ps2游戏装置。这块屏幕极薄极大,彰显了飞驰发展的科技急于去创造一个和真实世界大小一致的平行世界的决心,但它下面这台黑色的游戏装置就像一个极文明的生物拖了一条来自清朝的长辫子一样,奇特而且缓慢。这种游戏方式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再提起了,人们更倾向于联网游戏——重复简单的逻辑,然后把这套逻辑去延伸到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无尽的虚拟交际世界;而游戏装置和屏幕的连接代表的是一个停滞的帝国,在这里一定有一个像小说段落一样必定会到来的最终结尾,这里没有人和人的交际,甚至不需发一言,游戏里的灵魂们便能心领神会。


李问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是相信过游戏里有灵魂的,不然他不会给曾经《模拟人生》里的那个人物模型起名叫“李问”。眼前这个到现在还没看清长相的男孩坐在黑暗洞穴唯一的亮光处,虽然拱着脊背,肩膀却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面,他四肢修长,却又像极了一位全副武装的武士,或者是一只硬壳的甲虫,一动不动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这个男孩召唤出光速一般的白色死灵,疯狂却有序地攻击着屏幕里那个红色眼睛、红色身体的恶魔:那东西头上长满了邪恶的触角,通身发出死亡的红光,那东西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速为,像要彻底把他袭卷带走。


在速为操控的白色死灵给出最后一击的时候,恶魔往无限延伸的地底钻了下去,音响里低沉的声音在怒吼:“REVENGE(复仇)”。几乎在同一时间,速为把头转了过来,他对李问说:


“这是Diablo,永远打不死的暗黑破坏神。”


李问试图在速为脸上寻找一种神情,他开始怀疑那双眼睛里被掩盖的光亮究竟是李老师在楼下对他说的“自我封闭”,还是他从来没见过的绝对纯粹——这两样东西看起来很容易被混淆,因为它们都达到了接近临界值的某种疯狂。


李问说:“我想他是你的朋友。”


速为既看着他,又不在看他,他没回答他的话:“你不是新老师。没有老师来过我们家,只有医生。妈妈说我们只需要医生。”


后来李问发现,那几乎是速为和他说过的最长的句子里其中的一句。速为就像是个知道自己岁数已尽的年迈老人,精密计算着吐纳的次数和说话的字数,他一般用点头或摇头表示自己的态度,更多时候他只是不发一言,但他的眼睛始终保持睁开。即使速为进入《暗黑破坏神》的世界时,他的眼睛也始终在黑暗中保持睁开。


李问不需要真正教速为什么,罗老师和他说别让速为整天坐着就行,她担心那巨大的电子屏幕会毁掉速为的眼睛——他理解就是别让速为出什么事,他从罗老师光滑的脸上理解到的就是这个。于是李问开始给速为念一些东西,他从网上书店买了一批“经典读物”,这几乎不费什么劲,互联网的智能推荐早就给你准备好了一大串通过数据计算得来的书目,它们被精密的计算集合在一箩筐里,让人一网打尽。他还买了一些英文书,大部分是文学,不包括诗歌,诗歌里总是有很多他不认识的字眼,他嫌麻烦,也不愿把书标注的那么满显得自己不够“专业”,毕竟他的毕业证书上写着“英语专业”。后来他发现,无论他念什么,中文或英文,侦探小说或意识流,恐怖故事或历史传奇,速为永远一副表情——他低着头似乎全神贯注地在听,但全身上下又游离出一种陌生感。他经常念着念着就会停下来,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的时候,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别人的。他每隔一个半小时就带速为起身活动一下,晃晃肩膀或者抻抻腿,每天下午还有半个小时的健身时间,他给速为设计了一些俯卧撑,原地跳之类的动作让他的血液快速从脚底流冲全身。后来他发现,这些动作对速为并没有起到太多兴奋的作用,因为速为的筋骨很软,抻腿的时候笔直柔软得丝毫不费力气,他几乎可以确定速为是一个专业舞者,因为他身上没有运动员那种固执,有的是那种被培养出来的舞蹈演员特有的疏离——身体语言有时比说话可靠多了,这是速为从他短短的私教经验里总结出来的真理。但罗老师嘱咐过他不要提跳舞,虽然在他看来,速为早就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一切。他了解这些别墅里的母亲,她们绝不说一句废话,如果在她们要求你沉默的时候你生起了好奇心,那她们一定会把你击倒,片甲不剩。


日常时间在这个房子里是凝固的。李问小心翼翼执行着罗老师的嘱咐,包括那个地下室。其实白天当罗老师和赵阿姨离开之后,只有他和速为两个人在这里,他们俩被困在这里,彼此停止了生长。李问一点都不反感这种感觉,这里缓慢的停滞状态反而让他变得无比放松,速为给他带来了一种陌生的安全感,仿佛这孩子的存在隔绝了那些躲藏在暗中让他提心吊胆的眼睛。李问有时还能在半下午最困顿的时候,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上睡上那么一小会儿,虽然白色真皮经常粘着他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响。速为从不睡午觉,其实他也不在前半夜睡觉,这是李问后来从那只录音笔上面知道的,那上面的时间总是停留在凌晨两点钟。


速为从不关心这个房子里还有什么,在李问看来,这房子太大了。罗老师说他们可以使用二楼那套影音系统播放电影,但是有一次他对速为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速为蹙紧了眉毛。再后来的某天晚上,罗老师带他进去看一个叫《低俗小说》的电影,她说是一个演话剧的朋友推荐的,他和罗老师一起陷入影音室那只柔软的沙发时,中间的玻璃茶几上还放着加了冰块的苏格兰单麦威士忌,在电影看到四分之三的时候,他差点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他认为速为一定感受到了他的背叛,速为一定闻到过无数和他妈妈一起走进那间影音室、走进她卧室的年轻男人们,现在他也成了这些男人们其中的一个。钟医生说速为的病就像漂流在河道上被自愿流放的一只小船,小船只能顺着河道的力量走,除此之外来自谁的任何外力都是无用的,从另一方面来说,小船只有在河道里才是安全的,“他早拒绝了成长”。李问仿佛在一个山谷里崎岖延伸的河道间看到自己也在奋力划一只小船,无论他划的是快还是慢,小船都不急不缓地顺水流而行,他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没有意识到,速为和Diablo的关系正映射在他和速为身上,或者这意识已经将他笼罩得彻彻底底,无处遁形。


他最开始无法理解——速为总是能找到暗黑世界里的路,尤其是他听到速为在那个小黑盒里说他其实看不见屏幕中间究竟有什么,他看不见虚拟的花和草,也看不见那些庞大建筑物的表面,它们总是伫立在正中央。但速为知道怎么走,在其中迷路的永远是李问。每次李问操纵的光明祭祀都被卡在血腥迷宫的沼泽里动弹不得,这游戏一旦两个人玩儿,另一个人就无法独自前行,于是每次都是速为返回把他解救出来。李问也没想到,速为的死灵法师在抓到他手的时候居然说出了:“我不想一个人。”他看到,游戏里他们彼此相望,站在沸腾的熔岩边上待了好久,或者也只是一分钟,他们谁都没动,但李问把头转向了速为,速为依然盯着屏幕,仿佛已和熔岩合为一体。这次,李问操纵的光明祭祀先往前跑去,很快就遇上了那个能把人变成石头的蛇发女妖,接着速为的死灵法师马上赶来。他才明白,原来速为一直都在和他说话,他根本不需要看清屏幕上到底有什么,他永远能找到他在哪儿。









*****


刺热的光芒之后是新生,罗老师知道。从陈先生失踪之后,她就被会所里那群皮肤永远亮得像灯泡一样的太太们推荐了光照手术,这么多年了,她怎么也记不住手术的名字到底是HTP56还是HTP65。那个推车带轮的机器长得很像大街上清洁垃圾的扫地机,当它一发出“轰轰”的声音时,她的脸就像被太阳最灼热的内核温度烧着一样刺痛,她的眼睛被戴上一层黑色的软质眼罩,她看不见那道光,但那道光让她重获新生。她每隔三个月就会来做一次光照手术,操作手术的温医生是个说话和缓的女大夫,不管第几次来,温医生给她戴上眼罩的时候总是会说:“千万不要动,这光可能会把眼睛弄瞎。”


温医生还会给她递去一个手掌大小的绿色硅胶球,如果在光照过程中觉得忍受不了的时候,就捏一捏这个球。这个像玩具球一样的东西真的释放了整个过程中所有的压力——罗老师躺在舒服的手术床上(这里总布置得像太太们的茶室一样),疼痛临界点到来的时候,她就捏手上的硅胶球,每当这时,她总是回想起来小区里被圈养的各种毛色好看的狗,这些狗的嘴里或者爪子里也是这么个硅胶球,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看来人和狗对付疼痛和欲望的方式是一样的:狗用球缓解自己的饥饿,人用球缓解自己的欲望。反正只需要忍受半个小时,罗老师的脸又会光洁如新,有时她都忘了数自己的年龄,那有什么关系,时间像流水,只要有顺流就一定能逆流。


李问把车钥匙还给她已经两天了,她有种预感,是陈先生失踪后的那种感觉。其实距离这次光照手术的时间还有一个月,罗老师还是打电话咨询了温医生能不能做,温医生说来吧,反正做这么一次也不会加速或者延缓整个疗程的时间,逆转皮肤的年龄是个终生治疗。


温医生嘱咐这次做完手术,要在家冰敷两天,还给她拿了一个面具一样的冰袋。不知道是不是人为快进了一个月时间的惩罚,罗老师总觉得这次做完,脸上特别地滚烫发热。速为今天有些反常,他下来和她打了个招呼,看到她带着冰袋面具的脸,他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她其实并不确定在这孩子的世界里对她的秘密和生活知道多少。速为上芭蕾班的时候,她告诉他爸爸在海的那一边工作,很快就回来;后来她告诉他爸爸失踪了。她发现,“失踪”是和陈先生有关的最绝妙的词语,这里面包含了沉默、未知、悲观、可能和消失。


但这次,她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用同样的词语形容李问,至少她和陈先生达成了共识,而她不认为那天她和李问达成了什么利益一致的交易。直到现在,她也不确信李问到底知道了多少速为的事情,在她学会的无数重要事实里,她相信如果一个人因为接近秘密的中心而索取到了一些可用作回报的东西,那秘密在这人那里至少是安全的,很多时候,贪婪的人远远没那么可怕。那天李问对她抖搂了一个模糊的故事,让她想起自己刚来北京时的样子——他们把身份证藏在包里最不起眼的隐秘角落,就是想切断和身份证上所属地相连的一切记忆,那些街道的名字总是一下子就把他们打回满是陷阱的泥泞小路,让他们动弹不得。她看到李问赤身裸体地站着,躲避漏进来的刺眼阳光,他和她说想成为速为,是因为无处可去。罗老师觉得她和李问才是一路人,李问想钻进她给速为造出的完美蛋壳里,知道那才是解决一切惶恐和未知的唯一办法。


她甚至想起前些天李问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有个老警察正问起她之前院子里那个摔下去的孩子的事儿,她对警察说自己从来没见过那个男孩。她记得老警察有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人特有的眼神,就是不管多么没有结果的例行工作,都认真盯着你眼睛看的那种。她还记得当时老警察也问了李问一句,李问好像说了个“不知道”,声音低得几乎销声匿迹,她觉得李问当时微微打了个寒战,但她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想象。罗老师的直觉让她极度警惕,她开始害怕这个年轻人普通外表下所掩藏的某种疯狂会将速为彻底湮没。她心惊胆战,甚至又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门窗,确定是关上的。


整整一个晚上,她都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等脸上的温度降下来,从天花板里反射的那个自己就像是另外一个人,这给了她另外一个思考时间,她想,自己迷恋光洁的皮肤,但却讨厌少女,尤其是自己也曾是少女这样的事实已经让她越来越绝望,她想不通,为什么男性对青春的渴求可以转化在少年身上,他们之间随着年月竟然相安无事;而女性却只能绝望地通过憎恨少女的青春来幻想自己的时间永不逝。


陈先生还没离开的时候,物业曾推荐过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小娟过来,虽然那时候她还不需要依靠光照来维持自己的脸,但她看着小娟的朝气蓬勃心里总是奇怪地发酸,小娟那旺盛的生命力就像咒语一样片刻不息地直指某种母鹿一样本能的繁衍力。她不是那种随便找个理由就把保姆辞退的人,她在某些时候比生来就是这个阶级的人要隐忍豁达很多。终于她等来了,在一个炎热的下午,小娟和她说自己刚试了测孕棒,她怀了那个当饭店经理男朋友的孩子,她决定打掉这孩子。罗老师见过一次小娟的那个男朋友,有一次在二楼窗户上她看见他送小娟回来——“他不爱她,他的手摸的是她健硕的屁股而不是她的手”,罗老师断定这个把头顶抿得发油的年轻男人总有一天会抛弃小娟。于是,当天下午,罗老师拉着小娟的手,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私立诊所,她特意为这个姑娘选了“无痛”的那种,她在等待厅里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有护士来和她说“做好了”。她安排小娟在诊所住了三天,付好了所有的钱,包括送小娟回老家的那张火车票钱,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陈先生的秘书给她订了硬卧票。


小娟走的时候,罗老师和她说:“回去就找个好人家先嫁了吧,别再受人骗了。”小姑娘还哭着不停感谢罗老师,对她来说,在诊所住的那三天就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星际酒店之旅,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她最终带走了一个“罗老师是个好人”的故事。之后,罗老师找保姆的时候一定会多说一句“要个年龄大些,结过婚生过孩子的”。


孩子们的消失就是这么一刹那。小娟做流产手术的时候,罗老师没有去看她的任何片子,只要想起来那个可怜的孩子可能连形状都没有就被人取走了(像扔掉的鸡蛋一样),她就能摸到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她还没来得及察觉什么的时候,她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人。


在陈先生之前,她没有任何恋爱经验,但她知道男人的生理反应是什么样的,这在她们舞团一点也不稀奇:男舞者托举女舞者,或者女舞者在男舞者的双手间做挥鞭转的时候,她总能感受到那东西在涨大并和她发生摩擦,而他们需要做的就是习以为常,最后无动于衷,再往后,他们的身体不是身体,只是承载舞蹈的神圣器物。速为快十岁的时候,她曾站在舞蹈教室后面的玻璃门外观察了好久,这孩子好像天生就是为舞蹈而来,没有任何生理迹象表明他那方面成熟了,她一直在提心吊胆着,因为她听说了太多关于十几岁的孩子们被宣判无法成为职业舞者的故事——哪怕再努力,只要你在青春期的生长中有了过于宽大的盆骨或是过于圆润的胸,只要你显示出了健康的雄性或雌性的生理特征,这辈子就和芭蕾舞台无缘了。或者作为速为的母亲,罗老师宁愿让他永远停留在成熟前夕的虚拟神圣阶段,在这一段旅途里速为不能作为一个少年,而必须作为一个注定将要伟大的舞者活着。现在,一切又都停下来了,停滞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像黑暗寂静洞穴里所潜伏的无数看不见的蝙蝠,只要一点点亮光就能聚集黑压压的一片,魂飞魄散。




******


从闹神那儿搬出来后,李问发现自己身上滋生出了无数影子,他仿佛能看见一切不在他身边的人或事开始整日飘荡在这个还留存有装修材料味道的标准新房里。他决定用速为的记忆要挟罗老师的那一刻开始,其实想得到的是一种绝对独立和自由解脱,他希望自己不声不响地从他们的世界消失,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记忆之中。一闪念间,他又听到自己发出胆怯警醒的喊叫,一股返潮的冷汗从后背溢出来,他恍然间看到自己是一只困兽,比起他刻意抛出的秘密导线,其实是罗老师先发现了他的由来,这间自由小屋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于是他像闹神一样日夜颠倒,醒了睡,睡了又醒,对时间的混沌再次把他带回他念想中母亲死后的那段封闭期。睡眠就像一层通道,能将一切藏着的东西捏在一起——罗老师和母亲,他和速为,他们四个人在他梦里反复出现。他带着速为奔跑在中学那圈闪着亮光的胶皮跑道上,罗老师和母亲站在跑道一圈的终点处注视着他们。


几天前他下楼想活动活动双腿,一走下台阶就被脚底不知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他记起父亲刚走的那半年时间里,母亲总带他晚饭后绕着家属楼附近那三条街遛弯,一个折返走完正好半个小时。有一次,他也像这样绊了一跤,母亲很紧张,不停地说很多人其实都是由于微小的意外才出事的,因为大的事情人人都注意,反而是看似无关痛痒的东西才最致命。那半年里,母亲对日常里所有可能的事故都倍加小心,大概是父亲的死让她一下看到了死亡就是一瞬间的事,是一瞬间的意外。很快也就半年,他和母亲再没有在晚饭后一起散步过了,他们开始无话可说,也没有对视,凝重的沉默从他俩身上蔓延开来,一阵又一阵。然后他们之间就再没有了任何表示亲昵的动作,他不知道该对母亲显露一个正在生长的少年应有的爱意,还是一个正在成人的男性该有的爱护。他们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忽近忽远,时强时弱。


没人和他说过爱是怎么回事,情欲是怎么回事,死亡又是怎么回事。这些终极话题在母亲那儿是禁区:爱是不能说的,情欲是肮脏的,死亡又太过晦气,尤其在父亲死了之后,母亲忌讳“死”这个字眼,仿佛只要说出这个字就会给她和她的李问招来致命的厄运一样。母亲还很忌讳给他买黑色的衣服,她说看着不喜气,仿佛只有通过喜庆的暗示才能维持他们仍然活着这个唯一事实,她要他牢记,他们是幸存者。


早上他给笔记本电脑升级,明明是要卸载MSN软件,这年头哪有什么人还用这个东西。他想着卸载前点开看一下,点开后就看到水生的头像在闪烁。自从上次水生给他用MSN发消息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他也没回复过水生,这一想,就过去了一个世纪。李问点开水生的头像,有什么声音一直荡在他头顶,他却什么都听不到。


“水生的朋友们,你们好。我们是水生的父母,我们在用水生的社交软件写这封信给曾经和他有联系的所有朋友们。5月2日晚上八点,水生的车撞上了在加州高速路失控行驶的超市运输车,经过三个小时的抢救,他还是离开了我们。水生总是说喜欢有朋友在他身边的感觉,希望水生在天堂能用另一种方式继续爱你们。”

世界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可水生还是他最好的朋友。














内容简介


 

“不是虚拟困住了我,我被真实所困。”


长篇小说《男孩们》以“母与子”为叙事核心,通过呈现男孩们的秘密过往和成长困境,折射出当代家庭,包括男孩们背后的父亲、母亲们的精神和生存困境,探索了时代和个人、代际与性别、欲望与生存之间隐秘而复杂的关系。这部小说的叙事在“男孩们”的故事中不断对照经过变形的《暗黑破坏神》等电脑游戏的世界,也不断从“这一代”开始追溯困境、结局或是遗传的源头。


杨好用风格鲜明的心理描写深入到带着问题的渺小个体,在绵密的层层抽丝里制造了紧张的氛围,故事里人们的遭遇将如何终结?现代生活中将我们困住的“看不见的引线”将如何拆解?失去精神家园的我们又将如何找到归家之路?






来自作家和评论家的阅读感想

梅峰(编剧、导演、北京电影学院教授梅峰):从电影角度看,杨好曾经的学习训练在小说里留下了不一样的痕迹,学习电影剧本写作专业的同学接受的基本训练,一个是结构,另外一个则是画面叙事。《男孩们》的整个结构布局,其实是她在营造某种悬念,这一个是速为制造的巨大悬念,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然后是他的弒母行为所产生的一系列悬念,这个悬念是组织在非常有布局感的结构当中的。此外,画面感的清晰增加了小说的阅读感。电影的一切都要通过画面,要去创造视觉感受,电影剧本也是文字的写作,但是剧本的写作是不断去创造视觉感受。《男孩们》中,作者没有特别冗长的拖泥带水的心理描写,基本上是一种拉开距离的、冷峻客观的写作。


格非(著名作家):在这部作品里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杨好对于世界观以及情感的特殊处理,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判断,她如何介入我们今天的现实,她的生存当中的各种各样的问题。《男孩们》不是一部简单地写关于两个家庭的孩子成长中的困惑的小说,这部小说隐含了作者对这个世界非常尖锐的看法,有她对这个世界的意义以及生存最基本意义的寻找贯穿始终。


季亚娅(《十月》副主编):杨好把虚拟和现实混杂着写,让它们互相发生关联,是一种双重的穿透。我们到底被什么东西所控制,我们所感受到的现实之困是否就是我们的虚拟之困,或者这个双重的困境又是怎样以叠加的方式把我们牢牢束缚住,让我们不得动弹。这部分值得我们每个人思考。


杨好(《男孩们》作者):说到游戏我还是很兴奋的,因为我是一个游戏的老玩家,游戏让我们读取世界的方式有了很大的变化,游戏变成了数位世界里的“奥德赛之旅”。原来我们的“奥德赛之旅”除了在现实社会中的“奥德赛”之外,就是存在于书本的想象中,或者是在音乐、绘画和电影中。但是游戏这个载体的出现,让你可以变成一个看上去很真实的人去进行模拟。因为游戏里面有一个小人儿,他看上去跟你是一模一样的状态,甚至你在玩游戏的时候会忘记自己真实的样子,你会觉得我就是屏幕里的那个人,在游戏里性别被模糊了,家庭、社会阶级等等都被模糊了。


摘选自2021年12月4日的《澎湃新闻》



END













杨好,生活在北京。曾学习电影剧本写作、比较文学和艺术史。著有艺术史研究《细读文艺复兴》,长篇小说《黑色小说》《男孩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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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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