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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读者 | 卡•德•德安德拉德【巴西】:马槽圣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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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他们碰的,比如圣婴耶稣、童贞女玛利亚,还有圣约瑟。牧羊人他们可以摸,还有次要的岩洞布景。他们要是能不烦她,那就最好不过了,达斯朵丽丝就能独自花上一整天时间,布置水、石头、草皮、狗和松树,这些景致都得围在马槽边上。





马槽圣景

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作 李武陶文译




达斯朵丽丝(那时的女孩都这么起名字)【达斯朵丽丝,原文写作Dasdores,由das dores两词拼合而成,意为“受苦”,取自天主教纪念的“七苦圣母”(Nossa Senhora das Dores)】在圣诞子时弥撒和马槽圣景【据《圣经》记载,耶稣诞生在马槽之中。为纪念这一事件,后世信徒常在圣诞节前后搭建展览以还原耶稣诞生的场景,即“马槽圣景”】之间犹豫不决。她要是去教堂做弥撒,那圣景午夜前都布置不完,可要是先布置圣景,她就见不到恋人了。


她很难在街上见到恋人,因为除了去祷告或走访亲戚之外,女孩就不该出门。节日也很稀罕。电影还没发明呢,或者已经发明了,只是还没传到我们这座城市——它不过是个大庄园罢了。一群母山羊沿着马路前进,大铃铛叮当作响:是驮畜队来了。寡妇们向窗外窥视,仿佛身处牢笼之中。


达斯朵丽丝的职责可不少:她要照顾弟弟妹妹,负责做糖浆水果和罐头,还要干针线活,替所有人写信。父母极力苛求她做这做那,倒不是因为家里穷,只是因为妇道的第一条诫命就是:你们要日夜工作。如果不一直工作,不把每一分钟都占满,天知道女人能干出些什么。谁能监视女孩的梦呢?那些梦混乱又危险。所以,要从源头上杜绝。将时间全填满,这样才能把人的心灵扫得干干净净。达斯朵丽丝从来没时间干别的。她的名字在房屋里四处回响,因为总有人叫她,听起来竟有几分欢快。“达斯朵丽丝,大丽花今天浇过水了吗?”“达斯朵丽丝,你看见是谁让那只该死的猫把肉叼走了吗?”“啊,达斯朵丽丝,亲爱的,帮妈咪把那颗纽扣钉上。”达斯朵丽丝忙得不可开交,总在跑着,操办无数事情。但若以为她只让自己囿于这些累人的差事,那就大错特错了。她心里幻想自己飞向另一条街上的那栋楼房,阿贝拉多正在那里抽烟,或者用发蜡抹着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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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的上千种方式里,哎呀,秘密的恋情是最狡猾的那种——而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做家务时,达斯朵丽丝感觉很自由,甚至从中尝到了某种快感。(人们会说,女人就是为劳作而生的……但除了忍耐,还有其他东西支撑着家庭主妇们。)达斯朵丽丝懂得一边动手干活,一边运转心思——她真是个密谋家——而且总能忙里偷闲地想念阿贝拉多。可这个圣诞夜却来得让她措手不及。马槽圣景正等着人来布置,内陆地区的夜晚一向过得很慢,但达斯朵丽丝是饭厅那块钟表的知己,钟表从不放过任何人,即使是在这座最宁静的村落里,上面的时间也会突然走上一大截,挑衅那些不小心的人:“来抓我呀!”而且除了这个女孩之外,没人会布置马槽圣景,这项本领是一位已故的姨妈教给她的。只有达斯朵丽丝记得每个物件该摆在哪里——这些规定已经快有两千年了。在圣婴诞生的场景中,每一只动物、每一片草皮都有各自的角色。那些屈服于新花样的马槽圣景真是太可悲了。


一个个纸箱摆在地上和桌上,拆箱的满足感正是布置马槽圣景这一传统仪式中最初的快乐。弟弟妹妹都想帮忙,但帮的全是倒忙,若是把布置圣景的任务全权交给他们,达斯朵丽丝宁可死了算了。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他们碰的,比如圣婴耶稣、童贞女玛利亚,还有圣约瑟。牧羊人他们可以摸,还有次要的岩洞布景。他们要是能不烦她,那就最好不过了,达斯朵丽丝就能独自花上一整天时间,布置水、石头、草皮、狗和松树,这些景致都得围在马槽边上。并非所有动物都完美无缺;这只羊羔就断了一条腿,虽说可以修好,但达斯朵丽丝觉得,身残且痛苦的小羊羔,圣婴应该会更加疼爱吧。骆驼很小,与那些牵着它们的人完全不合比例;但这些是已故姨妈送的礼物,算是“家养动物”,属于家庭的一部分。她懵懵懂懂地觉得,万物本为一体,人与动物之间也没有什么界限。达斯朵丽丝用手指温柔地抚过小骆驼,像在抚摸阿贝拉多柔软的手。


有人在楼梯口拍手:“屋里有人吗?”是女伴们来找她约定去教堂的时间了。她们走进杂乱的屋子,看见了还没布置好的马槽圣景。这次来访又浪费了她一些宝贵的时间。(“来抓我呀!来抓我呀!”)一个人只有寥寥数分钟,却要做一件既需要充裕时间又需要沉稳心态的大事——一件十分重要且绝不能拖延的事。这种情况下,如果此人性格紧绷,会因激动而集中意志,很好,工作将在逆境中完成。但达斯朵丽丝并非那种能在精神紧绷之时迸发出创造力的人,她属于另一类人——敏感却力不从心的幻想者。女伴们走了,两小时之后会再回来;而达斯朵丽丝盯着那块钟表,只看到了阿贝拉多的面庞,似乎在墙纸的花纹背后也望见了他那张蓄着胡子的脸和光泽的长发,还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仿佛无处不在。


达斯朵丽丝的手继续机械地摆弄着马槽圣景中的人物,把它们放在合适的地方。没什么能让她出岔子。这门深奥的学问,姨妈曾重复教过她很多次。可是,摆放人物、固定星星、把赛璐珞【一种合成塑料】小鸭子撒在玻璃做的湖面上,做这些事的快乐全都变了,或者说是减少了。达斯朵丽丝不再打心底享受这一过程了。难道是要去做弥撒的快乐悄悄钻进了她心里?又或是她担心这些耗时的事情会让她去不成子时弥撒?要么就是她有了一种负罪感,因为她把神圣与世俗混杂在一起了,而且她或许更偏爱后者。在稻草铺成的小路尽头,达斯朵丽丝用手抚摸着圣婴,可她的肌肤真正想要感受的,不,是已经感受过的,是凡人的温度——哦主啊,赦免我——你们已经知道那是谁的了。


世界是残忍的,故事也惯常如此,所以这里我希望能加快叙述节奏,多给达斯朵丽丝几条胳膊,好让她完成工作、快速穿上外套、和女伴们出门——快点,再快点——跑上山坡,却发现教堂空了,庭院寂寥无人,阿贝拉多已经不在那里了。可她真正需要的并不是多几条胳膊几条腿,而是另一种天性,让她不像现在这般平和。跑吧,满怀渴望地跑上山坡,你们总会到得太早或者太晚,但没关系,继续跑,跑到死,不要去想保持平和或妥协。但天性平和的人不会这样做,即使有着欲望,也懂得克制。除了圣婴,那块钟表也是今夜的主人,它一分一秒咀嚼着时间,五分钟,一刻钟……我们要是把它忘在一旁,可能一眨眼就过了半个钟头,像魔术师倏地一下把鸡蛋变没了。但如果我们定睛凝视它,上面的数字便凝固了,指针也僵住了,生活便精确地停在那一刻。如果知道生活已经停下脚步,达斯朵丽丝应该会振奋起来,如此她便能歇口气,把三博士恰如其分地摆在小路上,然后筑起伯利恒的城墙。可一旦她开始做这些,时间又失去了控制。“来抓我呀!来抓我呀!”人们从微掩的门外探头窥视,弟弟妹妹调皮捣蛋,想趴在还没铺好的沙子路上玩,母亲发出无声的质问,达斯朵丽丝感觉生命太过变化无常,以至于无法被纳入这些短暂的瞬间之中。即使窗子敞着,屋里也开始热了起来——她预感到希望即将落空。好了,今年不会有圣诞节了。也没有恋人。夜晚将融化成枕头上的一大片泪水。


然而,达斯朵丽丝继续着,神情平和却忧心忡忡,若有所思又心绪纷乱,幻想着自己的两个偶像合而为一:牧羊人被放置在崇拜者的专属位置上,凝视着阿贝拉多的眼睛和双手,试图破解他备受推崇的奥秘;凝视着阿贝拉多柔软长发上的一圈光环;凝视着褐色皮肤的圣婴耶稣;还有一个烟头(谁干的好事!)在马槽圣景的细沙中燃烧着,正是阿贝拉多在另一条街上抽过的那支。


END



作者简介

卡洛斯·德鲁蒙德·德安德拉德(Carlos Drummond de Andrade,1902—1987),巴西著名诗人、小说家。1930年出版首部诗集《一些诗》,1951年出版首部短篇小说集《学徒故事集》(Contos do Aprendiz,若泽·奥林皮欧出版社)。德安德拉德的诗歌和小说主要以日常生活为素材,探索个人心灵的孤寂和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充满嘲讽与幽默,有时又流露出悲观和怀疑的情绪。《马槽圣景》收录于《学徒故事集》,后于2009年入选《巴西百年百篇优秀短篇小说选》。《马槽圣景》就像一个生活切片,向我们展示了20世纪40年代父权制社会中一位巴西女孩的梦想与挣扎。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5年第6期,策划及责任编辑:马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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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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