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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这个怀旧的年代,这确实有助于说明为什么普鲁斯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
和任何一位有着繁杂的社交生活却又备感孤独的回忆录作家一样,普鲁斯特从事写作因为这既是他对一个总是令人感到困惑的世界进行求索的途径,又是他与之保持距离的方式。一些批评家将艺术家的作品与其私人生活联系在一起,普鲁斯特是本世纪率先反对这种倾向的作家之一。真实发生的事情经过缓慢而孤独的多年演变之后,终于见诸于散文,这正是普鲁斯特怀着挚爱从事这一工作的标志。

安德烈·阿西曼著 孙宏 王学静译
我总是想象着自己乘坐火车到达伊利耶—贡布雷小镇的情形——不是乘坐随便哪一种火车,而是乘坐世界大战前那种有穿堂风从车厢里吹过的火车,那种火车仍然在每天清晨哐当哐当地驶出巴黎,穿越乡间,经过数小时的颠簸后长啸一声驶入了伊利耶—贡布雷车站,那地方如同法国昔日外省所有的老火车站一样饱经风霜。我脑海中浮现的情景也总是如出一辙: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声音,火车戛然而止,发动机突然嚓嚓地发出震耳欲聋的排气声,接着车厢门咣当一下被打开;有人大声喊着“伊利耶-贡布雷”的地名;我终于走下火车,惴惴不安地踏进这个处于世纪之交的小城,就像一百年前马塞尔·普鲁斯特来到这个位于厄尔·卢瓦尔省【厄尔·卢瓦尔省,在法国中部】的小镇上度复活节假日的情景一样,他在其巨著《追忆逝水年华》里对此作了精彩的描述。
去年岁末,我的伊利耶—贡布雷之行终于成真,但是与我梦想的情形却大相径庭。普鲁斯特博物馆的馆长安妮·巴雷尔主动提出要在那天清晨到我在巴黎下榻的旅馆来接我,所以我们是一起乘小汽车抵达伊利耶—贡布雷小镇的。我口袋里装着一本廉价而破旧的袖珍版《在斯万家那边》【《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部】,以期找到一段时间在这片圣地上重温我最喜欢的几个片断。这将是我圆满地弥补一个缺憾,为我三十年前初次拜读的这本书找到归宿的方式。


说起这本书,它是在我十五岁那年我和父亲一起在巴黎购买的。那是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两个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沿途经过一个小饭馆时,里面的回锅煎炸食品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味,我告诉父亲说这股气味让我想起了我们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居住的日子,想起了城外沿着滨海道路的那些皮革厂。父亲回答说他并没有那么想,但是他同意我的说法,承认这家饭馆闻起来确实有一股皮革厂的气味。一连串共同的回忆涌上我和父亲的心头,我们开始谈论起在埃及生活时的情景——皮革厂、海滩、亚历山大城西那座倾圮的罗马庙宇,还有我们夏天在海滨居住的房子——当我们追寻昔日的经历时,所有这些回忆突然使父亲想起了普鲁斯特。他问我读过普鲁斯特写的书吗?我回答说没有。他建议说也许我应该读读。他说这话时带有点急迫感,这和以往的他很不同,不过他马上改用温和的语气向我建议,害怕我只因这是父母之命而拒绝他的一番好意。
第二天,捧着刚买的新书,坐在拉马丁广场的金属椅子上,在阳光下,我第一次拜读了普鲁斯特。晚上父亲问我读书的感受,因为他最喜欢普鲁斯特的作品,期望我也能和他一样喜欢,但是我装出一副冷漠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意扫父亲的兴,还是故意要贬低作者,因为他闯入我内心深处而令我感到不自在。那天读完的八十多页让我重新发现了我在亚历山大城度过的整个童年时代。我回忆起面无表情的厨师,脾气暴躁的姑妈、婶母和那些活泼好动的朋友们;想起在烈日炎炎的午后由于外边太热而在室内读书时耳边那些嗡嗡作响的苍蝇,在花园里吃晚饭时为了不吸引蚊子而使用的微弱灯光,还有从花园的门口传来的那阵“叮叮当当地闹个不休”的铃声,宣告有晚上偶尔登门来访的客人,他们就像小说里的斯万先生一样是不速之客,但是大家却又一直期待他们的来访。
每年,成千上万仰慕普鲁斯特的人们来到这个小镇,该镇以前的名字是伊利耶,但是在一九七一年,即普鲁斯特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为了纪念他在小说中描写的贡布雷而将这一地名扩展为“伊利耶—贡布雷”。整个小镇的人们都知道贡布雷,称颂贡布雷,并且借此来获利。如今,他们一个月就能卖掉约两千个玛德莱娜蛋糕,这种形状酷似海贝的蛋糕陈列在糕点店的窗口,好像是供奉某位无形的天神借以赎罪的祭品。这种糕点论打出售,说不定有的游客就想给家里的亲戚朋友捎些回去呢,这就像去约旦河朝拜的香客必定会带回圣水,去客西马尼园【耶路撒冷附近的一个花园,据《圣经》记载,耶稣在此蒙难】的香客照例会拿回橄榄枝一样。
对于来朝拜普鲁斯特圣地的读者,能够尝尝玛德莱娜蛋糕是对普鲁斯特表示的最高敬意(各种法式糕点都能使游客想起普鲁斯特,而这种糕点现在已成为世界文学史上最著名的蛋糕,普鲁斯特小说中的成年叙述者正是品尝了玛德莱娜蛋糕才使他回忆起自己在贡布雷度过的童年时代)。同时,这也是读者采取的一种心灵交融的举动,他们希望像普鲁斯特一样,能够通过这种蛋糕明白比小说本身更高大,更具体,或许最终也是更加真实的东西。但是安妮·巴雷尔馆长经常对普鲁斯特迷们说对玛德莱娜蛋糕的狂热崇拜是一种亵渎,就像一家蛋糕店主一味声称普鲁斯特家族的成员从前常到他的店里买马德莱娜蛋糕一样(在小说起初的几稿中,普鲁斯特笔下这种玛德莱娜蛋糕可能不过是几片梅尔巴式吐司【一种烤得很脆的薄面包片,以梅尔巴夫人命名】,接下来演变为烤面包,只是后来才变成现在这样的海绵状蛋糕)。但是没人理会巴雷尔的忠告。何况,去伊利耶—贡布雷而不尝尝玛德莱娜蛋糕就如同到了耶路撒冷不去参观一下哭墙,到了格林威治而不对一下手表一样。幸运的是,我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在我参观期间恰逢圣诞节前夕的一个星期天,所有的糕点店都关门了。
去普鲁斯特博物馆之前,安妮·巴雷尔和我在一家名叫萨莫瓦的小餐馆共进午餐。身材丰腴的巴雷尔已过不惑之年,出版了一本关于普鲁斯特家的食谱和烹饪历史的书,题目是《与普鲁斯特共进晚餐》。她告诉我说一些游客远道而来,并且对这次旅行期待已久,以至于一踏进普鲁斯特的房间就禁不住热泪盈眶。这番描述让我眼前浮现起一幅难民们下船后跪拜滩头,亲吻避难之地的画面。
我问她,普鲁斯特为什么突然变得备受青睐,而且这种普鲁斯特热有增无减。
她回答说:“普鲁斯特是必不可少的。”(那天她把这句话郑重其事地重复了多次,就像陪审团做出裁定一样。)她提醒我《追忆逝水年华》的法文本现在已经出到第六版,我回应说英文本的第四版预期在二〇〇一年问世。不仅如此:关于普鲁斯特的书,无论是普通版还是摆在咖啡桌上的图画版都随处可见;在巴黎,我曾看到至少有六种新书的封面上印着普鲁斯特的姓名或者普鲁斯特的画像,在书店和百货商店里,这些书都占据了陈列柜台的宝贵空间。甚至连普鲁斯特的笔记、手稿和出版历史都被认为十分复杂,因而独立成书,书名是《追忆出版年华》【书名模仿《追忆逝水年华》英文版的题目】。除此之外,还有形形色色与普鲁斯特有关的T恤衫、手表、围巾、光盘、录像、音乐会、招贴画、录音版图书。还有一本名为《贡布雷》的连环画,初版印刷了一万两千册,三周内就销售一空。更不用说一九九七——一九九八年为纪念普鲁斯特逝世七十五周年在比利时的列日召开的大会,期间举行了“普鲁斯特与音乐”、“普鲁斯特与饮食”等会议和以“逝去的时光与重现的时光”为主题的写作竞赛,以及关于哮喘病和过敏症的学术报告会。



这些与普鲁斯特有关的事物多彩多姿,对普鲁斯特的各种褒奖和赞誉也是多种多样,层出不穷。他被称为上流社会中最自命清高的精英分子普鲁斯特;犹太母亲的儿子普鲁斯特;孤独者普鲁斯特;纨绔子弟普鲁斯特;善于分析的审美家普鲁斯特;失恋的痴情儿普鲁斯特;貌似矜持,实则放荡的多情郎普鲁斯特;高雅风流年代【原文系法文,指1871年普法战争结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前法国文学艺术繁荣的时期】的普鲁斯特;发牢骚的专家普鲁斯特;恶作剧制作者普鲁斯特;具有颠覆性的古典主义者普鲁斯特;优柔寡断、总是延宕的普鲁斯特;终日忧心忡忡,自疑患病的哮喘病患者普鲁斯特。
但是处于今天这场普鲁斯特复兴的核心形象则是一个和蔼可亲的普鲁斯特,一个擅长以深思熟虑的方式将自然而然产生的感情揭示出来的普鲁斯特。他创造了一种语言、一种风格、一种节奏和一种幻境,它们赋予回忆与反思一种美感,其广度与强度都是以前的作家难以望其项背的。他让亲切的情感本身成为一种艺术形式。但这并不是说近来时兴的一幕幕令人头晕目眩的往事大泛滥,照例是天真无邪的童年、夫妻相伴的时光和挥金如土的岁月,其存在、表达和情感都要归因于普鲁斯特——显然,这一切更大程度上应该归因于弗洛伊德的影响。不过在这个怀旧的年代,这确实有助于说明为什么普鲁斯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受欢迎。
和任何一位有着繁杂的社交生活却又备感孤独的回忆录作家一样,普鲁斯特从事写作因为这既是他对一个总是令人感到困惑的世界进行求索的途径,又是他与之保持距离的方式。一些批评家将艺术家的作品与其私人生活联系在一起,普鲁斯特是本世纪率先反对这种倾向的作家之一。真实发生的事情经过缓慢而孤独的多年演变之后,终于见诸于散文,这正是普鲁斯特怀着挚爱从事这一工作的标志。
普鲁斯特既是一位最合乎正典的作家,又是一位最不合乎正典的作家,既是最严肃的经典作家,又是最具有颠覆性的作家,在他的作品中,幽默与抒情,傲慢与谦卑,美丽与丑陋互相交融,难解难分。这些对立面之间的矛盾最终反映了一个无法克服的事实,它关乎我们所有的人:我们都被渴求幸福这样一种十分简单显而易见的欲望所驱使着,如果这种欲望未能实现,那么我们曾拥有幸福这一信念就成为驱动我们的力量。
我与安妮·巴雷尔的谈话被萨莫瓦餐馆外面一些顾客的到来打断了。巴雷尔指着在门口那两对闲散的夫妻说道:“看看这四个人,我敢下任何赌注和你打赌,他们都是普鲁斯特主义者。”她把所有游客都称作“普鲁斯特主义者”【原文是法文】——并不是指研究普鲁斯特的学者,而是指法国人喜欢说的“普鲁斯特之友”【原文是法文】、普鲁斯特专家、普鲁斯特崇拜者、普鲁斯特中心论者、普鲁斯特狂、普鲁斯特迷、普鲁斯特癖、普鲁斯特痴……或者“普鲁斯特信徒”【原文是法文】(借用普鲁斯特作品中的韦尔迪兰夫人,一个心存叵测、自命不凡的女人喜欢用的说法)。
这四位游客之一打开门,操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问道是否还提供午餐。“只剩下珍珠鸡了,”萨莫瓦餐馆的老板高声回答说。我和巴雷尔心照不宣地互相望了一眼,因为说到珍珠鸡使我们立即想起在汽车里曾提到普鲁斯特的女仆弗朗索瓦兹。《在斯万家那边》一书中,弗朗索瓦兹杀了一只鸡,然后咒骂它为什么还不快点死。
那四个游客被引到一张餐桌旁,其中一位客人问老板普鲁斯特博物馆当天下午开门的时间,老板遗憾地告诉他们:适逢假期,博物馆闭馆了。他们极为失望,说道:“真扫兴!我们可是从阿根廷专程赶来的。”
安妮·巴雷尔一字不漏地听他们的谈话。她让我想起了一位老师,那位女士即使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写字,也能分毫不差地了解讲台底下谁在和谁低声说着什么话。巴雷尔向前倾了倾身子对其中一个阿根廷游客说:“你们可能来对了地方。”
那位阿根廷游客喜形于色,不假思索地问道:“你是说马塞尔·普鲁斯特过去在这个餐馆吃过饭?”
“不是。”巴雷尔面露微笑,带着溺爱说道,不过她告诉他们,喝完咖啡后可以安排他们即兴参观一下普鲁斯特的住所。他们回到自己的餐桌旁轻声谈论着普鲁斯特,不时地用一种异常兴奋而又有些审慎的眼光朝我们这边凝望,大凡接受了非同寻常的许诺,就要见识一番奇迹的人们都会这样注视着你。
等到咖啡端上来的时候,已经有另外五个普鲁斯特主义者加入了我们的行列,其中两个来自英国,三个来自法国,萨莫瓦餐馆里洋溢着一股浓郁的节日气氛,就像《坎特伯雷故事集》中乔叟笔下的众香客在泰巴旅店里济济一堂。大家不必互相介绍,都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到此地,并且人人都有故事要讲。到了此时,我们中间一些人所需要的无非是一个壁炉、一大杯科纳克白兰地,外加一点点鼓励,就能使我们娓娓道出我们最初是怎样开始阅读普鲁斯特、热爱普鲁斯特的,普鲁斯特又是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突然感到我来到了自己人当中。
用过甜点之后,巴雷尔穿上外套,问道:“我们出发吧?”【原文是法文】并把带有一串旧钥匙的巨大钥匙链弄得丁当作响,这些钥匙的轴很长,顶部很大,呈椭圆形,而且是空心的。她领着我们来到普鲁斯特大夫街,这条街是以人们对普鲁斯特父亲的称呼命名的,他曾在世纪交接之际协助制止了霍乱当时在欧洲的流行。人行道和大街上空无一人,好像大家都外出度假去了。法国爵士乐曲调的背景音乐从安装在各处灯柱上的喇叭里传出,显然是意欲营造一种圣诞节的节日气氛。但除此之外,伊利耶—贡布雷十分荒凉阴沉——这是一个单调乏味,令人腻烦,寒冷晦暗,毫无生机的小镇,一个难免令人心灵窒息的地方,难怪马塞尔会患上哮喘,并且在晚上和父母经过漫长的散步回到家里时会烦躁不安,因为他知道晚饭过后生活将索然无味——唯有照例走过楼梯时的胆战心惊和睡觉时的恐怖幻影。
从空荡荡的街道旁那许多难以名状的门前走过,巴雷尔在其中一个门前停下来,朝它注视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地址是否准确无误。随后她掏出那串钥匙,将其中一把插进锁里,猛地用力在里面转动一下,咯吱一声,门开了。
“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原文是法文】她说道。
我们鱼贯而入,走进普鲁斯特的花园,所幸没有人哭泣。巴雷尔指了指大门顶端的小门铃,我禁不住问道:“这是那个丁丁当当的门铃吗?”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了,她深吸一口气,回答说:“你所指的倒不是‘不打铃’就进门的自家人敲响的那门铃声,丁丁当当地闹个不休,声音大得震耳欲聋,像劈头倒下的一盆雪水,弄得你晕头转向;这回我们听到的是专为来客设置的那‘椭圆形的镀金的’门铃发出的声音,它怯怯地丁冬两响。于是大家面面相觑:‘有客人?会是谁呀?’”(她背诵着作品里的句子,自此每当我们当中有人提出问题时她就以背诵的方式进行回答)。
接下来她领着我们来到一所经过修复的中产阶级住所,那栋房子相当简陋,决不是总会在我想象中出现的那种宽敞的别墅。至于厨房,就是在我想象中弗朗索瓦兹烹制她残忍地杀死的那只鸡的地方,也不过是一间不见阳光的凹室。餐厅里摆着一张圆形小餐桌,四周墙上是深色的木制饰板,一片杂乱无章的棕褐色,使人感到沮丧。随后我们来到普鲁斯特的卧室,里面有一张法兰西帝国式【法兰西第二帝国(1852—1870)时代流行的家具、服饰等】的小床,夜晚普鲁斯特不愿入眠时曾陪伴他的那台幻灯,旁边放着一本红色封面装帧的乔治·桑的小说。在另一间房里,有马塞尔·普鲁斯特送给他的女仆塞莱斯特·阿尔巴雷的那张沙发,后来女仆的女儿又捐赠给了博物馆。小说中的沙发可能是受此启发而写出来的,书中那张沙发是马塞尔的奥莱尼姨妈遗留给他的,曾是他享受云雨之欢的销魂之处,最终辗转到了一家妓院老板的手里。
在楼上,当巴雷尔指着另一个房间时,我打断她,说马塞尔一定是把自己锁在这个房间里偷偷发现了自慰的乐趣。对我的判断巴雷尔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在那个有一股鸢尾根气味的小房间里……我穿越了我自己经验的界限,在一条我以为是致命的陌生道路上进行探索。”她的回答立即使我安分下来——这一番背诵分明是针对我的放肆炫耀,同时也影射我把普鲁斯特的婉约表述讲得过于直白了。


回到花园里以后,我对巴雷尔说她打开大门的方式让我想起了小说中的一个片断:一家人在月光下漫步,走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马塞尔的父亲假装迷了路。经我一提醒,我们这伙游客中的每个人都猛然记起了这段插曲,英国人当中的一个就兴奋地向他的朋友讲述起来,说只是当马塞尔的父亲看到大家在黑暗中都陷入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声不响地插进后门的锁里,直到这时大家才发现自家房子的后门就近在眼前。按照那个英国人的说法,马塞尔的母亲对丈夫化险为夷的能力惊叹不已,大声说道:“你真出色!”【原文是法文】
巴雷尔纠正道:“你真了不起!”【原文是法文】
我一直很喜欢那个场景:一家人在月光下漫步,母亲和男孩子以为他们迷了路,其实是父亲在有意捉弄他们,他们却信以为真。这让我想起了普鲁斯特的语句在单词和从句的迷宫里也是信步徜徉,迂回曲折,当你就要承认自己已经无望读懂的时候他突然笔锋一转,写出了你一直有所察觉却从未诉诸文字的话语。这些语句告诉你其实你并没有离题太远,真正的答案或许有时候含蓄委婉,但是并不讳莫如深。普鲁斯特提醒我们,事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我们也并不像自己担心的那样无依无靠,茕茕孑立。
巴雷尔离开我们,走进博物馆去检查什么东西,我们在外边讨论着普鲁斯特作品中我们最喜欢的片断。我们都想知道斯万先生在现实生活中的原型在晚上是从哪道门进来的,那几位姨妈们拒绝为斯万先生送给她们礼物而表示感谢时又是坐在哪里的,虽然最终她们还是同意要表示一下,不过说得很含蓄,以至于斯万先生都没有意识到她们其实是在向他表示感谢。
“一切都显得这么小,”一位英国游客说道,看得出来他对这座房子感到很失望。
我的思绪飘向花园的一角。尽管天气日渐寒冷,我却想起马塞尔度过的那些夏日,也想到我自己度过的夏天,想到在当年夏日的那座花园里我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发现自己正在实践着普鲁斯特在他那篇散文《论读书》中所描写的做法:
与现实中的人相比,对小说中的人物要给予更多的关注和感情,我并不总是勇于承认我多么爱他们……这些人物让我为之心悸,让我为之哭泣。但是一合上书,我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对于此后的事也将一无所知……我是多么希望这些书里的故事能够继续下去。如果这是妄想的话,我是多么希望能够有关于所有这些人物的其他信息,能够了解他们生活的现状,能够将我自己的生活献给一些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在我心中激发出的爱有关的事情,他们的目标令我怀念不已,我为失去它而蓦然神伤……而这些人物到了明天就只不过是在一本与生活无关的书里,写在被遗忘的书页上的一些名字而已。
这次由导游带领的参观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像所有导游带领下的游览一样,我们最后来到一家纪念品商店。游客们被好心地告知,虽然今天的旅行是即兴为之,毫无准备,但是他们不应该忘记为门票付钱。大家都尽心地争相购买普鲁斯特纪念品。我并不当真地考虑着是不是买一块普鲁斯特手表,那种手表的表盘上刻着《追忆逝水年华》的开篇之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原文是法文】但是我心里知道我永远都不会戴这种表的。
同行的游客开始谈起返回巴黎的事宜,我几乎禁不住诱惑,要去搭乘其中一位参观者的便车,但是巴雷尔已经许诺晚上和我一起沿着伊利耶—贡布雷小镇的街道漫步,然后陪我去火车站。其余人在夜空下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显然是意犹未尽,不想就此把贡布雷抛诸脑后。他们互相交换通信地址和电话号码。“普鲁斯特是必不可少的,”那位阿根廷游客咯咯地笑着说,笑声里流露出一种迷恋。当巴雷尔离开礼品商店去锁上后门时,我突然发现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透过窗户,看着普鲁斯特一家人曾在那些温馨的夏夜共进晚餐的花园,我突然有一种奇怪的不祥之感,仿佛患了哮喘似的。普鲁斯特怎么竟然会喜欢这样一个地方?或许他从来也没喜欢过这个地方?难道他喜欢的只是把它写下来而已,因为他就是这样生活的——起初是想过一种生活,然后回忆这一想法,最终把这二者都写下来?而处于这两者之间的那部分——那段实际的生活——却被遗忘了。
普鲁斯特的花园也不足称道,既没有什么淳厚的景象也并非一片废墟,不过是个他曾渴望眼前会是另一番景象的地方。伊利耶本身也不过是年轻的普鲁斯特梦想日后能生活得更好的地方,但是由于梦想未能实现,于是他转为喜爱这个萌生梦想的地方。这种生活确实发生了,而且是如此鲜明地发生在某个不愿过这种生活的人身上,这不能不说是普鲁斯特式奇迹的一部分。
对于所有膜拜普鲁斯特的香客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去寻觅的东西在普鲁斯特的记忆中鲜活明了,在现实生活中他却知之甚少,并且他企望发现的不只是他曾经喜爱过的那些,而是更多的东西。最后,就像弗洛伊德提到过的那个男孩,他之所以喜欢遗失东西是因为他喜欢找到它们的快感。普鲁斯特意识到除非他以为他已经失去某件东西,他才能把它写出来。也许我来贡布雷的原因正是为了忘却它,即使在回家的路上在我打算阅读的那几页纸上把它重新找回来。
我的火车晚点一个半小时,安妮·巴雷尔邀请我去她家喝杯茶。我们关上博物馆的门,起身沿着漆黑空旷的街巷走去。
“伊利耶变得如此空荡,”她说道,叹了一口气。
“这地方一定很孤独,”我说。
“这里也有它的好处。”
她住的房子比普鲁斯特的故居要宽敞,而且花园和果园也都大得多。我感到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就像发现宫殿看门人的汽车反倒比主人的汽车速度更快,中央取暖设备也更好一样。
茶点过后,我们再次赶往火车站,一路上我步履敏捷。巴雷尔试图让我多停一会儿,看看普鲁斯特一家人星期天散步之后回到的地方,但是我不想错过去巴黎的火车。多年以来我一直向往着在这里的月光之下漫步,如今期盼已久的事情唾手可得,而我却恰恰要放弃这件事情,似乎令人羞愧。但眼前我最不需要的是不得不在普鲁斯特少年时代的家乡度过一个不眠之夜。我转弯抹角地提到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巴雷尔说那就等春天吧,那正是普鲁斯特最爱的山楂花盛开的季节。但是我知道,或许她也知道,我是不打算再回来的。


在回巴黎的路上,我翻阅着《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章“贡布雷”。当我读到马丁维尔教堂的尖塔,或者莱奥尼姨妈不肯离开的那个位于一楼、屋外可以看到圣雅克街的房间时,我突然意识到我匆匆打开这本书的目的不是为了证实我刚才所见之处的存在,而是确认我所记得和钟爱的地方,那些仿佛我的童年是在它们中间度过的地方,并没有由于安妮·巴雷尔带着我参观了现实当中的小镇,使我目睹了那些色彩灰暗的瓦舍而有所改变。
我想回到我初次阅读普鲁斯特时的情形——在看完一部由小说改编的影片之后,我们往往像这样在内心竭力勾画出小说中形形色色人物的形象和他们生活的世界,但结果却发现我们珍爱已久的形象皆因看了这场电影而销声匿迹,就像一个粗心的考古学家把古代的壁画暴露在阳光之下而使其荡然无存。我原先想象的用石头建成的别墅、宽敞的餐厅和通向少年普鲁斯特那间孤寂寝室的宽阔楼梯能够承受得了我刚刚发现的这座狭小房屋、咯吱作响的木制楼梯和单调乏味,不见阳光的房间吗?难道这俗不可耐的花园就是马塞尔整个下午坐在栗树下的柳条椅上看书的宜人天地,一个让他沉浸在书中,听不见室内的人让他进屋的叫喊声,听不见圣伊莱尔教堂报时钟声的地方?其实据我那天发现,这个圣伊莱尔教堂真正的名字并不是圣伊莱尔教堂,而是圣雅克教堂。还有,莱奥尼姨妈俯视的那条街道的名字也不叫圣雅克街,而且莱奥尼姨妈本人的原型竟然很可能是普鲁斯特的一位叔父。
翻开那本深褐色封面的《在斯万家那边》,我也在寻找三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夜我来到这本书面前时的那份惊奇感。那天我有幸和那第一个向我提起普鲁斯特的人在一起。因为有许许多多东西都是他当时无法给我的,只有把这本书给我,而且给得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忸怩不安,仿佛是在献出他生命的一部分。他对我讲到普鲁斯特——普鲁斯特是怎样记得别人似乎都已经忘记的种种事情,普鲁斯特是怎样看透人们的,尽管那些人仍然设法愚弄了他,普鲁斯特又是怎样在一个个总是那么悠长的句子当中作完这一切事情的。那天我们在商店关门之前赶去购买《追忆逝水年华》的第一卷,父亲把我引导到普鲁斯特的身边,他从此就成为我所最钟爱的作家,并不仅仅因为他是谁,他写了什么,或者因为我越是阅读他的作品就越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在那个夏末的夜晚我已经知道(或许父亲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刚刚收到的是他表达父爱的最亲切、最永久的礼物。

安德烈·阿西曼(André Aciman,1951— ),犹太裔美国作家,出生于埃及北部海港亚历山大城,在哈佛大学比较文学专业获得文学硕士和哲学博士学位,常年旅居在意大利和法国。阿西曼是《纽约时报》、《纽约客》、《新共和国》以及《纽约书评》等报刊的撰稿人。他的著作有《回忆录:走出埃及》(1995)、《伪造的证件:关于流亡与记忆的文集》(2000)和长篇小说《用你的名字称呼我》(2007)。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9年第1期,责任编辑:邹海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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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开元
配图:李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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