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第一读者 | 伊•布尔东诺夫【俄罗斯】:我是春秋时代的中国古人……

 爱世界,爱文学,爱《世界文学》



圆镜似的天空笼罩大地。


我面朝南方站立,


聆听候鸟回归振翅的声音。


我等待溪水流淌,


东风点燃红铜色的火焰。




布尔东诺夫诗选(附:我为什么爱中国)

伊戈尔·布尔东诺夫作
谷羽译


我是古代的中国人

伟大的周朝衰落走向末日。


我是春秋时代的中国古人。


耶稣、犹大都还没有出世。


印度的佛祖也还等待降生。


中国的王公们正厮杀征战。


那时没有老子也没有孔子。




我是春秋时代的中国古人。


我把自己的璞玉献给智者。


智者久久叩击他的竹简,


翻来覆去仔细认真查阅。


长满白胡须的嘴巴轻轻翕动:


“你是苦命人。”他这样说。




伟大的黄河河水越来越冷。


“请问,发生了什么劫难?”


听,黄河那边鼓声隆隆。


那里正在砍伐茁壮的栗树。


春秋时代中国生灵涂炭!


黎民百姓泪水洗面受熬煎。




强劲的风迅速吹过大平原。


森林里冲出来的野猪凶猛。


山坡上盘踞着大群的狐狸。


车轮滚滚如鸟群掠过天空。


苍天啊!我们的罪孽何在?


我们的土地又将爆发战争。




疾飞的鸟儿会被标枪击中。


我们高声唱的是苦闷歌曲。


可爱的家乡已经完全荒芜。


黎明时分男人们纷纷离去。


柳树林里折断了无数柳枝。


我们的祖先对此有何说辞?




谁会想起中国古代的春秋?


留下著述的只有圣人孔丘。



孔子漫游

我等待树木花开,


圆镜似的天空笼罩大地。


我面朝南方站立,


聆听候鸟回归振翅的声音。


我等待溪水流淌,


东风点燃红铜色的火焰。


条条道路滋生出绿草。


我看见碾压着绿草滚动的车轮。




马蹄纤细。


后腿雪白。




车上装满了竹简。


车夫大声吆喝。


铜饰发出刺目的闪光。


捉摸不定的瞬间忽明忽暗,


应和烟雾与布谷鸟的叫声,


应和红罂粟与蝉鸣。


我等待竹简翻动的声响


预示未来的反复转变。




空气从山上沉降湖面。


我等待树上的果实坠落,


头顶的天空镜子般澄澈。


我面朝南方站立,


聆听候鸟回归振翅的声音。


我等待雨水流淌,


西风点燃红铜色的火焰。


平静的湖面雾气缭绕。


沉重的露珠穿起寒冷的衣裳。


野蒿——乃是希望之草。


我等待呼啸的风卷雪,


大地进入静止的月光园。




我等待开水沏茶。


忘掉一切——我浏览


古代的竹简。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我在乡村读《史记》——


司马迁的著作《史记》……


雨丝缓慢,寂然无声


天空灰蒙蒙下着小雨


我在读,中国古代君主


如何让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房顶上落下一滴雨点


我等待落下另一滴


赵国向魏国发动进攻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寂静中传来风的叹息


雨的扇子挥动了两次


蜀国发生了大规模暴乱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雨水过多,摧残了花朵


洇湿的花朵颜色凄靡


越国一举消灭了吴国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湿淋淋的杂草丛里


昆虫的鸣叫销声匿迹


强大楚国的郢都陷落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雨丝缓慢,寂然无声


时而降落,时而平息


大周朝丧失大禹的供桌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一滴雨挂在房檐上


另一滴迷失在蛛网里


秦始皇面南称帝登基


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云消雾散,天空放晴


草叶子上面阳光熠熠


不,平安无事,一派宁静


却有十万将士人头落地



读书

亚历山大·普希金坐在凳子上,


一边玩弄手杖,一边翻阅浏览


我的六卷本中国精神文化大典。


坐在沙发上的孔夫子皱着眉头


听安乐椅里的列夫·托尔斯泰


讲他那塞瓦斯托波尔的故事。


苏格拉底和契诃夫坐在地板上


玩牌,苏格拉底偷偷作弊。


厨房里,陶渊明


给莎士比亚斟上一杯酒,


侧着耳朵仔细聆听对方


絮絮叨叨:说生死存亡!


哲学家康德跟老子手拉手


来到走廊里一起抽烟,


精力充沛地批判某哲学家,


他俩还彼此拉拉对方衣袖。


欧几里德在过道的墙壁上


画三角形、正方形几何图。


爱因斯坦起身准备告辞,


不过稍有迟疑,他手里


提着一只鞋,朝四周环顾。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我立刻走过去把门打开。


原以为是巴赫跟卡拉姆津,


去商店买了一瓶酒回来。


不料,我猜错了,


来人是个邻居,


他大声喊叫:夜深了,


还让不让人睡觉!


你们这样说笑吵闹!


连忙道歉,谦卑又文雅,


我把房门插上了门栓,


成堆的书,一一摆放回书架。



夏日乡村梦

小屋里的屋顶雪白,


白得像自吹自擂,


挂着两个


中国的红灯笼,


似乎在炫耀自己的美。




两个灶神


坐在灶台上,


树皮鞋挂在墙上。




一个是当地的灶神,


衣服又旧又破,


可笑的大胡子乱蓬蓬,


显然喝过酒,醉意朦胧,


眯缝着蒙古人的眼睛,


一副苦乐参半的表情。




另一个是中国的灶王,


身穿破烂的长衫,


袒露的肚皮又亮又圆,


中国式的秃顶与微笑,


同样眯缝着一双眼,


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辛酸。




他们俩在谈论


汽油、大米与面包的价格,


宇宙飞行的前景,


纳米技术的难题,


贪污受贿以及


地缘政治面临的困境,


优雅地避开


棘手的边界纷争,


有节奏地点头表示认同。




我在沙发上佯装入睡。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


头戴巴拿马草帽的中国人。



附:我为什么爱中国

——伊戈尔·布尔东诺夫致中国读者


谷羽译


亲爱的中国读者!我是用俄语写这些话的,我的朋友谷羽教授同意把它们翻译成汉语。我想说说我是怎么开始写这些跟中国相关的诗歌作品的。


既然你写中国主题的诗歌,那么你就会变成……当然,这里并不是说你会变成中国人——因为如果真的如此,你的爸爸和妈妈就非得是中国人不可——而是说你会变成一个不用说话就能理解别人、别人不用说话也能理解你的人。为什么要寻找一个“忘言之人”呢?这里可以借用庄子的话来回答:“与之言哉。”【这句和上句话中的“忘言之人”“与之言哉”,出自《庄子·杂篇·外物》,原文为“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这句话的上半句是“言告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两句话合起来的意思是:语言是用来传告思想的,领会了意思,就忘掉了语言。我怎么能寻找到忘掉语言的人而跟他谈谈呢?


我的诗,就是跟那些“忘言之人”的对话。我在庐山旅游时看到的那位挥洒笔墨的老年书法家,那位用蓍草算命的老先生,还有古代时小心翼翼沿着墙根走路的正考父,出关西行的老子,春秋时期周游列国的孔子,写下了《长恨歌》的白居易。如果说他们都忘记了语言,那么问题就来了,就像白乐天质问老子的话:“缘何自著五千文。”【语出白居易诗《读老子》


这就是诗歌的奥秘与悖论之所在:用语言说话,传达用言语无法表达的内容。但这需要特殊的文字,如正考父、老子、孔子和白居易所了解和使用的语言。我只不过在试着说出这样的话,至于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能由我个人来判断,评判者应该是你,亲爱的读者。


为什么我爱中国?这是个很笨拙的问题。无法做出回答,因为任何答案都将不完整,不准确。所以我只能写诗。


可是我依然想尝试回答。我们想象一下,假如中国文化业已消失,我觉得,人类就会意识到自己仿佛失去了手臂,失去了腿脚,甚至失去了头脑。我可不愿意丢掉脑袋。


我研究中国已经四十年了。不,说不上是研究,而是领悟:诗歌、哲学、艺术、自然、现实生活——步入你们神奇的国度,它既神奇地迷恋自己独有的过去,同时又在高速发展,奔向未来。这种文化,这种对于世界的感触,竟然出奇地深刻并接近我的初心。虽然此前不久的中国之行是可以想象的,但相遇的喜悦,相聚的坦诚,对别样世界的发现都是真实的。现实比在自己的公寓里来回踱步更有吸引力。


很难解释为什么远方在呼唤。这呼唤声已经变得如此亲近!在这样的旅程中,最令人兴奋的是跟各种人见面:男人和女人,年轻人和老年人,快乐的人和悲伤的人,诗人,哲学家,艺术家。他们来找我,或者,也可能,是我挨个儿去拜访求见,从一个世纪走到另一个世纪,沿着中国的道路——翻山越岭,乘船渡河,沿河流航行,在城市短暂停留,欣赏山上的鲜花,与农民共饮新酿的米酒……












这些人或者被我们记住,或者已经被忘却,但他们都活在自己的岁月,活在这个星球,活在这永恒之中。这或许就是诗歌诞生与延续的缘由。寻访一个遥远的国度,关注一段段悠远的时光……有人对我说:还有什么比这些流传的诗歌更没有出路、更令人绝望的呢?!但是,如今,如果你仔细想想这个词语的内涵,难道只能感受到它的字面意义吗?此时此刻,往昔岁月的总和——不就是现在吗?在记忆的海洋里,水流不是双向运动周转的吗?时间不是往复循环的吗?难道国家是有边界的吗?或者道路不是从一国通往另一国吗?又或者天空不是圆的吗?


我觉得,我开始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我们俄罗斯的大自然:我们的森林和田野,我们的河流,我们的树木。我突然发现,白桦树枝奇妙而异常地弯曲,像龙的躯体盘绕,或者像中国水墨画中的树木曲折变形。可能这是因为我欣赏绘画的美不仅局限于直线和开放的线条,而且在曲线当中,在奇特的造型当中也发现了美。我确实不仅仅感受到松树的美,同时也体会到它的伦理价值和道德内涵。在芦苇的沙沙声中,我听到了时间的脚步声。就好像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活在时间里,而是活在春夏秋冬四季里。一年原来是生命的一个轮回,也许,我至少离树木、鸟类、云彩更近了一点,并且能够在自己身上感受到春的来临,秋的气息也渗入心田,让我重新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有时候有人劝我“放弃对中国的痴迷,回归我们这个时代的俄罗斯”。我是这样想的:真正的回归,不是一步步倒退,而是抛弃疑虑,大步朝前走。每天早晨起来,太阳总是从东向西运行。在我看来,在我晚年的岁月里,我正回归俄罗斯,但这种回归要经过中国。这是我的环球之旅。人们启程上路,然后返转回归,他们的心衔接着路途上的每一个点。因此,我梦想:或许在我们这个时代,界限已经开始模糊,灵魂的接触不再是怪事一桩,而是变成时代的标志?


这不正是我最喜欢的诗人陶渊明在一首诗中所写的?


邻曲时时来,抗言谈在昔。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在当今这个航空飞行与互联网时代,我们都是地球上的邻居。我的朋友谷羽离我很远,在千里之外,但我却觉得他离我很近,我们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喝茶聊天。


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这是我对“我为什么爱中国”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可能并没有回答。那么,各位读者尽可在我的诗作中寻找答案。


当我的朋友谷羽把普希金的诗翻译成汉语时,在我看来,他也“忘言”了。因此,他才翻译了那么多的诗行,那么多的词句。


我无限感激我的朋友谷羽翻译我的诗并带来交流的快乐,感激《世界文学》杂志发表我的诗作,感谢你们,各位亲爱的读者,感谢你们坚持听完我这一番乏味的话语。


伊戈尔·布尔东诺夫


2023年8月20日


END


作者简介
伊戈尔·布尔东诺夫(Игорь
Бурдонов,1948—),俄罗斯诗人、画家、计算机科学家。出生于莫斯科,莫斯科大学力学数学系毕业,现为俄罗斯科学院系统编程研究所首席研究员。布尔东诺夫是诚挚的中国文化爱好者。他在自己所从事的科研工作之余潜心研究中国文化四十多年,中国的历史、哲学、宗教、文学、诗歌及绘画都是他关注的对象。他对中国古代典籍尤其推崇,多年研究俄译本《易经》《道德经》《山海经》《诗经》《论语》《庄子》《史记》等经典。他的艺术创作也离不开中国主题。他写诗,尊崇陶渊明,诗中弥漫着浓厚的华夏古风;他画画,推重王维和石涛,绘画作品吸取了中国水墨的技法和意境。这里我们将布尔东诺夫近年创作的一些诗作介绍给读者朋友,并奉上诗人借《世界文学》的平台对中国读者诉说的诚挚话语。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4年第3期,责任编辑:孔霞蔚。





点击上图,订阅全年《世界文学》

点击上图,订阅单期《世界文学》

添加《世界文学》小助手

获邀进入《世界文学》分享会3群



 扫码关注

世界多变而恒永


文学孤独却自由


编辑:蔡茨


配图:蔡茨

版式:楚梦


终审:琳琳




征订微:ssap6565


投稿及联系邮箱:sjwxtg@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