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文明的加持，有道德的因子和做人的底线，而不单单是感性动物。哪怕我们都走在错爱的路上，我们也不把它说出来，而是精心守护着那个业已完好的家与那个曾为你付出的人，尽管，这样的爱是万不得已。

——读克里斯蒂娜·佩里·罗西小说《错爱》随记

张万林

收到今年第三期《世界文学》，翻开首页，被女作家的名字和面相吸引，这位女拉美作家的名字跟那个阿根廷女总统同名，都叫克里斯蒂娜，还有着一张相似的受看的脸。这让我惊讶，忍不住要先阅读她的文字。在拜读了简历之后，被她的文学成就和自由精神所打动，认真阅读了她的《错爱》。我被这篇小说所吸引，反复翻阅了几遍。

克里斯蒂娜·佩里·罗西是乌拉圭当代重要作家，于2021年获得塞万提斯文学奖。她因反抗军政府的独裁统治流亡西班牙，长期生活在巴塞罗那。《错爱》是她的一篇重要短篇小说，具有代表意义。她的这篇小说是首次翻译到中国的，所以，对我来说，也算是先睹为快了。故事情节并不复杂，甚至主人公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他和她，但却交待得清楚明白，没有一点违合感，让我惊讶不已。她十九岁那年，偶遇了三十岁的他，并爱上了他，一个青春萌动的少女就这样把自己的童贞交给了他。从行文来看，他是一个政治流亡人，不得不逃离乌拉圭的首都蒙得维的亚，逃离这座水域遍布、风起云涌的城市。他决定到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她对他许诺说会去找他，但他，作为成年人，并不相信一个恋爱脑的承诺。他抵达巴塞罗那两个月后，偶然在一个叫“药店”的商店遇到了她。她在这个夜店里看店，挣微薄的工资。她让他别走，等她下班，她说是专门来找他的。他就这样与她重新相遇了，她为了他，愿意去工作、偷窃、卖身，想养活他，藏匿他。他被她的爱打动，觉得有责任跟她在一起，他结束了流浪，也没再回返故乡。她为了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去行窃。金枪鱼罐头、他能穿的T恤、奶粉、牙膏、长筒袜、书和巧克力都成为她的关照。他们后来都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日子安稳，生活自由，也没有要孩子。她跟身边的人不断地讲述这段时光和他们经典的爱情故事。而他却把他们这段生活写成了小说。从内心来说，他并没爱上她，他遇到真爱——一个法国女人，还怀上了他的孩子——但他不愿意为了真爱，放弃他的责任，因为家里那个她，把初夜权给了他，并为了他不远万里追随而来。他们就这样按照生活的逻辑生活在巴塞罗那。

其实，这篇小说情节简单，线索清楚，可一气读完。打动我的不是故事情节，是这个“错爱”的标题和小说内容带给我的惊讶。在这场爱情的守望中，她因为爱他而万里奔赴，而法国女人因为爱他，怀了他的孩子，孩子夭折后，竟然得了抑郁症。而他却因为责任而负了真爱，那么，他在这场爱情中是什么角色呢？他爱过她吗？拿他自己的话说，他还没有爱上她。但她在自己落难时守在他身边，还把童贞给了他，他不想负她。这种责任是一个男人的担当，是不是爱情呢？诚如男主人公说的，“责任感难道不也是爱情的组成部分吗？”如此说来，男主人公还是爱她的，只是这种爱比较深沉，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要不然，他会为了真爱跟法国女人走的。在我看来，她爱的不是他，是她自己的童贞或说初夜权。她把自己的第一次交给了他，她觉得他就应该守护着她，而她也应当追随他，有点像东方文明礼教下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所以，不管他多么贫穷、落难、危险，她都不离不弃。这是青春少女的天真之爱，其实，后来她也醒悟出来了，她说自己曾想停留在里斯本，这体现了她对现有生活的不满意，对自己所谓爱情的有力否定。

“为着自由的念头/你远走高飞/远到我的哀叹/都够不到你/你听不见风/也听不见海。”这是葡萄牙法朵演唱家阿马利娅·罗德里格斯的歌曲《遗弃》的歌词。她一边听这首歌一边要求他把她们的那段爱情故事写出来。说明了什么？其实，她的内心里也感觉到他们的爱是错了位的，他们爱得并不热烈、缠绵，甚至连爱情的结晶都没有想过。她感觉到他们的爱并不是双向奔赴，而是一厢情愿。她认为自己多次给他说过自己曾想停留里斯本，而他却说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个，可见，他们的心灵并不契合，他们并没生活在同一个频次上，这不是一种心灵与爱情的遗弃吗？

读罢这篇小说，我感觉作家把自己的经历——如政治逃亡、爱情追随——不同程度地叠加到主人公身上，使这篇小说赋有了传奇色彩。与此同时，作家把艺术的刀片切入现实的生活肌理之中，发现了我们的病灶，并呈现于公众面前，让这篇小说具有了现实批判性。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之中，有多少家庭不是生活在这种错爱之中呢？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主人公们不愿意去打破现有的平静和平衡，他们宁愿自己背负别人的责难，宁愿放弃自己的真爱，守护在责任和道义的高地，不离不弃，无怨无悔。这也许从另一个层面说明，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文明的加持，有道德的因子和做人的底线，而不单单是感性动物。哪怕我们都走在错爱的路上，我们也不把它说出来，而是精心守护着那个业已完好的家与那个曾为你付出的人，尽管，这样的爱是万不得已。

2023年6月6日于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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