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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来稿 | 伍壹：迷失、认同与超越——读辛西娅·奥奇克《口述》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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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和西奥多拉擅自改动的作品分别是康拉德的《秘密的分享者》和詹姆斯的《欢乐的一角》，两部作品的主题都与双重自我有关……莉莉安的心路历程也正与这两位主人公相仿。《口述》多次提及了莉莉安和西奥多拉的相似之处，西奥多拉是接近于莉莉安的第二自我一般的存在，也正是她改变了哈洛伊斯小姐的自我认知。

迷失、认同与超越——读辛西娅·奥奇克《口述》有感

伍壹

美国作家辛西娅·奥齐克的短篇小说《口述》（载于《世界文学》2023年第4期）讲述了英国著名作家约瑟夫·康拉德和亨利·詹姆斯雇佣的两位女抄写员之间的交往和纠葛。康拉德的抄写员莉莉安是一位隐忍、审慎的女性，她一边尽职尽责地工作，一边极力隐藏着对康拉德的爱意，甘于平凡地度过一生。然而，她平静的生活在遇到詹姆斯的抄写员——精明聪慧的西奥多拉之后——就不复存在了。西奥多拉与莉莉安正相反，她不愿耗费青春年华却连一丝微名都不留，于是拉拢莉莉安加入自己的谋划：两人各自从自己负责的原稿中抽出一段文字进行交换，然后再放入原稿之中，这样她们便可以在终将不朽的大师作品中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们擅自改动的作品分别是康拉德的《秘密的分享者》和詹姆斯的《欢乐的一角》，两部作品的主题都与双重自我有关：《秘密的分享者》中的船长在航行中收留了一位失手杀人的大副——莱格特。在朝夕相处中，船长逐渐发现两人之间有太多的相似之处，莱格特简直就像是他秘密的第二自我，这个惊人的发现带给船长无尽的苦恼和矛盾。首先，作为船长的第一自我需要在船员们面前保持应有的姿态，而与莱格特相似的第二自我却需要违背船长的职责，帮助杀人犯躲避危险，因此主人公便陷入了无尽的怀疑和慌乱之中。在故事最后，船长放走了莱格特，重新回归船长身份，确认了真实的自我。《欢乐的一角》也讲述了有关于双重自我的故事。小说主人公布莱登时常在自家老屋附近徘徊，试图寻找另一个自我，在即将与之碰面前却又变得异常恐惧慌乱，两个自我互相矛盾、互不相容。秘密自我的出现都使得他们的自我认知产生混乱，内心充满焦虑，而莉莉安的心路历程也正与这两位主人公相仿。《口述》多次提及了莉莉安和西奥多拉的相似之处，西奥多拉是接近于莉莉安的第二自我一般的存在，也正是她改变了哈洛伊斯小姐的自我认知。

在《口述》中，莉莉安和西奥多拉相互平行的生活出于一次精心设计的“偶然”而产生交集。在初次交谈时，莉莉安就毫无顾虑地说出了哥哥开枪自杀的往事，她打破日常的行为惯例，紧闭的内心不自觉地向西奥多拉敞开。拉康将婴儿的第六至十八个月定义为“镜像阶段”，婴儿会在镜中看到自己完整的模样并认出自己，从而体会到缺失的整体感，他们通过认同镜中的自我而建立起主体性，同时，他们还会对与自己的镜像相似的人产生认同。

经历过与西奥多拉的初次会面后，莉莉安独自躺在公寓的床上审视镜中的自己，她抚摸着自己的身体，试图看清这副躯体的真切模样，同时还在不断回忆起西奥多拉的眼神和触碰。莉莉安发觉自己渐渐不像原来的自己：她变得敢于反抗母亲的打压、敢于和西奥多拉闯入未曾踏足的神秘领域。然而，这种短时间内强烈的转变使莉莉安陷入对自我的怀疑之中：她既享受与西奥多拉的欢乐时光，又在潜意识中自我否定，她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成为西奥多拉的“同谋”，因为她早已将康拉德先生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而自己只配在他身边做一名默默无闻的抄写员。此时的莉莉安本能地想保持沉默，不敢挑战康拉德先生的权威，她唯一渴望的成功就是能够永远陪伴康拉德先生、永远倾听他的声音。父权制意识形态明确地划分了男女的社会分工：男性担任主导的、充满“男性气质”的角色，比如作家、医生和管理者；而女性则扮演从属的、富有“女性气质”的角色，如秘书、护士等。更为严重的是，它会在潜移默化中深深地根植于女性的思想之中，使她们心甘情愿地内化了自己的从属地位。正是这种父权制意识形态的入侵导致莉莉安丧失了对自我的正确认知，在小说中她对西奥多拉道出了自己的内心：“我是康拉德先生的秘书！只是他的秘书！康拉德先生才是不朽的那个人！他的力量, 他的远见！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等同起来。”在莉莉安工作的六年间，康拉德先生都拼不对她的名字，而她却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异化为康拉德的附属品，在她看来，二者甚至不可相提并论，她卑微的姿态正是被奴化到极致的表现。莉莉安对自身能力的认知产生偏差，总是在有意无意地自我贬低，主动放弃了自我发展的可能性。

与莉莉安不同，西奥多拉是女性主义者的代表，她不满于父权社会意识形态对女性权利的剥夺，热情地号召莉莉安同她一起抗争。尽管她们终究难以破除传统的壁垒，但哪怕只是在历史上留下微不足道的一笔也已足够。因此，遇到西奥多拉之后，莉莉安沉睡已久的自我意识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她逐步进入了“镜像阶段”，表现出对西奥多拉——也就是第二自我——的接受，还注意到自己的两根拇指“令人信服地、奇迹般地配成了几乎不分彼此的一对”，就像她们两个一样紧密相连。最终，莉莉安选择加入西奥多拉的谋划，在两位大师的作品中留下不朽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