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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 | 爱•艾比【美国】:龟 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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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掉入漆黑的世界,暗无天日。他被活活埋葬了,他的感觉和阿特拉斯一样:整个世界都落在背上。可怕的重量、势不可当的重量,接着又是更重千万倍的压力震撼着加了上来……






龟 葬


爱德华·艾比作 王俊暐译


一只老龟沿着驼鹿踩出的小路从容缓行,寻找着早餐。几根荒野落芒草拖拽在他螯状的喙边。一双精灵而有趣的小眼睛周围镶着红边,东瞅西瞧的,明亮、机警而敏锐。四条坚韧的长腿从隆起的胡桃色的龟壳下完全伸出,行走时滑板一般的腹部不接触沙地。龟背大小约如牛仔的煮锅、园丁的铁锹或是英国兵的头盔。他今年一百四十五岁,在龟的家族里只能算中年。他有许多孩子,将来还会有更多呢。也许吧。


他是沙漠里的一只龟,海龟还是乌龟?有啥区别呢?根本就没有。古希腊人把乌龟看成是魔鬼。这些希腊人也不过如此,一群无知的家伙!


老龟沿着他常走的路溜达着,他很少逛到距老窝百码之外的地方。与所有沙漠龟一样,他熟悉自己的家,眷恋它,栖居在那里,守卫着它。老龟的头顶上,是一丛丛银灰色的三齿蒿,对他来说,这些三齿蒿比树还高。三齿蒿的上方,是一株株硕大的棉白杨,形状各异,微风拂过,翠绿的叶子轻轻颤动。棉白杨顺着峡谷的走向成排地伫立着。峡谷底,清澈的水流淌过玫瑰色的砂岩。在老龟眼里,树梢像是在云端似的。云端有只秃鹰侧身滑翔,还有一架小飞机沿着它那条一成不变的单调航线嗡嗡飞过。


天空往东倾去,熔融的太阳从峡谷东边的石壁上方凸起,形状像魔鬼的拳头。(有个叫伊壁鸠鲁的哲人就说过:现象即实在。)石壁被照得红彤彤的,像切开的西瓜,垂直地耸立在谷底的斜坡上,有一百英尺高。斜坡是灰绿色的,坡上的碎岩石之间点缀着绿色的刺柏、黑色的灌木、鲜红的吉利花、紫色的钓钟柳、金黄的硬穗苋。这就是峡谷地区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高原上的春天,在当今美国,这里还保留着真正的自然美。


老龟一直在阴影里爬着。等到太阳把它的光芒和热量遍洒峡谷时,他也许就回到他那阴凉幽深的地穴里去了。


他停下来,连根扯下一棵草,把绿色的草叶卷进他无齿的硬颚。这年头越来越不容易弄到草了。他的沙漠上来了大批新敌人——一群畜养的肉牛。他继续往前挪动着。


他又停下来了,他要好好闻一闻沙滩上的那堆粪便,是谁拉的?栗色的一坨,形状大小好像裹着巧克力的杏仁。林鼠?驼鹿?蟾蜍?都不是,倒像是另一只龟的大便。准是他没见过的龟,还是只母的。老龟抬起头,四下细瞧,那双聪敏、沧桑而有趣的眼睛比先前更亮、更警觉了,泛着深红色光的眼珠子在满是皱褶的眼皮里转动着。


她在哪儿?


老龟仰起头,用力地吸了口气,然而身后的气流中并没有发情母龟的香甜气味,倒是有一种气味,像是从什么恶臭难闻、令人作呕而且有毒的东西那里传来的。那东西热烘烘、滚烫烫,没有生命却会动,正从一个很远但却可以感觉到的地方向他逼过来。对于老龟的鼻孔和神经来说,那种气味完全是陌生的,根本就不同于他这一百四十五年来所闻过的任何一种气味,甚至比母牛和牛粪还要臭。老龟停下来,集中精力,撅起嘴,把三英寸长的脖子全探了出来,在他的记忆和龟族的集体无意识里搜索着。


没有线索。


风向有所转移,那股恶臭渐渐散去。他也很快将其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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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龟低下头,鼻子凑近地面,探寻着另一个有点可爱的外来物的踪迹:一条粉色塑料带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根带子在一根木桩上飘着。他又停了下来。


他感到地面在隐隐地颤动,跟着是大地的晃动。风向又转了回来,他再次闻到那个不可知的异类发出的强烈的刺鼻恶臭。他感觉着,嗅察着,此刻他听到那东西过来了:一阵越来越响的金属撞击声,这声响和那臭味一样绝然怪异。


老龟伸长脖子往后望去,只看到他熟悉的开着紫色小花的三齿蒿枝条、红色的沙地,被母牛扯下的簇簇干草,还有疯长着的一丛丛雀麦杂草。在三齿蒿的上方、参天大树的后面,他又看到有一大片尘雾慢慢升上蓝天。该是扬起的灰土吧。


是牛群在奔跑?沙漠老龟在其记忆库里搜寻着。也许就是那群牛吧。可是,牛群的气味尽管也很难闻,却完全不能和他现在闻到的奇臭相比,那些讨厌的牛蹄子也弄不出现在听到的这种令他发抖的刺耳噪音。


异类!一个异己的怪物,无法想象、无法预见的怪物,正朝他走过来,一步接着一步。


老龟低下头,赶紧前行,他感到正在被追赶,恐慌不已。他终于感觉到了一种从没有过的、绝对致命的危险。也许他该拐到一边,在小溪边的岩石下或是斜坡上的杜松丛里找个地方避一避;但这种想法并没有出现在老龟简单的大脑里,出于习惯和回家的本能,他还是选择了老路,朝他那个很深的、能够避难的洞穴奔去。


太迟了!


沙漠老龟身后赫然耸现一个巨大的黄色家伙。它长着直直的鼻子、玻璃眼睛、铁栅栏一般的脸、闪亮的铁齿钢牙,烧黑了的独鼻孔里不停地往外喷着黑烟。


那怪物在他身后咆哮着,连接着那些交替落下的钢铁大脚的履带永不休止地向前滚动,隆隆作响,越来越快,并向前面推起由沙土、石头、小树和被压烂的三齿蒿组成的层层巨浪。


老龟一面颠着他长着小爪子的脚往前跑,一面又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看到那个他不知道、也不可知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朝他逼近。他听到那东西发出的呼噜声、呻吟声和狂喜的尖叫声:它连根拔起一棵树,将其推到一边等死;它刮净地面上所有的生物;它推出巨大的沟垄,把所有被它摧毁的东西推进溪水中。怪物在疯狂吼叫,在喷吐油烟,在咔嚓咔嚓推进,离老龟只剩十英尺了!


来不及从古老的小径上挪开,来不及在突出的岩壁下找个避难所,老龟最后一次越过背壳朝后一瞥,只看到向前翻腾的土石巨浪和那个黄色怪物用粗钝的口鼻拱脏了的半个天空。来不及了——


老龟平趴在沙子上,迅速缩回头尾和四肢,霎时间,土石巨浪以雷霆万钧之力向他那易碎的龟壳直压下来。他掉入漆黑的世界,暗无天日。他被活活埋葬了,他的感觉和阿特拉斯【阿特拉斯是希腊神话中的提坦巨人之一。曾是擎天巨柱的守护人,后因参加过反宙斯的战争,被罚独立擎起天空】一样:整个世界都落在背上。可怕的重量、势不可当的重量,接着又是更重千万倍的压力震撼着加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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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老龟的黑暗世界上边,那推土机继续在光与尘中咔嚓咔嚓地前行,不知道也不在乎它履带下的任何生命。亮铮铮的巨大钢铲往左右两边推起一堆又一堆的石土,掩埋草木,填进河床和清澈的溪水。接着它举起钢铲,后退机身,调整方向,又隆隆前进。隐约有个人形:扣着头盔,蒙着面罩,戴着护目镜,安装在钢铁顶篷下面,戴着手套的前肢连在两根杠杆上,忽动忽停地在尘烟里半盲目半清醒地行进,它也是一架巨型机器的一小部分……


推土机朝峡谷底部继续行进,沿着一行粉红色带子所标出的方向。带子拴在一些灰白细板条木桩上。拖着尘雾和十英尺宽的光秃车辙,黄色机器渐行渐远、渐行渐小,引擎的吼叫声和金属板、履带链发出的咔嚓声也逐渐消失,变成空气中的一点搅动。


老龟走了。生生地被活埋了。被压在板结的土层下面。他的墓碑就是那四十吨重的机器碾出的宽压痕。沙漠老龟现在被封闭在黑暗和寂静中,那是一片凝固和绝对的死寂。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是一滴龟血、一小块龟甲碎片,作为他在这个小世界里短暂生命历程的见证。这个世界里曾经拥有阳光、沙地、囊地鼠洞、牛蛇、蚁狮、角响尾蛇、太阳蛛和巨鞭蝎,曾经拥有绿麻黄、火焰草、仙人果、甘伯尔橡树和带刺缘开着花的丝兰。现在它们统统消失了,被淹埋和窒息在了沙土之下。


沉寂仿佛意味着完结,意味着破坏已经足够;但事实并非如此。从老龟的墓地望去,可以看到距推土机几英里远的地方,来了一台真正的机器、真正的怪兽,虽然现在还听不到它的声响。那台巨型机器,形状像个呆板的盒子,向上伸着手臂,穿过它自己排放的烟幕,正朝峡谷走来。它的发动机箱足有一百二十英尺宽、七层楼高,它的主支臂举高时顶端有二十二层楼高,伸展开来能够横跨峡谷,比一个足球场还要长。支臂顶部挂着的挖掘铲斗,容量达二百二十立方码,大得足以装下两节火车车厢、八台推土机、十二辆汽车,或者装进按三人纵队紧密排列的一个营的士兵。整架机器(铲斗空的时候)重达两千七百万磅,即一万三千五百吨。


这个庞然大物是什么?这个在烟尘之幕中隐约现出的怪物叫什么?叫巨型挖掘机,叫亚里桑那州生产的歌利亚【歌利亚为《圣经·旧约》中的巨人,身材极高,盔甲兵刃奇重】牌巨型挖掘机,叫超巨型挖掘机,或者叫布赛鲁斯埃瑞公司制造的拉铲挖掘机,它是世界上最大的机动挖掘机。


机动的?对,它会动。它不靠轮子或履带滚动,但依然能够移动,能够行走,靠的是一双钢铁柱脚,一边一个,每个长一百三十英尺,装在圆筒状底座(姑且称之为巨人歌利亚的屁股或臀部)的上方。两只柱脚同时上提,呈弧形向前伸出,落下,再后蹬,每个来回都把底座抬离地面八十英寸,并往前挪动十四英尺。其最大行走时速为九十九英尺,虽然缓慢却步伐平稳且持续不断——直到能量耗尽。它走得确实很慢,不过,歌利亚是个很有耐性的怪物。


比它更有耐性的只有乌龟,那虽不是最大却是最长寿的陆生动物。老龟等待着,在六英尺深的地下等待着,等待着巨兽的到来。





END









作者简介





爱德华·艾比(Edward Abbey,1927—1989)是美国杰出的生态文学作家,他的小说和散文中回荡着荒野的呼声,深刻地批判了工业文明对生态的破坏。《龟葬》作为长篇小说《海都克还活着!》(1989)的序曲,以新奇的叙事谱写了一曲苍凉的挽歌。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5年第6期,责任编辑:乔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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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聪


配图:王聪


版式:王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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