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品读 | 丝•斯密斯【英国】：诗歌由什么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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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所有的诗歌都来自我所观察到的，所见到的事物，也不都来自我喜爱的色彩。有许多是来自我读过的书（我几乎从不读诗歌），特别是要我评论的书，那些书往往涉及有争论的主题，比如历史和神学。从那些书页中，一种与之相反的论点在我的头脑中形成了。诗常常由此产生出来。
丝蒂薇·斯密斯作 章燕译
能最强烈地驱使我的是色彩，绘画中的色彩，但是，其中最强烈的，是户外新鲜而凉爽的空气中的色彩，是我走在伦敦的街头，走在乡间，走在大海边看到的色彩。我一直在伦敦北部的郊外生活，这里的色彩十分精美。街道和两旁的树木在红色的砖桥上隆起，弯弯曲曲地拐进蓝白相间的人行道，构成一幅幅远景图，而此处原是乡间小路伸展的地方。火车站有着米色的木质天棚，边上绘有图案；广告是用深蓝色的瓷釉绘成，上面有黄色的大字，青草覆盖的河岸野花丛生。我们当初来到这里时，这里还是一片乡村景象。我们现在还有很大的花园，那曾经是私人的庄园，里面有巨大的橡树和大片的草场。那里还有一个很深的湖泊，在干冷的冬天湖水结了冰，我们能在上面行走。
在冻冰的湖水下面
乌兰长老之女在行进
她是个女巫法力无边
踩踏着黑夜的边境。
我喜欢穿越海德公园，有相爱的恋人躺在那里：
我惧怕树下的淑女和绅士们，
他们有人可会是挚友而不戏弄人？
哦，要满足欢爱而敏感的心智可不简单。
然后我走过威尔顿广场，看到淡灰色的意大利式楼群，它们的样式精巧，如同新月一般成弧形排列着，很像彭布罗克郡的圣大卫天主教堂，就好像他们是用印度纸做成似的。城里的街道上有许多景象能引起心灵的震荡：
西斯丽
走起路来很优雅
她挪着步子小心翼翼
看她走路
你永远不会猜想
她是在街上散步。
走下去利菲河涨满的洪水
搅动着来迎接大水带起的泥沙，
一个身陷困境的大汉
为了六块六谋杀了她。【有可能是六块六毛钱，但意思不能确定】
但我还是最喜爱大海和乡村——还有公园。我喜欢看我们公园里的人们。他们在谈论什么？或许在谈论这些么？
他向考特莱夫人讲述自己的经历
她是个寡妇。“我们赶快结婚吧，”
他说。“我已经不再激情四溢，
不过我们可以谈谈还来得及。”
即使是在雨天，我们的园子也是快乐的。
我还喜欢观察小鸟、动物和孩子，心想，他们不是我，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幸运。有些人饲养动物，娶妻生子还写作，我不知道这样的生活他们是怎么对付的，当然，孤独是非常痛苦的，我的许多诗都写了孤独的痛苦，但是一旦写出了诗，独处的幸福感便如洪水一般向我涌来。在下面这首诗中，那个孤独的人很愚蠢因为他没有认识他的自然以及自然对他的慰藉。他本应该记住课堂里学的这句老话：命运总是硬拽着那些不情愿的人，而引领着那些情愿的人。相反，他却试图采取战争的行动：
对于那些与世隔绝的人们
战争降临了，它承诺暂缓行动，
以使似乎一直到最后的时辰
才出现的最成功的努力
能够抵御受挫的精神之堡垒
（受挫的精神永远孤寂）。
虚假的受挫之精神，坚硬的浪费，
播种吧，精神，快播种你冷漠的草场！
这并非一个冷漠的草场。
如果我的一生都感受着快乐的时光，为什么我还写了这么多关于死亡的诗？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是我总是感到害怕，担心假如我不能从由丈夫—妻子—孩子、以及宠物所组成的生活中及时抽身，那将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情，而过那样的生活我注定是会失败的。
我非常崇拜那些在这种困难的境域中获得成功的人，这种生活还有可能是丰富多彩的，他们享有爱情，得到安慰。我见到过一位母亲和她的孩子，站在水果店旁边；他们是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
妈，我多么爱你。
孩子说，我的爱比你知晓的更深。
她的头靠着母亲的手臂，
爱的温暖传遍她们全身。
但有时爱是一种渴求。爱的状况不够好。我这样想象：一个孩子已经变成了母亲膝上的石头。她紧抓着孩子哭叫着：
我要你的心，如果不能当作礼物我的刀
就把它挖出来。我要你的心，你的生命。
不是我所有的诗歌都来自我所观察到的，所见到的事物，也不都来自我喜爱的色彩。有许多是来自我读过的书（我几乎从不读诗歌），特别是要我评论的书，那些书往往涉及有争论的主题，比如历史和神学。从那些书页中，一种与之相反的论点在我的头脑中形成了。诗常常由此产生出来。这里面有快乐，但也有痛苦，因为这对我的神经造成了压力；这对所有人都是如此。我热爱死亡，因为他击碎了人类的生存模式，把我们从被拖延得过长的快乐中解放出来，也使我们从世界的痛苦中得到解脱。死亡掌握在我们手中，如果我们召唤他，他定会来临，记住这一点也是令人愉快的。“你看到那悬崖了吗？”塞内加对穷苦的受压迫的奴隶说道（这意味着他总是可以走向那里，并从那里纵身跳下）。我想如果没有死亡，生命就将超过血与肉所能够承受的：
我的心出走胸膛走向爱中的造物主
他给了我死亡，作为救治和结束。
每一个生灵都走向寂静的死亡
让死亡吞噬掉他们的活力
给予他们虚无，这正是他们的期盼
尽管活着的时候他们并不这么想。
（一九六八）
丝蒂薇·斯密斯（Stevie Smith，1902—1971）是20世纪上中叶英国诗坛上一位十分特殊而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女诗人。英国评论界称她为“英国文学中具有绝对独创性的作家之一”。
她的诗歌语言平和，擅长以口语入诗，在平淡的对话、交谈或自言自语的娓娓道来中流露出对沉重主题的思考，如孤独、死亡、宗教、道德。但是在平易写实的语言风格背后又表现出幽默、戏仿、反讽和喜剧性的叙事特点，使沉重的话题变得异常轻松和不经意，反映出现代人在日益动荡和不堪精神重压的生存环境中的游戏和坚韧姿态。她的诗歌在此方面形成了独特的审美意境，成为英国现当代诗歌中一个特有的声音。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5年第2期，责任编辑：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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