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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欣赏 | 塞•杜诺维茨【法国】:香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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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泡沿着酒杯内壁升上来。路易宗茫然地看着肮脏的盘子,呷了一口香槟酒。他闭上眼睛。心开始怦怦跳。在柔和的灯光下,蒂尔科瓦正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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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槟酒

塞尔盖·杜诺维茨作 徐家顺译




路易宗坐在吧台前,呷着他的巴旦茴香酒。外面,天正下着戟【“下戟”是一句成语:指下大雨。下文中的“下戟”、“持戟”的士兵及“衣架”,都是谐音的文字游戏】。他突然称呼老板“寺院的井”,老板手里拿着一块洗碗布,正在大咖啡壶前忙碌着:


“里同老板,天在下戟,可为什么从来就看不见持戟的士兵呢?”


里同老头继续擦拭他的古董:


“路易宗,你为什么总是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


“你说这个问题愚蠢,那是因为你回答不上来。”


一位酒吧的常客,面前放着一杯红葡萄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冒出一句话:


“持戟的士兵也许正在剧场烘衣服呢。”


路易宗转身冲着这酒鬼:


“为什么在剧场呢?”


“因为剧场里有衣架啊。”


里同老头转身冲着他的最后两个顾客说:


“得了,伙计们。今天,我听够蠢话了。你们喝光酒,走人吧。我要打烊了。”


路易宗下意识地看看表,没有抱太大的幻想。到打烊的时候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时候。每次都同样进退两难。可是今天晚上,有点儿特殊,今天是他小女儿佐苇的生日。路易宗感觉到雨衣口袋里他刚买的、用金色彩纸包裹着的礼物的分量,在他内心深处,他也感觉到相对于责任来说,自己是多么的渺小。现在为时尚早。他的心像一个铁砧,过于沉重,无法面对现实:


“里同老头,请给我来最后一杯。”


“什么也不给你,路易宗,打烊了。”


“今天不一般。今天是我小女儿佐苇的生日。”


“是,然后,还要庆祝阿莱西城堡【凯撒大帝曾在阿莱西城堡战胜高卢部落首领韦辛格托里克】的胜利,还有庆祝巴黎圣日耳曼队战胜土耳其加拉塔萨雷队。”


路易宗从他口袋里掏出金色彩纸包裹的礼物炫耀说:


“里同老头,这不是吹牛。你看,它就像森林里的猫眼一样闪闪发亮。”


路易宗用粗大的手指头拎着银色彩带,转了转小盒子。


“我请客。老板,给个面子。和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如果真是你女儿的生日,你不认为你应该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吗?”


“还早,里同老头。就最后一杯。这次,你别喝佩里耶汽水了。”


“为什么?你干吗反对喝汽水呀?”


“我不相信喝汽水的人,里同老头。他们都是一些不热爱生活的、拘谨的人。”


“那些不喝汽水的人,他们在浪费自己和亲人们的生命。”


“莫拉派道德学家的说教。你教训我们,是吧?”


“OK。我可是看在你女儿的面子上。这是最后一杯!喝完这杯酒,你们两位都请走人。”


“一言为定,老板。你喝什么?”


“一杯搀水的茴香酒。”


“为什么不喝摩尔茴香酒?你是种族主义者吗?”


接着,路易宗转身冲着另一个人说:


“你别忘记向我们的朋友巴隆敬一杯酒,他是巴黎第十四区匿名酒鬼协会的主席。”


巴隆的真实姓名叫内斯托尔,鼻子上有一个大血管瘤。他两手像树叶一样发抖,举起满满一杯红酒。他用薄而发青的嘴唇品尝葡萄酒以前,先致祝酒词:


“祝你健康,路易宗。为你的小女儿干杯。”


三个男人郑重其事地一饮而尽。外面一直在下戟。路易宗想起来他没带雨伞。尽管眼下,他需要的是一副盔甲。


雨下得更大了。路易宗推开街区一个酒吧的门,要了一杯摩尔茴香酒,他很少不顾名声来这类酒吧。暂时满足了酒瘾,他又要了一杯,接着又要了一杯,最后整个后宫的美女都为他敬酒。他从酒吧出来时,已经酩酊大醉。任由戟肆意落在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感知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事物,仿佛失去了知觉,有点儿麻木。到了这种程度,他不再感到疼痛,不再感到恐惧。他把衣领竖起来,在雨中走了很久。


若克西的红色霓虹灯在闪烁。路易宗在这家美国酒吧门前停住脚步。他从来没进过类似的酒吧。不是因为禁止自己去,而是因为他所受的教育中没有这样的部分。再说,他仿佛知道那里面是怎么回事。因为他见过那么多随波逐流的人跌进这一类骗人的陷阱。话虽然这么说,没有任何东西能代替个人的体验。他的手握住黄铜门把手推开门。他的眼睛需要适应柔和的光线。大厅里空无一人,墙上挂着红色饰物。半圆形吧台占据了大厅的一半空间。在吧台周围,矮茶几前边是无精打采的黑皮沙发。一个高个子、胸部大得不成比例的姑娘从高凳上滑下来,走向他。她穿一条开衩开到大腿根的裙子。


“你好,宝贝。请我喝一杯吧?”


路易宗没有一丝一毫意思和这位假乳房、没屁股的玩意儿分享饮酒,他转过脸,他的目光与一位丰满的金发女郎的绿松石色的目光相遇了。他没情绪应付那个长着硅胶乳房的长腿妹,就朝那个像是真货的姑娘走去。金发女郎轻蔑地看着他:


“嗳,挑挑拣拣是吧。你不喜欢索尼娅吗?我叫蒂尔科瓦【蒂尔科瓦:法语原文是“Turquoise”,与上文中“绿松石”是同一个字】。请我喝什么,宝贝?”


路易宗打量着蒂尔科瓦,她的眼睛漂亮极了:


“随你便。”


“香槟,勒蕾。”


女招待打扮得像个男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在两人面前放了两只高脚杯,斟满带泡沫的酒。一个大胖子摊开手脚坐在他们身后的长沙发上,由一个漂亮的黑人女子陪着。那胖子一面猥亵地笑着,一面试着把手伸进那姑娘的裙子底下。路易宗抓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接着,他又拿起另一杯,也喝光了。蒂尔科瓦绿松石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有点儿醉了,你呀?勒蕾,把酒瓶拿来。这个无礼的家伙把两杯酒都喝了。”



这搞同性恋的女人拿着香槟酒瓶走过来,又把酒杯斟满了。索尼娅坐在吧台的另一头,二郎腿翘得高高的,看着这一幕。她抽一支很长的香烟,露出恶意的微笑。其实她对那个假金发女郎撬走她的客人并没有感到不高兴。这位客人看上去就是个坏家伙,一个熊包。他一走进酒吧,她就感觉到了。路易宗放下酒杯,起身去洗手间。趁这工夫,蒂尔科瓦把香槟倒进了放假花的瓶子里。当她的客人回来时,她向他提议说:


“宝贝,你说说看,你不觉得咱们坐在沙发上会舒服些吗?”


路易宗看着蒂尔科瓦,仿佛第一次看见她似的。她穿着白色迷你皮裙和网眼袜子,的确很迷人。接着,他转头看了看长沙发。那凶悍的黑女人刚刚给了胖子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儿说话更亲密。亲爱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是觉得吧台好。”


“随你的便。那么,必须加油了。因为,已经没有燃料了。来一大瓶,行吗,宝贝?”


路易宗的目光落进蒂尔科瓦袒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低领里面:


“随你的便。”


“勒蕾,来一大瓶。”


刻耳柏洛斯【刻耳柏洛斯是希腊神话中看守地狱之门的长着三个脑袋的恶犬】打开瓶盖,往两只高脚杯里斟满酒,然后把酒瓶放在吧台上。蒂尔科瓦抬起路易宗的下巴,递给他一杯酒:


“咱们去上面,别在这儿瞎耽误工夫。”


路易宗抓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下流的栗色眼睛淹没在蒂尔科瓦美妙的眼睛里。他用没有感情的声音问她: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宝贝?”


“……你可真逗,你呀。好吧,我们相互认识认识。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对我感兴趣,宝贝?一般来说,女人是不搭理我的。”


“我不叫宝贝,我叫蒂尔科瓦。我对你感兴趣,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路易宗的脸突然阴沉下来:


“你知道,宝贝。生活是个臭婊子。”


蒂尔科瓦早已熟谙这一套,她悄悄把酒杯里的酒倒进吧台后面的水槽里:


“唉。我不知道生活是不是你说的那样。可是这会儿,我要去放放水。你知道,女人就像一朵花。要她青春永驻、色泽鲜艳,就要给她浇水。”


路易宗抓起大酒瓶,往两只酒杯里斟满酒。蒂尔科瓦身上的香味开始使他头晕。他龇牙咧嘴地喝光了自己的那杯酒。他觉得恶心。摩尔茴香酒和香槟酒不能和平共处。他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眼光落在索尼娅身上,又收回来,迷失在蒂尔科瓦眼睛里的一片勿忘我中:


“我的生活是一条发情的母狗。即使狗也不要这样的生活。它们很害怕尾巴会烧起来。”


蒂尔科瓦对路易宗使用的形象语言似乎并不感到吃惊。她就在隐喻的王国工作。她并没有身体力行,却常常置身于第一线。


“不要如此消极,宝贝。生活中总有低谷和高峰。”


“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过高谷。我喜欢你的袜子【“袜子”与“低谷”是同音字】。”


“宝贝,你尽说些蠢话,我可是渴了。”


“请用吧,这瓶酒都归你了。再说,我得告退了。”


路易宗从凳子上下来,步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经过时,他瞟一眼那胖子,胖子还在抚摸他的悍妇。


“嘿,大胖子。当心塞壬【塞壬是希腊神话和传说中半人半鸟形的女妖,她们用迷人的歌声迷惑航海者】的歌声。”


蒂尔科瓦愣了一下儿,朝路易宗喊道:


“咳,你去哪儿?你没觉得忘了什么吗?”


路易宗转身:


“女招待是不卖身的。你一定知道吧,宝贝。”


“那你的消费呢,蠢货!”


路易宗皱皱眉头,将信将疑,蹒跚地回到吧台跟前:


“我兴许欠点儿啥。如果是这样,我很抱歉,蒂尔科瓦小姐。你太客气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百法郎的旧钞票,放在吧台上。勒蕾脸上露出丑恶的微笑,恶毒地说:


“这是什么?可恶的幽默?”


“女同志小姐,我欠的超不过这些。我等着找钱。我这会儿就可以告诉您,就凭您差劲的服务,别指望从我这儿得到半个子的小费。其他事情,您去问您的朋友蒂尔科瓦吧。香槟酒是她要的,她请我喝了几杯,尽管我敬谢不敏。”


女招待恨得咬牙切齿,匆忙地写了一个账单,放在路易宗面前。总数是两千法郎:


“这个,糊涂虫?这是什么?”


路易宗抓起账单,一边看账单一边摇头否认。接着,他举着票据向大门口走去:


“这,可以用来擦屁股。”


勒蕾吼叫起来:


“米奇!有人想赖账溜走!”


从遮挡住暗门的帷幔后面冒出一个恶形恶状的巨人。这猩猩斜着眼睛,径直朝路易宗走去。他挺着大肚子,将路易宗一直逼到吧台前:


“这是怎么回事呀?”


勒蕾轻蔑地说:


“这家伙欠两千法郎!”


这个看场子的人一把抓住路易宗雨衣的翻领,用虚情假意的声音说:


“先生尽兴了,消费了。他一定会乖乖地埋单,不会找麻烦的。”


路易宗看着这个恶人,未露出丝毫的激动:


“先生是小姐的客人。”他用下巴点了点蒂尔科瓦。“香槟酒不是我要的,是她要的。你可以问她。再说我也不喜欢香槟酒。香槟酒只是为干杯用的。她好像需要有人陪伴。”


“好了,玩笑已经开够了。现在把钱吐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路易宗试着推开那猩猩:


“我从来不对着人吐唾沫【“吐唾沫”是双关语,有掏钱的意思】,即使是对最肮脏的人。我不和猴子讲话。它们总是模仿人的动作。”


这个看场子的显得很惊讶,他恶狠狠地瞪着路易宗。勒蕾麻利地将她的抹布绕在这不肯付钱的人的脖子上,使出浑身的力气拉扯。她像哈耳皮埃【哈耳皮埃是希腊神话中有翼的女神,转义为泼妇】那样嚎叫起来:


“米奇,掏他的兜!别让这傻瓜就这么溜掉了!”


路易宗吃了一惊,想要挣脱,而猩猩已经一丝不苟地开始搜身了。他把搜出的一只旧钱包的钱倒在吧台上,一共数出五十八法郎七十生丁。接着,他又从这位顾客的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着的小匣子。这猴子没有血色的圆脸上露出笑容:


“嘿!这个,是什么东西?”


路易宗惊奇的眼睛盯着那个金色小匣子。看见这神圣的匣子落在了猴子毛乎乎的手里,他仿佛挨了电击。他好像猛然从噩梦中惊醒。他在这儿干什么?他是怎么来到这地方的?为什么会被人用湿抹布缠住脖子?为什么有这么多星星?尤其是小佐苇的生日礼物怎么会在这个恶人手里?路易宗心想有的是时间弄清楚这一切。眼下最要紧的是他女儿的生日,他已经迟到了。他一挺腰板,从勒蕾手里夺下抹布。接着他用这块抹布使劲抽那个打手的脸。出于条件反射,这个打手护住眼睛,松开了握住匣子的手。路易宗伸手在空中抓住匣子,向门口冲去。勒蕾狂叫:


“米奇!他逃走了!”


路易宗抓住一把椅子,猛地向大猴子的腿砸去,那猴子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像一整块牛肉落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响。在猩猩快要追上目标时,蒂尔科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像一道瞄准线。有一瞬间,路易宗心想不得不给这双世界上最美丽的眼睛来上一拳。可是蒂尔科瓦迎着他把门敞开,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快,快跑。”


路易宗冲到街上,有些发呆,心里却很高兴。世界并不那么丑陋。外面的新鲜空气让他头脑清醒过来。现在,他跑得飞快。当他回到家里时,全家人都入席了,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来到。只有他的两个女儿高兴地宣布他回家了。正在切一个插着五支蜡烛的草莓奶油大蛋糕的妻子对他说: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醉鬼?”


小佐苇的微笑能驱赶走晦气,她对他说:


“爸爸,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该给我礼物了!”


路易宗把手伸进雨衣口袋里,掏出女儿的礼物:


“生日快乐,宝贝。”


长着浅褐色头发、浅褐色眼睛的姑娘扯掉银缎带和金纸,困惑地看和香烟盒一般大小的匣子:


“这是什么,爸爸?”


“打开看。”


佐苇仔细地撕开透明胶纸,从匣子里取出一本漂亮的书。粉红色的封套里面,印着烫金字体:《隐喻诗选》。佐苇打开小书,翻到衬页:波德莱尔、维昂、帕索里尼、维庸、马雅科夫斯基……她不识字,不知道这些人,但是她觉得这礼物很美:


“啊,真漂亮!妈妈,你看,爸爸给我的礼物多漂亮!你看呀!”


路易宗的太太俯身在他丈夫的耳朵旁悄声道:


“一本书。差劲。五岁生日,你至少要给她买一样首饰。”


一个叔叔醉醺醺地站起来说:


“来吧,我们已经打开这瓶香槟酒了!”


他太太批评他说:


“你等孩子吹灭蜡烛再喝,醉鬼!”


气泡沿着酒杯内壁升上来。路易宗茫然地看着肮脏的盘子,呷了一口香槟酒。他闭上眼睛。心开始怦怦跳。在柔和的灯光下,蒂尔科瓦正向他走来。


END





作者简介

《香槟酒》(Champagne)的作者塞尔盖·杜诺维茨(Serguei Dounovetz,1959一 )是个小说家,出版过四部小说《莫维亚拉》(1994)、《生活是一个邋遢女人》(1998)、《奥德萨的奥德修斯》(1999)、《劳役所之花》(2000),还有许多短篇小说。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7年第5期,责任编辑:孙圣英、余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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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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