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表演

《公民大会妇女》的开场就以范例的方式,同时在两方面展示了这种谐剧性。妇女们衣服的伪装、排练和角色扮演——这些妇女们穿着男人的衣服,为的是混进只有男人参加的公民大会中——就首先面临在公共舞台上表演的问题,其次面临在一个两性之间被法律高度分离的城邦中性别差异的问题。凭借妇女们的伪装,这部谐剧清晰地显示了,“剧场的运行方式直接地与政府的运行方向相关”(Taaffe[1993]页103)。为了成功地完成她们的伪装,妇女们需要看上去像男人——衣服和举止都要像男人;她们也需要像男人那样说话,排练她们的言辞,形塑她们的风格,要让她们的修辞能力达到男人的标准。这场戏就如同阿里斯托芬的任何一场戏,展示了对男人和女人说话风格差异的一种察觉,这种差异既包括风格也包含实质,但恰是妇女们排练在公民大会上的发言这一想法暗示了:公民大会上的一切表象——正如在其他公共场所中那样——都可以被视为是表演的一个种类。因此,旧谐剧,尤其是《公民大会妇女》,很好地展示了体现这本文集意图的那些语词:schēma (举止)、epideixis(展示)、agōn(竞争)、theōria(观看)(关于这些语词,参本文集导言的讨论)。

谐剧在两个方面发挥着一系列映照(mirroring)和反讽式反映的作用。如果排演发言的场景意在取笑准备伪装成演说家的妇女们,那么她们的公开言说也取笑了真实的情形,揭示了“专业演说家们”的细心准备,和明显的要显得像即兴演说的意图,包括“在公共演说中不熟练的主题”(行110-23、150-3)(Ober 和 Strauss[1990]页264)。即便珀拉克萨戈拉(Praxagora)在公民大会之前热烈的演说——她的演说批判城邦当下糟糕的状态,也使用了一系列众所周知的修辞主题,呈现了这些主题纯粹的传统性质,尤其是被妇女不一致地讲出来的时候。然而,这些模拟性的练习,要比讽刺性地展示女人做出男人那样的举止具有更大的含义,因为排练演说的目标,即混入作为男人空间的公民大会——公民大会一般不允许女人参加,彻底颠倒了性别的角色和所有的政治事务。因此,易装(cross-dressing)本身就是采取行动和阴谋取得成效的关键,从而应该将其作为我们探究的核心。
但首先,我们应该注意到,关于这一伪装的重要性并不存在决定性的共识。塔阿夫(Taaffe)位于一个极端,他依赖于巴特勒(Judith Butler)关于性别的表演性的讨论。巴特勒的讨论是在当她思索以下问题时进行的,即妇女扮成男人的想法是否意味着,[169]“依赖于性别差异的传统的权威区分不再发挥功能”。她接着问到,这出戏是否因此表明了性别差异的逐渐消失,而这一点存在于公元前四世纪早期雅典的迅速变革中?进而,她走的如此之远以致于宣称,妇女伪装的那幕戏意在证明,“性别的定义和表征能够被容易地建立和分解”(Taafee[1993]页103)。这样看来,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的划分就被断言是不稳定的,易于通过有意识地采用一系列姿势、服装和行为,发生置换和颠倒。schēma[举止]塑造了男人!


依赖于强调易装或性别的颠倒,这些解读具备了一种局部的有效性。首先,谐剧舞台上变换服装的伪装对观众来说必定再明显不过,否则这种幽默的僭越特点就会消失,但在这种情形中,这一伪装对戏剧内部的观众来说也必定是成功的,否则这一阴谋在一开始就会失败。另外,既然妇女们阴谋的首要目标是选举她们为城邦的统治者,因为她们宣称女性尤其具有领导者的品质(这是珀拉克萨戈拉在公民大会上的演讲的基本内容),那么她们的伪装就仅仅是一个暂时的应急之策,这意味着只要她们胜利地回到家,就会立刻放弃这一身伪装。即便如此,她们也从未能看起来像“真正的”男人。尽管她们尽力模仿男人的各类特征——通过尽可能早地站在公民大会的门口,不再拔掉身上的体毛(而拔掉体毛是女性美要求的标准),但公民大会上的男人们依然立刻注意到她们苍白的面孔,并将她们看作是鞋匠,因为鞋匠与别的工匠类似,总是在室内劳作(行385)。在严格的性别定义的两极之间,有着明显的易于识别的层次变化,尤其就男人来说,可以延伸到工匠行业中的男人,以及更具体地延伸到女性化的男人,这是阿里斯托芬式讽刺最喜爱的噱头。

二、珀拉克萨戈拉的阴谋



准确地说,性强迫的后果是,珀拉克萨戈拉的丈夫——布勒庇洛斯(Blepyros),遇到他的邻居科勒墨斯(Chremes),听说了公民大会已经投票将城邦的统治权交予妇女的消息后,就感到恐惧不已(行465-70)。他心里实际想的是另外一种表演。但珀拉克萨戈拉随后就消除了他的忧虑,并向他一再保证,作为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他将从新法律中获益,并可以优先享受与年轻女子上床(行611-29)。布勒庇洛斯最后可能会与跳舞的少女们一起离开去享受庆典,在女仆的引领下。在这样做时,这部戏就可能简要地表示出那种使得男性力量重新恢复的典型的谐剧模式,这种男性的力量象征着城邦中不断更新的生殖力,并为身体政治注入一种新的活力,而在别的谐剧中,这些事实上常常是在婚姻形式中得到展现的。但一个老女人和一个不愿意屈就的少年结合,这一颠转形式似乎在相反的方向上暗示不育,并且从这个少年极为不快乐这一点看来,它甚至预兆着死亡。

三、乌托邦和神话
以这样的方式接近《公民大会妇女》,我强调的重点在于情节的结构和概念,而这种情节能体现出女权政治的术语和结果。如果一出戏剧的前提是抹去城邦中差异之间的界限,我更喜欢维持想象和真实之间的差异的界限,从而评估戏剧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既不屈服于一种完全的“社会性幻觉”,也不会如那奎特(Vidal-Naquet)明显地做的那样,屈服于一种简单的“文本性幻觉”(Vidal-Naquet[1979]页5-6。亦参Loraux[1991]页19)。既非对现实的真实反映,也非纯粹的形而上的符号,剧场中上演的“女人”形象,必须在过去和现在、传统和起源、主题和变种——旧谐剧就依赖于这些——之间更加模糊和更模棱两可的协商中去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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