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在电子化时代成长起来的佐林娜,人生观、世界观及价值观成熟于都市化(或曰城镇化)节奏日益加快的社会转型时期。她的作品常常围绕莫斯科和圣彼得堡(又称“双城”)这两个大都市展开,描写急遽的都市化进程给城市中的渺小个体所带来的生活上的落差和心理上的伤害,处处渗透着作者对都市化不良后果的担忧与焦虑——担心其日益蔓延及泛滥后对社会良知的戕害和优良传统的扼杀。作品的主题也基本上反映出她对当下社会转型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人文关怀的渴望与呼唤。
万海松

叶利谢·库兹米奇
叶利谢·库兹米奇在自己出生的那所房子里迎来了晚年。但他和老伴感觉他俩仿佛突然间降临到了另一个国度。他咒骂当权者,害上了足痛风,每天都去小公园下象棋。
院子里的孩子都管他叫“果沙·库兹米奇”,还缠着他讨要钱和糖果。老头往那些脏兮兮的小手掌里倒满好吃的时,总是想起只在节假日才通电话的孙子们。
在小公园里,大家打招呼只是问候健康。跟年轻人凭着兴趣扎堆儿一样,把老年人连接在一起的是疾病。这象棋下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经常会发现,有些下象棋的人越来越少出现了。
“大家迟早是要去那儿的。”这时候就有人唉声叹气了。
接着另外一些人就会出现,在棋盘前打发老年时光。
“我能跟你们下一盘吗?”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他伸伸懒腰,发出了感叹:“你们的退休金简直少得可怜。”
周围的人都点头同意,叶利谢·库兹米奇则想起还有房款要付,不禁皱了皱眉。
小伙子马上把棋子中的王推倒在棋盘上,使了个眼色说道:
“你们还能挣钱的。”
老头们面面相觑。
广场上聚集了一群人。被封锁部队限制活动的集会人群形成了一个方阵,人群上方看不见旗帜,只有标语牌被高高举起。四周来回穿梭的都是记者。
“新手。”穿皮夹克的小伙子把叶利谢·库兹米奇领到一个脸长得像生虫子的苹果的胖女人跟前。
“那就进队伍里去吧!”女人脸上起了笑意。
库兹米奇看看周围那些戴着头盔的阿蒙【俄罗斯特警部队的简称】,略有迟延。
“别害怕,爷爷。”小伙子拍拍他的背。
有人递给他一张印有“释放希捷利斯基!”字样的海报,把他安排在第一排。他旁边也是一个老头,身着油迹斑斑的训练服,冲政府大楼的方向高举着拳头,要求释放希捷利斯基。
“他肯定是认识他的。”叶利谢·库兹米奇一边暗自琢磨,一边轻轻揉着疼痛的背部。
集会结束后,那个长着苹果脸的女人往他口袋里塞了点钱。
妻子有病,院子里的孩子们要好吃的,他还要攒钱还房债。于是,叶利谢·库兹米奇开始频繁地参加集会。各类游行,从反法西斯的到民族主义的,从支持政府的到反对派的,他统统参加。
“我们是蒙昧无知的人民!”他教低头缝补衣服的妻子说,“我们没有民主!没有言论自由,人权遭到粗暴践踏!”
妻子摇摇头,家里漏水的水管冲着他发出嘘声。
渐渐地,叶利谢·库兹米奇学会了举标语牌、接受采访。有一次,他竟然通过扩音器骂总统是小偷。他们为此给他发了“奖金”,长着苹果脸的女人还特地开了一瓶白兰地。
当天夜里老头无法入睡。他静听着窗外的喧嚣声,害怕看见自己的影子。然而,这一晚并没有人来找他。第二天也没有。不过,从此以后,他拒绝再拿扩音器。
“有人会写下这么一句话:世界末日就在眼前!”库兹米奇一边翻看报纸,一边唠叨,“我们倒是活得差不多了,只是孩子们可怜呐。”
老太太在切洋葱,辣得直用袖子抹眼泪,然后,她突然就倒地不起了。
在暗淡的灯光映照下,她的脸显得蜡黄蜡黄的。医院走廊里摆满了病床,连巴掌大小的墙角里都住着一窝窝蟑螂。
“你们还是回家吧,”医生草草地给老太婆做了检查,“没有病床。”
库兹米奇挥了挥手。
“嘴上说没有床位了。只要交费,还是有的。”
为办后事攒的钱甚至还不够交医药费。库兹米奇踏破了别人家的门槛,但无论在哪家,人们都冲他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子女们垂下脑袋,劝他把母亲带回家。
“那我该拿她怎么办啊?”他在空空如也的家里踱来踱去,“她躺着就像个死人。”
库兹米奇找到了那个穿皮夹克的小伙子。
“你有事,爷爷?”他认出了他。
“是有事。那个希捷利斯基,大家为他集会的那个,已经放出来了。说不定,他能帮点忙?”
小伙子一脸讪笑。
“我也有难处呐!”
老头撑开衣袋,给他看了看里面的钱。接着他哭诉了妻子的病情。
“我们会办到的,爷爷。”小伙子拥抱了一下库兹米奇,拿走了钱。
“你不会骗我吧,孩子?!”
“你后天来吧。别担心。奶奶能活到一百岁,她们的生命力强着呢……”
在指定的日子,叶利谢·库兹米奇急冲冲地来到广场上。“库兹米奇!库兹米奇!”他脑子里乱哄哄的,还以为电视台在直播自己。老头眯缝起模糊的眼睛,仔细瞧了瞧聚集在政府大楼前的人们。
他们的人数不超过三十个。库兹米奇倚靠在电线杆上,干咽下几粒救心丸,然后朝广场跑去,路上差点撞到汽车。
一帮皮肤晒得黝黑的上了年纪的人正在用自己的语言高声交谈,周围的闪光灯咔嚓咔嚓直响。他们看着叶利谢·库兹米奇,仿佛凝视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
雕像旁边的一个小姑娘就像在教小学生一样,带头用小提琴奏起了国歌。人们纷纷向打开的琴盒投去硬币。
库兹米奇坐在政府大楼前的台阶上,等啊,等啊,等啊……


万海松:佐林娜以城市底层人民的生活为背景,竭力刻画都市化在他们心理上和生活方式上带来的急剧变化,并表现出深切的忧虑。《叶利谢·库兹米奇》中,作为一个在自己的城市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库兹米奇却在晚年感觉自己和老伴“仿佛突然间降临到了另一个国度”。他曾经参与各种有偿的游行示威,并因此得到组织者的小恩小惠,但当他的妻子因为生病住不起医院,他用所剩无几的钱买通那些曾经组织示威游行的人,希望他们开展救助活动来为自己募捐的时候,他收获的不过是人们同情而无助的目光和自己无果的等待而已。像他这样的老人,身边的离世者越来越多,他们已经等不到切切实实的捐助,而“为办后事攒的钱甚至还不够交医药费。库兹米奇磨破了别人家的门槛,但无论在哪家,人们都冲他双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子女们垂下脑袋,劝他把母亲带回家”。库兹米奇原先通过游行示威学来且沾沾自喜地挂在嘴边的那些空洞口号,顿时被现实的窘境击得粉碎。

空中楼阁的建筑师
“别人活着全是尽其所能,而我活着则是尽其所想。”在像试衣服一样尝试成千上万种活法的时候,菲利普·别列斯维斯特总要这样说。他生活在梦想里,可睡觉却不做梦。有赖于此,没有离开出生的城市一步,他就走遍了全世界。
上中学的时候,菲利普就是个有名的梦想家。大学期间,他也以幻想家著称。因此,当他毫无缘由地起意要筑造一座空中楼阁时,朋友们都离他而去。他雄心勃勃,满脑子都是宏伟的想法;对他而言,产生这些想法一点都不困难,但实施起来却很无聊。
他那狭窄的小房间里,阳光照不进来。石膏造型的天花板上不时有墙灰掉落,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墙壁的搁架上塞满了书,但哪一本他都没有读完。常常是翻阅了一两页之后,菲利普就开始支配主人公的命运,任凭想象力天马行空——对于别列斯维斯特来说,别人的书比自己的幻想更加乏味。有一次,他试图将梦想付诸文字。白白的纸页让他既害怕又迷惑——突然,它们就变成了一本书。别列斯维斯特的这本书在地铁里有人读,在烟雾缭绕的咖啡馆里有人为它而争论。它被翻译成所有的主要语种,包括那些死语言,读起来活像一曲赠给人类的离别交响乐。
因幻想而苦恼的菲利普趴在干净的白纸上睡大觉。
筒子楼里的邻居,一个动辄发怒、牙齿掉光的老头,每天晚上都在厨房里喝酒。他拿树皮一样又干又硬的东西当下酒菜,用牙床拼命地咀嚼。他让菲利普坐在桌前,没完没了地跟他说东道西。“我苦恼了七十年,”他最后说道。此时,菲利普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这七十年一句话就能概括得了。”
他一觉醒来时,常常感觉孤独得要命。枕头被眼泪浸湿了,而生活却仿佛还是没有写下一行字的白纸一张。他呼喊着已经去世的母亲。要是搁在以前,她会跑过来抚摩他那不听话的鬈发,嘴里念起祷告词安慰他。窗外已现出暗淡的黎明曙光,雨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线。房间里空空的,菲利普的眼眸中映现出妈妈的脸孔。
菲利普不羡慕周围的人:他们了解一切,除了幸福;他们获得了全世界,除了爱。他的宇宙按自己的规律运转,在凡人世界里被别人砸石块的事情,在他的宇宙里却显得无比珍贵。别列斯维斯特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把它都给了乞丐,而自己却饿着肚子,连一块面包也没有。“我不是施舍,而是分享。”他想入非非,忘乎所以。在他的幻想世界里,参加宴会者的叫喊声淹没了他肚子里的咕咕声。
别列斯维斯特的工作是送快递,为了一点小钱而受别人不起眼的委托四处奔波,他像怕链子拴着的看门狗一样怕那些前台的女秘书。只要他一出现,她们就把笑容隐藏到台面下,而他一看见她们紧闭的双唇就肚子疼。在别列斯维斯特描绘的地狱中,充斥着这类女秘书。
月亮高挂在空中,带着一丝讪笑。
别列斯维斯特喝醉了,他朝餐馆的玻璃窗望了望,想象着自己在喝香槟,在和满面笑容的女人们亲吻。临近午夜,餐馆里变得空荡荡的,人们的笑容暗淡起来,高脚酒杯里的葡萄酒也发酸了。在淡紫色的夜色中,菲利普在肮脏不堪的厨房里睡着了,脑袋就搁在交叉成十字形的双臂上。
没有人能跟别列斯维斯特分享孤独。他和亲戚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只在出席葬礼时见上一面。当他们劝菲利普让出墓地围墙后的那个属于他的位置时,他们才显得极其温柔。现在,他就站在安放着一个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远方女亲戚的棺材上方,瞅着自己的墓地。当潮湿的土块把棺材盖弄得咚咚作响的时候,他紧咬牙齿,痛悼自己。
然后,他的目光开始沿着墓碑上的日期游移。他朝亲戚们转过身来——送葬队伍迈着碎步走到各自的车前,那些车变成了塞满骨灰堂的一个个骨灰盒,又仿佛一栋住满了居民的筒子楼。原本竖立在那无名的、埋入泥土的墓石上方的铁制十字架,已经锈迹斑斑,歪歪斜斜。墓旁耸立着一座大理石纪念碑。“后来者居上。”但并不是这里。菲利普看到了上百双长出青草的邪恶的眼睛。
墓地入口处昏暗不清,散发出老鼠的气息。“生活从指缝间溜走,”那个坐在台阶上的姑娘说道,“一个人活着真是难啊……”她被大家唤作果酱马什卡。当她的同龄女生还在死记硬背各种语法的时候,她已经流落街头了,男人们给她一点糖果,充作付给她的过夜费。但是菲利普觉得,两个半拉子合拢了,他将要和别人一起迷失在幻想里。他把姑娘带回了家。没什么可以给她吃的,他就让马什卡上床睡觉,而自己在椅子上过夜。现实和幻想就像两张纸牌混杂在一副牌中。当雨滴如鼓点般敲打窗户的时候,雨水已经从他的颧骨淌到了领口,而他正沉浸在对马什卡的万千思绪中。她洗好地板,把衣服挂进衣柜,掸掉那台被别列斯维斯特放在椅子底下的电视机上的灰尘。现在,就跟从锁孔里看到的一样,电视机里也闪现出一种生活,那生活充斥着各种谣言、没完没了的派单、像塑料器皿似的一次性的爱情。别列斯维斯特为马什卡臆想出了一种全新、近似于带有幸福结局的神话故事般的生活。
他们很快就成亲了,婚姻登记处的女工作人员打着哈欠,而隔壁的老头还哭了几声。
菲利普和马什卡坐在屋顶上。他想把自己的宇宙、那种简单到可笑的幸福公式送给她。
“随便要哪颗。”别列斯维斯特指着星星说。
“一颗对我来说太少了。”
“那就所有的都拿去!”
他幻想着他俩会怎样一起慢慢变老,而马什卡则在计算,哪一天才能把用菲利普的房子赚到的钱拿到手——她已经悄悄地把房子卖了。
一进家门,菲利普就浑身无力。他闻到一股呛鼻的酒味,一个浑身脏兮兮、衣着破烂的男人正躺在地板上打呼噜,还有两个男人在床上喝酒。菲利普眯缝起了眼睛,但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客人们却都消失不见了。
“笨蛋,笨蛋!”当别列斯维斯特被扫地出门的时候,邻居老头直摇头。
菲利普如同一只背负重壳的蜗牛,拖拽着自己的宇宙,对他而言,马什卡现在就是这个宇宙。她走在他旁边,和他分享孤独,对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世界深信不疑。
他们躲藏在墓地里一个残破的墓穴中。地上铺着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肮脏不堪的破布,圣徒们的面孔隐没在一片黑暗中。
在冷得蜷缩起身子时,菲利普听到了青草生长的声音。
“我看不起人类。”马什卡突然这样说道。
“而我却可怜人类。”他回应道。
“他们像蟑螂一样东奔西跑。”
“必须要干点什么,显得忙忙碌碌的样子。”
“善离不开恶,而真离不开假。”马什卡告别的时候说道。
“善离不开假,而真离不开恶。”沼泽地上的大麻回应道。
菲利普号哭起来,仿佛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看门狗。他只有自己身后的影子相伴。在火车站的广场上,醉醺醺的果酱马什卡在大声唱歌,唾沫星子喷了别列斯维斯特一脸。他的哭喊声引来一通狂吠,一群狗把他撵出去老远老远。
屋子没有上锁。别列斯维斯特直接溜了进去,环顾着光秃秃的四壁。家具不见了,邻居老头也不见了,只有涂颜料的工人在厨房抽烟,还有新房主在和中介吵架。
他们的脸上都上了锁,对别列斯维斯特的各种提问他们一概不理,直接将他从屋里推了出去。
坐在长椅上的老太婆们耸了耸肩。在警察局,别列斯维斯特还没说几句话,就被赶到了围墙外面。
中介来了,跟警察小声嘀咕了很久。中介走后,就来了一帮医院护工。
出院后,别列斯维斯特被安置在一个能过夜的仓库当看守。他又娶了一个在街上做生意的胖乎乎的小贩,不到一年,她就给别列斯维斯特生了个孩子。菲利普现在喝酒喝得很猛,睡觉睡得很死,已经不再做梦了。



万海松:作家在揭示都市化进程对社会传统和习俗造成毁灭的同时,也表达了对记忆中传统与温情的无限留恋。《空中楼阁的建筑师》中的菲利普,从小就是个梦想家,他充满爱心,乐善好施,且不乏哲理感悟。“菲利普不羡慕周围的人:他们了解一切,除了幸福;他们获得了全世界,除了爱。他的宇宙按自己的规律运转,在凡人世界里被别人砸石块的事情,在他的宇宙里却显得无比珍贵。”可是,城市新贫民连这一点朴素的美好品格,连脑海中对梦想的天马行空的追求,都很难维持长久。他被中介设局骗走了唯一的住房,最终与流俗沆瀣一气:“菲利普现在喝酒喝得很猛,睡觉睡得很死,已经不做梦了。”

女反叛者
玛丽娜的家庭生活一点也不顺心:丈夫酗酒,儿子动不动就跑出去和人打架。而想要换一种生活,在五十岁的年纪上已经太晚了。她只好向女友哭诉,在每月工资发放之前暂借一点钱度日。
一个夏天的周日夜晚,女友从郊外别墅归来,玛丽娜正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踱来踱去。
“阿姨,给点钱吧,阿姨!”
一个浑身脏兮兮、衣着破烂的小孩围着她转来转去。玛丽娜从兜里掏出点零钱。
“喏,伽弗洛什【伽弗洛什是法国大作家雨果的长篇小说《悲惨世界》中一个客店老板德纳第的儿子,德纳第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因为他只爱姑娘而不爱儿子,便把儿子赶出了家门,让他在街头过着流浪的生活】。”
无依无靠的流浪儿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解。
“他不懂伽弗洛什是什么意思,又一辈人了,”男孩背后一个又高又瘦的流浪汉说道,“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是中学老师。”
玛丽娜本能地捂紧已经磨破的钱包,然后才想起钱包里还有一些尚未支付的账单。那个流浪汉比她年轻,让她不禁想起了丈夫开始酗酒前的样子,而那个流浪儿则酷似儿子小时候。
“你干嘛把他弄得这么脏兮兮的?”
“这有什么区别?”瘦高个流浪汉耸了耸肩,“在城市里,人们都不看自己。”
电气小火车晚点了,玛丽娜很高兴认识这个不期而遇的谈伴。
“你为什么现在不教书了?”
流浪汉挠了挠后脑勺。
“怎么教那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
玛丽娜以前是儿科医生,但因为照顾儿子而丢了执业资格,为了赚外快,她到处找活儿干——当保姆、做清洁工。
“可是不能老这样吧?人总要劳动的嘛。”
流浪汉讥笑道:
“我也拼命工作过,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了:我们干任何一项工作,无非都是西西弗斯的劳作。喝酒吗?”
他递过一瓶酒。玛丽娜想起了家里的种种烦心事、与日俱增的债务,不由得皱了皱眉,一口气喝了下去。
“而有些人却像奶油拌干酪——生活富足得很。凭什么呢?从肮脏贫穷到有钱有势。”瘦高个咧嘴一笑,“我倒认为,我们已经身处天堂:前者变成了后者,而后者变成了前者。还要怎样?”
火车站广场的角落被一群流浪汉相中了——在光溜溜的地面上,他们或蹲坐或躺卧。当瘦高个从裤兜里掏出酒瓶递给玛丽娜的时候,他们一动不动。她看着这群流浪汉,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们。她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和她本人都已经死去了很久,而现在活着的全不是活人,只是他们的化身。她很想撕下这些人脸上的面具,把真正的生命还给他们。
玛丽娜喝醉了。
“哎,你,理着士兵发型的那个,”她冲着一个身材瘦削、青筋暴露的小伙子说道,“你也算打过仗吧,怎么能活成这个样子?”
“那又怎么样?”他旁边一个脸孔浮肿的人回应道。
“那就应该去敲所有的大门!”
“我们这儿所有的门都是生铁铸造的。”
“我是医生,我们会给红十字会写信,给海牙法庭写信。”
士兵揉了揉太阳穴。
“你可别提车臣,我身上有两处伤呢。”
“可那些上流社会的将军用你的血建起了别墅!”
流浪汉们围住了玛丽娜。
“你们还要忍受什么?他们侮辱了你们,而他们自己却脑满肠肥!”
她的脸涨得通红,情绪越来越激昂。
“喝一杯吧,奥尔良的圣女贞德。”瘦高个又递给她一杯酒。
可是玛丽娜已经失去了控制,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只要我们聚集起来,团结就是力量,你们记住,没有什么比俄罗斯式的反叛更厉害的!”
流浪汉们点点头表示同意,小乞丐张大嘴巴,惊呆了。
“我的枪管还保藏着呢。”“车臣人”出其不意地来了一句。
玛丽娜害怕了。
“你说得对,医生!”人们从四面八方附和道。
“我是一个农民,祖祖辈辈也都是农民,”一个已经沦为酒鬼、长得却魁梧健壮的年轻男子晃动着黑乎乎的手掌,“可现在,我在农村,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流浪汉们栖身的角落发出一片嗡嗡声。
“嘿,他们就等着瞧吧,嘿,等着瞧吧!”一个穿蓝灰色衣服、满脸皱纹的酒鬼伸出拳头威胁道,他嘶哑而低沉的嗓音盖过了其他人的喧嚣,“给我们都挂上吊瓶,医生,然后送我们到克里姆林宫去!”
人群骚动起来,有些人尴尬地走开了。因为害怕,玛丽娜的语速越来越快,还一边绝望地做着手势,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乌阿斯牌【俄罗斯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制造厂生产的系列汽车】警车停了下来,一个长得瘦弱而关节却很粗大的中士行了个举手礼。
“出示你们的证件。”
“没有证件的,统统到警察局去!”另一个大脸盘的警察呵斥道。
玛丽娜咬紧嘴唇。
“喏,怎么啦,你这个饶舌的女人,要把舌头吞下去吗?”
“我的护照搁在家里,你们可以去查。”
“那就去警察局走一趟!”
“长官公民,”瘦高个流浪汉嘟囔道,“请别抓医生!”
“统统闭嘴,别嗷嗷乱叫!”
“你们凭什么抓人?”瘦高个本想开始论理。
大脸盘警察朝他的肚子给了一拳,他随即弯下了腰,活像井边打水用的鹤形高架辘轳。
玛丽娜刹那间清醒过来。
“她叫格鲁尼娅——爬到车厢里去!”关节粗大的警察把她带到警车前。
警车后排的铁栅栏里已经塞进了几个眼神垂头丧气的妓女。
“把值钱的东西藏起来。”一个妓女碰了碰她的肩膀,亲热地告诉她。
“别白白地上交。”另一个妓女使了个眼色。
玛丽娜浑身颤抖起来。她哆哆嗦嗦、抽搐般地从发红的手指上摘下那枚订婚戒指,塞到了鞋尖处。略微思考片刻,她又把通用月票和借债收据都塞进了鞋里。
“这个警察局里拿人做交易,”一个妓女用手遮着嘴小声说道,“所以啊,朋友,你别觉得奇怪。”
警察局里十分闷热,门被撞得砰砰直响。
“给她办一下手续,”关节粗大的警察对值勤警察点头示意,“没带证件,跟一帮流浪汉在一起。她号召推翻体制。”
值勤警察翻开执勤记录本。
“身上有钱吗?值钱货?”
玛丽娜摇了摇头。
“怎么回事啊,女公民?你穿得倒是挺体面,怎么跟一帮流浪汉混在一起?会受到法律指控的。”
“我,我不想要,”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有家,我是给从家里赶出来的。”
玛丽娜的舌头都不利索了。
“怎么,有老公啊?”门口那个关节粗大的警察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是老婆呢——嚯!”大脸盘警察竖起了大拇指,“你把他弄这儿来,我们马上管教管教他!”
玛丽娜感觉到他嘴角挂上了一丝讪笑。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身后。
“请您带去搜一下身。”值勤警察用铅笔指着她说。
隔壁房间里全是烟味,烟头还在烟灰缸里冒着烟。
“脱光。”那女人冷酷地命令她。
“什么?全脱光?”
“裤衩可以不脱。”
官僚主义的腔调麻木不仁,麻利的手指上下搜索。玛丽娜感到一阵眩晕,她已经搞不懂正在发生什么。桌上出现了戒指、月票。
“请放了我吧。”
玛丽娜眼瞅着就要放声大哭了。
“这是头头们决定的事。”
她再次被带回值班室。
“你的身份已经查明,”值勤警察从椅子上站起来,“现在,女公民,我们要不要核实一下法律条款?”
玛丽娜痛哭起来:
“儿子还在家里等着我……”
“你不用向我们抱怨,罪证确凿!”
“求求你们了!”
值勤警察再次坐下,若有所思地啃起铅笔来。
“顺便告诉你,你可能会被判处五年以下的刑期。现在暂时关在拘留所里。明天我们就将启动案件。”
屋里静得连洗脸池里的滴水声都听得见。
“当然,也有不同的处理方法,”值勤警察继续若有所思地说,“你会洗车吗?”
玛丽娜赶紧点点头。
“那么,你就在祖国面前以此赎罪吧!”
那个女人再次现身,递给她两只水桶,还有一块褪色的脏抹布。玛丽娜被带到院子里那辆运送她们来这里的乌阿斯牌警车前。
“先从玻璃开始。”女人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很快,全警察局的人都来看热闹。
“保险杠可得用力擦哦,嗖嗖地擦!”大脸盘警察开心地喊道。
“还有轮胎。”值勤警察附和道。
水珠飞溅,泡沫流淌,地上很快形成了一块块水洼。
“从围墙那边擦过来——午饭前干完!”四周尽是粗鲁的大笑,“你没把这个收拾整齐!”
不过人们很快就厌倦了这桩闹剧,大家都散了。半小时后,玛丽娜出汗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她才敢怯生生地去敲警察局的门。
“完事啦?”值勤警察抬起头来。玛丽娜敲了敲两只空空的水桶。“好样的,我这就把违法记录撕掉。”几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飞进了垃圾桶。“签名领东西,”他敲着一张纸说道,“顺便告诉你,还要付拘留费哦。”玛丽娜的嘴唇又哆嗦起来。
“你自由了。”一个身着便装的女人把她领出大门。
这一晚没有月亮,汽车在空旷寒冷的街道上疾驰而过。玛丽娜走在昏黄的、映照出双重人影的路灯下,心里想着家里即将发生的争吵。
“啊,见他们的鬼去吧,”她突然不耐烦地挥挥手,“看样子,他们肯定偷偷在酒里面下了药……”


万海松:《女反叛者》中的玛丽娜,亦是都市化进程中滋生的不合理生活方式、不良制度和丑陋现象的当事人兼受害者。因为一次醉酒,她被当局误认为反叛者而遭逮捕,在警察局里备受屈辱,后来通过给警察洗车来“将功赎罪”,最终得以获释。现实给了她多么深刻的教训!她只不过是生活不如意,在公共场所发发牢骚而已,却遭到如此羞辱。今后,她还能对生活、对现实有所反抗,哪怕是内心有一丝反叛的念头吗?曾经当过儿科医生,现在沦为清洁工的玛丽娜,她过的那种“丈夫酗酒、儿子斗殴”的生活,会有所改观吗?

伊丽莎白·亚历山德罗娃-佐林娜(1984—),俄罗斯女作家、评论家,俄罗斯文学“三十岁一代”的中坚力量。生于列宁格勒(今圣彼得堡),现居莫斯科。她曾就读于圣彼得堡电影电视大学,专业是电影导演。后曾在多家杂志和出版社工作,目前主持俄罗斯某网站的文学频道。她21岁进入文坛,先后斩获北方文学之星、处女作奖等多个文学奖项。作品已被译为英语、汉语、法语、阿拉伯语等多种外语。
佐林娜的小说语言简练、风格独特,大多以俄罗斯历史和当下实际为背景,讲述女性与社会、生与死的故事,既有现实情节也有魔幻桥段。女作家善于抓住时代脉搏,勾勒底层小人物的生活和心理,用冷峻的笔调刻画都市化热潮给现代人带来的种种变化。她还喜用隐喻、象征、混搭等后现代手法,描写梦境、幻想与呓语,通过真实与荒诞的彼此穿越,来表现人在当今现实世界中的孤独和无奈,讽刺社会道德的堕落,批判人的“平庸之恶”,字里行间回荡着对当今社会不应缺位的爱和人文关怀的呼唤。


原载于《世界文学》2017年第2期,责任编辑:孔霞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