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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 | 爱•艾比【美国】:破坏生态,还是为生态而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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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烟之柱依旧高耸于荒芜的沙地上,像一柱烟雾信号,默默地印证灾难;又像一个巨大而醒目的感叹号,不闻其声却令人错愕不已。它一端指向高渺的苍穹,一端直落幽深的峡谷,那是大地原初的裂缝。在这里,时空被强行扯断,所有的联系丧失殆尽。逝者如斯,永不复返,轮回亦如斯。于是内外紊乱,最终万劫不复。




破坏生态,还是为生态而破坏

爱德华·艾比作 高歌译 




【标题为译者所加】


一座崭新的大桥跨越美国两大州,横空出世了。赞美工业技术的时刻到来了。彩旗飘飘,管乐陶陶,电子音响扩大着溢美之辞。对公众宣讲的时机到了。


人们在等待着。大桥被饰以彩旗、飘带和花哨的横幅。一切准备停当,等待着正式通车仪式,等待着致辞、剪彩和豪华车队率先通过,尽管事实上这座大桥已经通车半年了,并以其商贸运输的繁忙而远近闻名。


汽车堵在桥两端的入口,形成约一英里长的纵队,向南北延伸开去。州警骑着摩托监控现场动向。他们个个面色阴郁,神情凝重,身穿嘎吱作响的皮革制服,戴着防暴头盔,佩戴徽章、枪械、催泪瓦斯、警棍、对讲机,行动呆板僵硬。这些趾高气扬、粗暴冷酷的家伙,全副武装,杀气腾腾,但又是对富贵和权势嗅觉灵敏的势利小人。



人们还在等待。一辆辆汽车在烈日的低吼声中,被晒得像甲壳虫一样闪闪发亮。人们呆在狭小的车厢内,被烤得汗流浃背,闷热难当。犹他州和亚利桑那州沙漠的酷日,如同一颗血淋淋的肉丸挂在天空,可怕地燃烧。五千多人在车内接二连三打着呵欠,忍受着警察时不时的恫吓。那些政客们翻来覆去的阔论也把人烦得要死。孩子们尖叫着在车后座打起仗来,“冰后”牌冰淇淋顺着下巴和胳膊流下来,在合成树脂座套上淌成的图案,就像杰克逊·波洛克【杰·波洛克(1912—1956),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主要代表,以在画布上滴溅颜料作画著名】的抽象画。高分贝的喧嚣声从扩音喇叭滔滔泻下,没人受得了,但却都在默默忍受。


大桥其实就是一座简洁、优美、结实的拱形钢架,清晰可见。上面负载着沥青车道、人行道,栏杆和照明灯。桥身全长四百英尺,跨越七百英尺深的格兰峡谷。峡谷底部,科罗拉多河从邻近的格兰峡谷大坝深处缓缓流淌而来,温顺而驯服。先前金红色的河水——如其名字暗示的那样——而今却像冰河之水一般寒冷、清澈、幽绿。


伟大的河,更伟大的水坝!从桥上俯瞰,水坝呈现出一个灰色的混凝土陡峭凹面,固执而沉默。这座重力坝总重八十万吨,深深地插入河床和峡谷两壁的纳瓦霍地层砂岩中,那砂岩成形于五千万年前。大坝宛如一个塞子、一块挡板、一个粗大的楔子,阻挡了河流,用水闸和涡轮来转换坝内河水的能量。


河流的汹涌澎湃已成往昔,如今只留下一个幽魂的世界。长达一千英里的科罗拉多河三角洲已经干涸,只有海鸥和鹈鹕的幽魂在扇动羽翼、逡巡不去,只有河狸的幽魂在嗅着河床黄色淤沙的表面、匍匐前行。曾几何时,高大的青鹭翼临沙洲,悬荡着长长的腿,朝沙洲慢慢飞落,蚊虫一般轻盈;美洲鹳在棉白杨林中嘎嘎鸣叫;小鹿在峡谷两岸悠闲散步;白鹭,披霜带雪一般,在柽柳林中,被河风抚弄着羽毛……


人们依旧在等待。讲演还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致辞人无数,每张嘴吐出的却是一种腔调,且句句聱牙,像通过电路传来的鬼话。一个个喇叭,黑如焦炭,固定在三十英尺高的鹅颈灯柱上,喋喋不休,吼得像火星上的来客一般。蹦出的声音依然是官僚们苍白空洞的叫喊,模糊不清,加之电子通信技术恶作剧似的哔哔剥剥吱吱嘎嘎,句子段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自豪的犹他州(哔哔哔哔哔噗!)很荣幸有这个机会(啦咔!)参加这座雄伟大桥的通车典礼(哔哔哔哔哔特!)使我们与伟大的亚利桑那州联成一体,最高速度的增长(耶耶耶耶耶嬴嬴嬴嬴嬴!)有助于促进和确保持续发展和经济的(啰咔!呀咔!耶耶耶耶嬴嬴嬴嬴!咛咛咛咛咛咛咛咛!)比之出席这次意义重大的典礼,能给我更多满足,州长(啰咔)两州的(卟咙咔!)靠那个大水坝……


等待,还是等待。汽车长队的后端,演讲声和警察视线所不及之处,一只车喇叭叫了起来,哇啦哇啦地叫个不停。巡警骑着大摩托怒气冲冲地前来巡视,喇叭噤声了。


印第安人也在观望等待。他们来到属于自己居留地一边的河岸,聚集在俯瞰公路的一个空旷的山坡上,犹他人、派犹特人、霍皮人、纳瓦霍人随意聚合在一起,悠闲地倚靠在几辆崭新的小卡车旁。男人女人喝着托考伊白葡萄酒,孩子们喝百事可乐,全都大口嚼着旺德尔、兰波和霍尔桑姆牌面包公司生产的克里内克斯蛋黄酱三明治。我们高贵的红皮肤兄弟,眼睛盯着桥上的典礼,可耳朵和心中却满是从卡车收音机传出的乡村音乐——亚利桑那州弗拉格斯塔夫高思(K-A-O-S)广播电台播出的歌曲,由默尔·哈格德、约翰尼·佩恰克和塔米·威尼特【默·哈格德(1937— )、约·佩恰克(1938—2003)和塔·怀尼特(1942—1998)都是美国著名的乡村音乐歌手】等人演唱。


市民们仍在等待;一阵又一阵的官腔,叽叽喳喳,瓮声瓮气,钻入麦克风,鬼魅般地游走在电线中,最后从那些破喇叭里汩汩地涌出。上千号人歪在发动机空转的车里,每个人都渴望着在获得自由后,第一个冲过这座钢铁拱桥。这座轻捷的大桥如此优雅地跨过峡谷鸿沟,跨越了燕子们翱翔翻飞的天空。


七百英尺之下。很难完全理解如此巨大之落差的含义。科罗拉多河在那么遥远的下方流动,在巨石中翻腾,巨大的咆哮声传到上面,听来不过是一声叹息。风的一阵呼吸就带走那声叹息。


大桥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桥上没有车辆,只有桥中央人群簇拥着一些显贵要人,围在麦克风旁。红、白、蓝三色隔离带拉在桥两边的栏杆间,把他们圈在里面。大桥两端停着几辆官员们的黑色卡迪拉克,再往外就是木制路障了,还有巡警骑摩托巡视。等待通过大桥的平民百姓被挡在外面。


在这水坝、这水库、这条河和这座大桥之外,是玫瑰色的沙漠,上面铺展着佩奇镇、公路和印第安部落,居住着普通民众以及他们的领袖。七月骄阳似火,燥热无比——地面温度已达华氏一百五十度。大凡有知觉的生物都躲到背阴处,或呆在凉爽的地下洞穴里等待夜幕降临。粉色荒原上杳无人烟。极目远眺,目光漫游毫不受阻,穿过层层巉岩沙石,直落到五十英里外天际的孤山、平顶山、高地的陡面上。在这片不毛之地上,只稀稀拉拉散落着些黑色灌木和仙人掌,间或有一棵矮小、扭曲、似乎很痛苦的刺柏,或者几株补骨脂、几根蛇草,除此以外,别无他物。万物岿然不动,只有一阵苍白无力的旋风,卷着一点尘沙,颠簸而行,跌跌撞撞地奔向石柱,随即灰飞烟灭了。除了盘旋在三千英尺高空热气流中的秃鹫,再没有谁看到这惨淡的景象。


秃鹫,在人们的视线里,似乎总独自盘旋于广袤的苍穹。不过这只是个假象。在人类视线所不及之天外,还有其他秃鹫慵懒地滑翔于天际,默默等待。它们与同族遥遥相望,互通声气。倘有一只飞落地面,发现有动物奄奄一息或早已魂归天外,其他秃鹫就会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弯下脑袋,半张半闭着双眼,将它们垂涎已久的珍馐团团围住。


回到大桥通车典礼,管弦乐队游行开始了。犹他州卡纳布中学和亚利桑那州佩奇中学联合乐队的队员们虽已困倦不堪,但仍乐此不疲,演奏了一首欢快活泼的《但愿河畔相会》,接着又演奏了《星条旗永不落》。一阵停顿。礼貌的掌声,口哨声,喝彩声。疲乏不堪的人们意识到典礼已近尾声,大桥即将通车。犹他和亚利桑那两州州长再度登场,准备剪彩——剪断那条隔离带。他们红光满面,体态臃肿,头戴牛仔帽,脚穿尖头靴。手中的金色大剪刀在阳光下挥舞得金光灿灿。太多的闪光灯噼啪作响,电视摄像机记录着正在制造的历史。就在这时,一个工人从人群中猛冲出来,蹿到隔离带旁,对隔离带做了些轻微的、但无疑是重要的最后调整。他头戴安全帽,帽上拼贴着他这一阶层的标志性图案——美国国旗、骷髅图和铁十字,脏兮兮的外套背后缝缀着一行字体活泼的话:“要么热爱美国,要么躲远点。”完成任务后,他又迅速撤回,隐没在他所属的默默无闻的人群中。


尖峰时刻到来了。那群人准备发出一两阵喝彩。司机们钻进车厢。马达隆隆,引擎加速,转速表指针攀升。


最后的话。请安静。


“去吧,老伙计,剪了那根玩意儿吧。”


“我?”


“咱们一起,请。”


“我以为你是说……”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靠后站。像这样?”


至于随后发生了什么,公路两旁的人几乎看不到,但坐在山坡“大看台”上的印第安人却看得一清二楚。隔离带被剪断了,两个断口冒出了黑烟。隔离带烧着了,像燃烧的熔丝,喷出一串串火花,直烧过桥去。高官显贵们匆匆撤离,紧随其后的是一场仪式主办者全不知晓的盛大焰火。彩旗下方,猛然喷射出了罗马焰火筒,随即点燃了凯瑟琳车轮式焰火、中国鞭炮和樱桃爆竹。一连串烟花沿着人行道竞相盛开,大桥被照得通体透亮。流星烟火直插云霄,炸响散落;银色的献礼、震天雷、M-80飞弹等焰火相继腾空。烟雾和火焰旋转狂舞,升腾飘荡;串串鞭炮在空中翻滚跳跃,像冒着烟的鞭子,噼里啪啦,朝着官员们的脚跟抽打过去。人们欢呼雀跃,以为这就是典礼的最高潮。





然而并非如此,并非高潮的最顶点。霎时间,桥从中部拱起,仿佛下面挨了一记重拳,锯齿状地裂开,断成两半。这道奇特的断痕,弯曲如闪电,烈焰从中涌出,喷向苍天,仿佛在天空中挂起一道红色帐幔,紧接着是一声雷鸣般的、惊天动地的爆破巨响,峡谷两壁庞大坚固的砂岩都为之摇撼。大桥分崩离析,四下散落,犹如落花纷纷。碎片和部件开始起拱、弯曲、下陷、坠落,最后静止在深渊里。四散的物品——金色大剪刀、活动扳手和几辆空空的卡迪拉克,顺着坍塌的车道可怕的陡坡向下滑落,徐徐翻转,自行跌入空中。它们要好一阵子才坠入深深的谷底,砸在岩石和河面上;良久,撞击声传了上来,已变得相当微弱,即便聚精会神也难以听到。


斯桥已去。扭曲的残骸还连在两端嵌入岩床的桥墩上,像两根下垂的手指兀自悬在那里,似乎要相互碰触,却又顾虑重重。大崩塌掀起的烟尘仿佛厚厚的羽绒,向上升腾,覆盖于岩顶。沥青、水泥、钢架、钢筋的碎块也接连不断地从空中向下砸落,直坠入七百英尺下的科罗拉多河。被玷污的河水依旧缓缓流淌,从容不迫。


在犹他州那边峡谷上,州长、公路局长官和两位公共安全部高层官员穿过拥挤的人群,大步走向幸存的豪华轿车。他们面色铁青、气急败坏,边走边商议着。


“最后一次,州长,我向您保证,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


“我好像早就听过这种保证,克郎博。”


“以前这事不归我管,先生。”


“那又怎样?你现在是干吗的?”


“我们只是比他们晚了一步,先生,但他们是谁、他们怎样做、他们还计划做什么,我了解得一清二楚。”


“但就是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是的,先生,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正留神盯着呢。”


“那么,他们下一步究竟要干什么?”


“说了怕您不信。”


“说说看。”


克郎博上校指向东边不远处,示意就是那个地方。


“水坝?”


“没错,先生。”


“我的天,不可能!”


“没错,先生,我们有理由这么认为。”


“绝不能是格兰峡谷大坝!”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他们就是要在那儿下手。”


与此同时,那只可以从地面上看到的秃鹫孤零零地盘旋于天空,扶摇直上,注视着下面的平和与宁静。他俯瞰着那座完好的水坝,俯瞰着水坝下游的流水和水坝上方蓝色的蓄水——那宁静的水库,游艇飘荡其上宛如水蝽。此时此刻,他又看见两个滑水者被拖绳缠住即将被水吞没。他看见金属壳及玻璃窗在阳光下的闪烁,那是在柏油路上被堵的一望无际的汽车长龙,正一点一点地蠕动,朝向卡纳布、佩奇、蒂布城、潘圭奇或是更远的地方。他又飞过幽深的大峡谷,注视着断桥残梁,豁口深处,巨大的黄色烟柱还在冉冉上升。



尘烟之柱依旧高耸于荒芜的沙地上,像一柱烟雾信号,默默地印证灾难;又像一个巨大而醒目的感叹号,不闻其声却令人错愕不已。它一端指向高渺的苍穹,一端直落幽深的峡谷,那是大地原初的裂缝。在这里,时空被强行扯断,所有的联系丧失殆尽。逝者如斯,永不复返,轮回亦如斯。于是内外紊乱,最终万劫不复。


在秃鹫看来,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未能带来丁点儿果腹之物。极目远眺,他望见西边天际发出血红的幽光,那血光与所有这些混乱和忧伤相距如此遥远,但却同样……




END





作者简介



爱德华·艾比(Edward Abbey,1927—1989)是美国杰出的生态文学作家,他的小说和散文中回荡着荒野的呼声,深刻地批判了工业文明对生态的破坏。《破坏生态,还是为生态而破坏》为长篇小说《有意破坏帮》(1975)的序曲,悬念延宕,让人不忍释卷。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5年第6期,责任编辑:乔修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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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熹微


配图: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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