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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粗野,装作一个只对性感兴趣的女人,把孤独掩埋在内心深处,深到我自己都找不到。有些情绪,有些感觉,年龄和阅历让我们懂得了如何将它们掩埋在内心那个漆黑的深坑里。殊不知,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更深的痛苦,那就是拼命地想要把那些情绪和感觉都找回来。
拉卡那·班唯差作 马倩译
唉,拿什么来对付这雨季呢?
就是这样,每当到了一天下三次雨的季节,我就忘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我是如何地渴望雨丝,如何地讨厌炎热,讨厌干旱,讨厌焦枯的草叶,讨厌狠毒的太阳,如果有魔法我恨不得立即对树木施咒,让它们疯狂生长,直到把我的房子遮得严严实实,晒不进一点日光。
就这样咒了没几天,突然间雨丝就来了,却不是绵绵飘、轻轻洒,循序渐进式地慢慢变大,是重重地泼下来,哗啦哗啦地,让人连站都站不稳。焦枯的草叶,现在变得绿莹莹,绿得令人记不清它干渴的时候是多么地丑。下雨了,做些什么好呢?寂寞之人才会问的问题啊。
没有哪个季节比雨季更能引发春情的了,朋友。(悄悄对密友说。)
可是,我刚刚才发明出一道新的“开胃”菜。因为担心过去不久的“某段时期”会让我产生欲望消退的症状。然而,突然间,雨丝将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因为这阴晦的天气,树叶上的水珠,潮湿的空气,实在是太令人闹心。
据说,冰箱装满食物的时候是不会觉得饿的。就算会饿也只是彬彬有礼地饿,不急不躁,云淡风轻。因为知道只要打开冰箱就可以吃到。而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原本的一天只饿三次,霎时就变成了四五次。越没有,就越幻想平时吃不到的山珍海味,馋欲裹身,垂涎三尺,痛不欲生。
恋人同样是如此。当恋人留在家里、属于我们一个人的时候,想吃的东西,知道一打开就可以吃到,所以不会太想,更不会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只要平常吃的罗勒荷包蛋炒饭就足够了。




偏生这个雨季我没有东西可以塞在冰箱里,所以烦躁得近乎抓狂。当窗外下起淅沥的小雨,天变得昏沉沉,表针磨磨蹭蹭地走着,走到黄昏时,周围一切事物的动作开始慢下来,慢下来,直至陷入一片孤寂,有时我感觉黑夜仿佛一把冰冷的刀子,正缓缓刺进我胸口,然后身体就莫名其妙地抽搐起来,尔后便是一阵呜咽。
太夸张了?人家可说,寂寞从不偏袒谁,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来,都由不得我们决定。可如果让我选择冰箱里永远塞满食物的那种生活,又实在太单调了,更可怕的是,如果家里有,还仍是想吃别的,那简直不敢想象。我像这样抱怨给朋友听,这妞听后竟然夸张地大笑起来:
“姑娘你说得倒好,我只记得这种话对于安慰像你我这样的酸葡萄有效。先不用担心会不会厌倦、会有多厌倦,先找东西把你家的空冰箱喂饱了再说吧!哈哈哈……”
人道是知友莫过友,果不其然。
越是浮躁、烦躁、暴躁之时,我家冰箱里的食物就越多,似乎在填补生活中失去的某样东西。满箱的食物中,包括好几公斤的草莓酱。做好之后,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吃得完,于是只好盛在罐子里,一罐一罐地馈赠亲友,真真一名贤良主妇,好不慷慨大方。可谁又会知道,事实上我只是利用熬果酱来排遣心中的寂寞烦躁罢了。
我也有几位良朋益友,在发展农作物绿色种植的机构上班,他们推广的作物中有一种是不使用化肥和农药的小个子草莓。谁会拒绝那样婀娜小巧、鲜红欲滴的水果呢!我于是花重金从朋友那儿买了一大批这种可爱的水果儿,带回家里做果酱。
做果酱没什么难的,只需把草莓洗干净,放进搪瓷锅里,倒进一些糖,糖的分量要比草莓多出一半,然后用小火慢慢熬,就熬出了浓浓的果酱。自己做的虽然不像工厂里制作的果酱那样黏稠,但因为没有添加防腐剂,往往颜色鲜亮,草莓果肉块块清晰可见。早餐时冲上一杯香浓的咖啡,厚厚的烤面包涂上黄油,然后涂上一层自制草莓酱,瞬间赶走所有的困倦和寂寞。
烦了果酱,我又开始做咖椰,就是用面包或油条蘸着吃的那种。雨季的香兰叶疯狂生长,让人觉得,如果不砍来做些什么,它们势必会觉得此生光阴虚掷,会郁郁而终的。那我可能一生都会觉着愧疚。也罢也罢,下楼砍来了八九片漂亮的香兰叶,切段,然后榨出清香的绿水备用。知道香兰叶的另一个名字叫什么吗?我家那边的人管它叫“新米”。也真是会起名字,因为香兰叶的香气和新蒸米饭的香气极其相似。
香兰叶榨出的水,和鲜牛奶、椰浆、鸡蛋、糖混合在一起,搅拌均匀,加点玉米淀粉,再搅匀,然后放在温水锅里搅拌。菜谱上写的是水温七十度,但是谁又会在厨房里用温度计呢?跟着感觉走吧。要不停地搅拌,绝对不能偷懒,不要去想男人,不要去想雨天,不要去想刚看的电影中的经典爱情画面(刚才看了《恋爱假期》,裘德·洛的脸一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只能说这辈子如果可以守着裘德·洛入眠,人生约莫是可以无憾了)。
这段漫长的咖椰搅拌时光,真的足以使我们的情绪和想象无限放空放大。
还没能想出结识裘德·洛的办法,咖椰就搅拌好了。端下锅来,这就得到了绿色的咖椰,是一种温柔的绿色,还散发着香兰叶沁人心脾的香气。想要立即尝鲜的话,可以把面包切成大块的方形,稍微蒸一下,面包就会变得松软热乎,蘸上咖椰,继续幻想和裘德·洛的故事。至于那些曾给我带来过片刻欢愉、在我的世界里走来最终又走去(或者说,是我不愿让他们再回来)的小伙们,统统都可以忘掉。
没有啦。我故意大笑起来,笑得极为粗野,装作一个只对性感兴趣的女人,把孤独掩埋在内心深处,深到我自己都找不到。有些情绪,有些感觉,年龄和阅历让我们懂得了如何将它们掩埋在内心那个漆黑的深坑里。殊不知,世界上还有另一种更深的痛苦,那就是拼命地想要把那些情绪和感觉都找回来。
“你想要什么?”他曾经问我。
我静静地躺着,两人的小拇指缠绕在一起,就像半途相遇的两个迷路的孩子。


是啊,我想要什么呢?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这东西就混杂在那些被我掩埋掉并再也找不回来的旧物堆里。过往的种种告诉我,我从来没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不想再受伤,就应该主动忘掉。
他在夜里过来,清晨离开,我从中是觉出了高兴,悲伤,委屈,还是舒坦呢?我不知道。反正我应该对此做出些什么反应。到底是应该为他只有在日落之后才跟我在一起而悲伤,还是应该为日出之后就不用再看见他的脸而高兴?
我想要做出一些反应,我想要让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我应该继续想裘德·洛的脸对吗?忘掉所有和他有关的念头。
还是回到自己新做的咖椰上吧。如果现在不想吃咖椰面包,可以用盒子装起来,盖紧,放进冰箱。哪天早上拿出来,另煎些饼,不是厚的那种,要煎得很薄,最薄的那种。煎个十张就差不多了。
把第一张煎饼放在盘子里,涂上一厘米厚的香兰叶咖椰,撒上一丝丝刚成熟的新鲜椰肉,还有糖屑,再叠上另一张煎饼,如此重复,直到煎好的煎饼用完。之后用保鲜膜盖上,选一只杯口和煎饼一样大的圆杯,扣住我们的新点心,这样可以做出结实好看的圆柱形,在冷冻室放十五分钟,然后在冷藏室放大约一个小时。
再打开时会发现,新点心长得和蛋糕有些像了,用刀子切下一角,可以看到截面处的绿色咖椰和白色椰肉,层层相间,煞是好看。和带有苦味的热茶一起吃,非常美味。我暗暗地期盼着,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享用这份点心配热茶的早餐。
哎哎,都说了不要再去想他。
“你想要什么?”他温柔地问道。温柔得让我无法张口,与此同时,我一直无法找到的那个深坑也越来越深。我一动不动地躺着,小拇指还缠在他的小拇指上。
太阳要升起来了,我想端来点心给他看,告诉他有多美味,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静静地躺着。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时,我走到窗前,希望他能回头看看,但是车子一转弯就驶出了院门。
回来继续躺下,想着,果酱也做了,咖椰也做了,今天如果又下雨,我还能做什么呢?



拉卡那·班唯差(1972— ),出生于清迈。本科就读于清迈大学历史学专业,毕业后曾担任过记者和社会学教师。之后获得日本文部省的奖学金赴京都大学留学,取得硕士学位。目前是杂志专栏作家,并在泰国网络电视台Voice TV独自主持新闻节目“In her view”。笔名有堪·帕噶、京都奇米多等。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0年第3期,策划及责任编辑:秦岚 余静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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