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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的直觉,意识清楚的瞬间。一两千年后,我的方舟会被发现,它是一个逃脱了被诅咒时代艺术的唯一证明。方舟里会保留最纯粹的作品,最后一本书,最后的交响乐,最后一幅画件雕塑,一部逃脱劫难的电影,一件挂毯,一个芭蕾舞的纪念品……

培根的一部小说,卡夫卡插画
吉尔贝·米莱作 徐家顺译
有一幅表现弗兰西斯·培根【弗·培根(1909—1992),英国画家,以运笔有力的形象表现孤独、野蛮和恐怖】在一九九九年的画像。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铝制底座,黑色坐垫,黄色靠背。他俯在一张直接固定在黄赭色墙上的无腿桌子上,在写着什么。他的最后一本书。他赤裸着身子。一条白线,他的脊柱,从他后背凸现出来。他的腿弯曲着,显出发达的肌肉。让人觉得它马上就要伸直,像蚱蜢腿似的。文学的死亡呈现在这具强健的血肉之躯里,它已经分解,半个背的肌肉一块块脱落下来,玷污了他的映像。是否为了幻想自己并不孤单,这位最后的作家才在镜中再次出现?
有淡紫色斑纹的蓝色地上散落着两张纸。散开的字母四处蹦跶。仿佛,字句从桌子上落下地时散开了。要把它们拢在一起,有序地排列起来,必须能背出培根的句子:
我在写作中的虚假感情可以用下面的画面表达:一个人置身于顶楼的两扇天窗前面,等候只能在右天窗出现的一个幻影。但是当右天窗不巧插上依稀可见的插销时,幻影便依次一一在左天窗显现,竭力引起人们的注意,它们不停地膨胀,最终不费劲地达到目的,不管有多么强大的阻力,幻影最终将堵住真正的天窗【见卡夫卡日记1911年12月27日。——原注】。
上面这幅画是弗朗茨·卡夫卡在我家地下室里绘制的。这地下室则是我从一九九八年开始修建的。培根的姿势,他握笔的方式,固定在上的桌子、镜子,这一切并非子虚乌有。甚至连肌肉的萎缩都是真实的。反之,只有笨拙的肌肉是不真实的。培根即使说不上虚弱,至少是瘦弱的。仿佛连麻雀的气息都可以将他吹得粉碎,或者说他坚持要表现一个正在消失的世界,即那个靠女人和男人繁衍后代的世界,他们在试管里没有获得完善的基因。
苟活下来的若干拙劣作家大部分是从自己的垃圾箱中拾垃圾的人,他们擅长离婚、便秘、喝啤酒,以及不牢靠的爱情,从中我选定弗朗西斯·培根,是因为他面貌可憎。那时我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是合法的,一只猫,四个孩子,一只鹦鹉,一位被虫子蛀蚀却赖着不死的母亲,一座几乎荒芜的别墅。连同我在内,总共十二个问题,十二项大工程,而我却不是赫拉克勒斯。身高一米六七,体重五十三公斤,臂部肌肉瘦弱,能透过它看见骨头。我不去冲洗奥革阿斯【清扫奥革阿斯的马厩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赫拉克勒斯立下十二大功绩中的第七件】的马厩,而是经常躲在地下室里阅读:马蒂斯,安格尔,普朗克【马蒂斯(1869—1954),法国画家;安格尔(1780—1867),法国画家;普朗克(1899—1963),法国作曲家】……我在我避难所的墙上挂满钟爱画家作品的复制品:德彪西或者司汤达。
一个星期天,我忽然想起方舟,没有开启绘画快门或词语快门【绘画快门及词语快门仿照相机快门】。只是天才的直觉而已。世界一片祥和景象。还没有任何一架飞机撞上曼哈顿的双子塔。几个喜剧作家正在论述历史的终结。我也还没有读到梅西昂【梅西昂(1908—),法国作曲家】的这个句子:
我们这些文明人,现在我们知道,我们是凡人;我们曾听别人谈论过许多完全消失的世界,一些与它们所有臣民及所有器具一起沉没的帝国;它们和它们的神明和法律,它们的科学院和字典,它们的经典作品和它们的批评家的批评一起跌进了深不可测的世纪深渊【见法国诗人瓦莱里的《精神危机》。——原注】……
天才的直觉,意识清楚的瞬间。一两千年后,我的方舟会被发现,它是一个逃脱了被诅咒时代艺术的唯一证明。方舟里会保留最纯粹的作品,最后一本书,最后的交响乐,最后一幅画件雕塑,一部逃脱劫难的电影,一件挂毯,一个芭蕾舞的纪念品……


我打算挑选艺术家时,发现我偏爱的大部分艺术家已经死亡,他们的身体已经触摸不到了,如果说小说、电影还可以负担得起,那么绘画、雕塑就不是破落的别墅主人所能享受得起的了。失望之下,我将鹦鹉带进我的陋室,准备拔掉它的羽毛。我正在拔它尾巴上的毛时,脑子里又闪过一道灵光。既然我的方舟会是唯一的证据,我何不造假呢。我收集的藏品会有我乐于赋予它的真实性的。
于是我动手干起来。我那骨瘦如柴的母亲就充当贾科梅蒂【贾科梅蒂(1901—1966),瑞士画家、雕刻家】作品的模特儿。在轻巧地将她击死后,我着手将她浇铸在铜模子里。对一个从来没操作过铜这种金属的人来说,这是一项棘手的工作。幸亏图书馆提供了若干实用的书籍。既然没打算活太长,我就可以用空头支票付款。至于只有我能自由进出的别墅的地下室则为我提供了最安静的环境。
效果令人击节赞叹。这尊纤瘦、细长的雕塑我怎么也看不够,它承载着消逝的人类的全部优雅。它发达的四肢来源于一个我引以自豪的诀窍:在被锯成很多段的四肢里填塞进梗茎。要在底座上刻写艺术家的名字时,我突然有了第三次灵机一动。我写上“马塞尔·普鲁斯特”。未来的人一定会觉得莫名其妙。
至于最后一本书,选择起来很困难。我犹豫了几个月。《茫茫黑夜中漫游》有两个优点:这标题所指的对象及对我们世纪不加保留的描写。可是又如何能舍弃《爵爷的美人》【《爵爷的美人》是瑞士法语作家科恩(1895—1981)的小说;《茫茫黑夜中漫游》是法国作家塞利纳(1894—1961)的小说】、《喧哗与骚动》、《尤利西斯》以及许多别的杰作?
谋杀我的长子——我让他荣幸地为一具从头发到脚趾都文了身的身体充当模特儿——帮我解决了这一难题:不收虚构的作品,也不收对时代的真实报道,卡夫卡的日记会使那些将发现我的方舟的变异人及天外来客失望得发疯的。他们将凭空发现作者的天才,会意识到他们只看到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但是不能参考卡夫卡暗示的任何一部作品:
罗斯曼和K,前者是无辜的,后者是罪犯,最终两个人都毫无区别地被判处死刑,无辜者用了一只较温和的手,与其说被杀死,不如说被撇在一边。【见卡夫卡日记1915年9月30日。——原注】
变异人及天外来客将读到酷刑的记述,并将在最后一本书旁边发现我三个女人的尸体,它们在粗糙的有机玻璃外壳的保护下免于腐烂。这些外星人会认为我们的世纪习惯于这样处死人吗?我希望如此。
奇怪的裁判习俗。死刑犯在自己房间里由一个刽子手执行死刑,没有其他人在场。他坐在桌前,正在写信的结尾,他在信中写道:啊,你们,我最亲爱的人,我的天使们,在你们飞翔的高处,在我尘世的手已经够不着你们的地方,你们什么也不知道。【见卡夫卡日记1916年7月19日。——原注】
他坐在桌前,正在写信的结尾。他们不会注意不到这跟弗朗茨·卡夫卡绘制培根正在写信的那幅画的相似之处,那幅画中培根的身体已经腐烂。我很想在场看他们的尴尬样。
但是我将不会在场。我就要身穿刽子手的服装,跳进液体的有机玻璃槽里,应该如此。在这以前,我会烧掉这些透露太多的书页。抹去我天才的痕迹使我付出很多。可是我对自己说,主要部分存活下来了:我的方舟以及它的寄生者,还有那些我创造出来的伟大的艺术家们。
END

作者简介
《培根的一部小说,卡夫卡插图》的作者吉尔贝·米莱(Gilbert Millet)发表过两部长篇小说《蔑视者》(1993)、《北方马路》(1997)和三部短篇小说集《死者接踵而至并且相似》(1992)、《小坟墓》(1998)、《珍贵的敌人》(2001),他还编导戏剧,主编一份文学杂志。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7年第5期,责任编辑:孙圣英、余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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