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吕菲乌斯 著

（丛书：经典与解释“巴洛克戏剧丛编”）

彼得

我将在整个阿尔比恩建立最高的功绩。

我将用上帝的正义之斧平息这场长久的纷争，

我将成为对抗我们这位亚甲的撒母耳。

我拯救了基督的教会，保护了大众。

我这神圣的拳头！我会让凶手鲜血四溅，

将国家最高的背叛者辗在脚下。

雷暴之后会升腾起安宁与欢愉，

我的荣耀在天上与日同辉。

阿克斯特尔

议会亦与此次行动紧密相关，

并两次嘉奖你五十磅作为奖赏，

爱尔兰的人们也心悦于你，

若那有荣誉之位空缺，它必将归属于你。

休利特

我不缺乏勇气，亦不缺乏武力，

内心的欲望促使我完成这崇高的事业。

能在国家、教会、民众面前，

在这场国王赎罪的献祭中成为大祭司，我深感荣幸。

希冀之光破晓吧！向不列颠复仇，

证明国王的罪行。

统治随斯图亚特可怜的尸身一同覆灭。

如此参天大树竟被一击而溃。

彼得

要想一举成功，使他倒台，

仍需思索我们如何消磨斯图亚特的傲气。

万一他以武力反抗刑罚，

甚至抢下斩首斧，伤害他人。

阿克斯特尔

这断头台难道没被武力包围？

他怎能抬眼看我们，而不是立刻——

彼得

朋友，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万一他怒火冲天，从看台上绝望地冲向人群，

那他就是在战斗中死去。

但我们本应该用砍头的耻辱来加剧死亡的苦涩。这才是我的目的。

阿克斯特尔

思虑甚是周全！

休利特

应在断头台下安排一位挑选好的士兵。

给他配备匕首，（一旦我动动脚）就能立刻助我。

彼得

你没能明白我的意思！

若他被匕首刺死，审判就遭到了损害！

我们要砍他的头。这是我们的共识。

休利特

若他不愿下跪，那就逼他下跪！

我们按住他的胳膊和脑袋，让他无法反抗。

阿克斯特尔

你们要知道，当闪着寒芒的斧头挥向袒露的脖颈，

没人会在癫狂中坐以待毙。

彼得

让人准备好手铐与脚镣，

一旦有这种情况，就把他困住，用链子锁在刑架上，

只要能让他的血在分尸后从心脏和四肢流出，

再多的责骂也不痛不痒。

休利特

我认为不如这样：

若有情况发生，就派暗卫把他抓住，

让他们戴上头盔，脸就免了好奇目光的打量。

彼得

断头台应设得再低一些。

阿克斯特尔

才能更好地展示他跌的多惨。

彼得

才能让他好好尝尝自己应得的死亡苦酒。

一切已安排妥当！待今夜一过，你俩立刻到我这来。

休利特

王座由此坍塌破碎。

第一合唱

这残酷的瘟疫，

将教会、家庭与整个国家化为乌有。

暴乱，这地狱的化身，

如今浪里翻血，

尸横遍野，

国土萧瑟，

它竟妄图在内战之后

在斯图亚特不幸的刑场上获胜。

第一对唱

阿尔比恩，谁让你发狂？

让国王的鲜血喷溅国土之上？

挥下绝妙一刀，

你要自取灭亡？

你为查理磨快的斧头，

必会威胁你自身存亡。

在我们伤痕累累后，

你们弑君者是否觅得安详？

第一终曲

主啊，是你任命君主代理你的职位，

你还要观望多久？

难道我们的遭遇不是损害了你神圣的权利？

你还要昏睡多久？

第二合唱

确实如此！若君王亵渎了你，

你有各种方法,

用人的不公来实现你的公正，

你那永恒的公正必得装点。

难道竟要让这混乱的国度

因国王的尸首而精神焕发？

难道允许他们随意实施谋杀，

押着涂膏油之人上法庭吗？

第二对唱

国王在盲目的法庭上被审判！

奴仆跳到主子们头上发言！

臣属犯的罪过，

要拿君主的死来复仇。

而君主最大的罪过，

莫过于他有太多的忍耐

难道这也能被粉饰成善行？

这明明是在羞辱公正和神！

——节选自第一幕结尾英格兰被弑君王的合唱。英格兰被弑的君主控诉不列颠大地上正义的缺席，认为弑君者必将自取灭亡，因为君主由上帝任命，民众对君主的审判损害了上帝的神圣权利。

荷兰遣使

千辛万苦、百般央求，

昨日他终于允许我们一见残缺议会。

我们还有异议没有提出？

事情缘由也已阐明！

人们听从我们，不过是假象。我们别无所获！

只明白了：国家福祉要求国王丧命，

人们对此事已思虑良久，

此事危急，必须如此收场。

内廷总监

普法尔茨选帝侯还有什么没尝试？他有什么没敢做的！

早在国王当着所有民众的面被控告之前！

在人们毁掉权杖、对着国王的脖子大放厥词之时，

是什么阻止了我的君王？

哦，扭转的时运啊！

曾想保护我们之人，已手无寸铁、岌岌可危。

曾予我们希望之人，如今除了死亡别无所求。

他曾震慑巴伐利亚，挑起维也纳内部猜忌，

他被伊比利亚窥伺，被莱茵河信赖，

德国看见他让敌人闻风丧胆，

如今这个人却要在他的城堡前被刽子手砍头！

哦天啊！从今往后人们都唾弃这一天！

你们这些悄悄地火上浇油的人，

好好想想，难道一把斩首斧当真能砍下斯图亚特的首级？

难道他的灭亡不是你们的死亡序幕？

难道他在风暴中倒台，你们却能安然无恙？

我在说什么！我在对谁说！

詹姆士的灵魂降临吧，抖落身体上的灰尘！

詹姆士的灵魂降临吧，颤抖吧！人们竟如此对待你的血脉！

詹姆士的灵魂降临吧，在你所及之处对受冕之人的耳朵大喊，呼唤正义的复仇。

欧洲的诸神请聆听斯图亚特的叹息！

众神领悟吧！领悟并教导他人宝座是多么易逝。

欧洲的众神明辨吧，认清你们自己与你们的职责。

伟大的邻居正在燃烧殆尽。

受冕之人请思索，那将在此地流淌的鲜血，

会浸湿查理的裹尸布，那也是你们的血，与你们同根同源！

受冕之人！你们尚能安睡？

查理用鲜血写下，你们此时应做之事！

查理

可惜人们不会再给我！任何审讯的机会了。

汤姆林森可以为此作证。

我本可以沉默，但为了洗脱那可怕的嫌疑，

即好像我是因自己的罪过而陷入困境，

那将我与神、王国和故土相连的职责要求我，

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去证明：

我是一个没有卑劣诡计的人，

是一位好国王，也是一位纯粹的基督徒。

但在此处再多谈无辜还有何必要？

祂知道，谁在呼吸，后世之事如何变化，

这位全知者，这位搅动浪潮和世界的人，

这位已经对我作出伟大判决的人，

祂知道并不是我先拿起残暴的刀剑，

嫉妒并没有唆使我对抗自由，

上下议院的权力并非因我而受损，

是他们先残暴地反抗了我。

他们试图将战争权从我手中夺走，

但他们心里明知这权利力本是我的。

我的话在这里没用，

就让我的文书作为他们的来代替查理说话。

谁若是正直地考虑这两份的签字，

就会清楚看到，是谁首先在炽烈的蓄谋中率先抓起屠刀。

伟大的主，请将一切揭露！

而我，我宽恕，而且不愿将这血罪极度的讥嘲

推诿到他们或者他们的头颅之上。

（愿他们洁净！）也许这双方的苦恼，这谋杀之源，

都源自这不忠的议会！

魂灵让我确信，我们并不会因此事

而遭受一点负担，我们想要获悉，

他们是否应当在自己面前感到羞愧。

但这，查理绝不会如此踏上歧途，

以至在他的困境中无法感受到至高者的审判。

至高者是公正的！会公正地审判，

也会通过不公的决议来构造不公正。

温特沃斯如何因我而陷入不应遭受的痛苦，

他不幸的死亡也就同样成为我的惩罚。

我必须因那句将他撕碎的宣判，

以无罪之身，违背公正，也要以血还血，以首还首。

然而我不控诉任何人，

因为我是公正的基督徒，从基督身上学会了如何宽恕。

若我在此刻死去，

若灵魂从恐惧中脱离，

居克逊，请说明我是多么乐意去原谅那伤害我的人，

原谅压迫我的人和那将砍首斧磨快的人，

还有那可能不为我所知的日日夜夜努力要取我性命的人。

但那无所不见的会看见这些。

我不再追究。请别给他们记上这笔罪过。

主啊！永恒仁慈的主。谁若是只会原谅，并没有完成所有的职责。

我的爱走的更远！

我希望，轻快的明朗能驱散黑夜，

他们昏暗的心灵能在阳光下发现自己可怖的黑斑，

发现它是如何步入歧途。

实际正是自私自利在此处犯下滔天大罪，

引神的雷霆伴着硫磺雾气掷向自己的头顶！

而我站在你们面前！

就像在冷硬的石头风暴中死去的人所呼喊的，

我请求：愤怒的主啊，请宽恕！请帮助他们控制自己的感官！

让他们追求正确的道路和真正的自由。

愿我的下属在极度恐惧中振作精神，

我的下属，我在最后时刻命令你们去收获福祉。

谁将会领悟这个愿望？

那我希望他还能将更多被这风哄睡的人从睡梦中唤醒。

你们的道路完全走反了！

我和全世界都看到，你们将国家蹂躏，

▲ 查理一世受刑

格吕菲乌斯（Andreas Gryphius, 1616-1664），是诗人、学者，也是德语巴洛克雅剧（Kunstdrama）最为重要的代表，共创作了五部悲剧和三部喜剧。1616年，格吕菲乌斯出生于西里西亚大公国的格洛古夫（Glogau）地区，这里的人们主要信仰新教（路德宗），但格洛古夫在行政上却隶属信仰天主教的哈布斯堡家族的管辖范围。三十年战争时期，这里是天主教与新教双方拉锯的战场，教派纷争与战乱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格吕菲乌斯的成长经历。1628年，格吕菲乌斯求学的格洛古夫文理中学被天主教徒关闭，之后他辗转但泽（Danzig）等地继续求学。1638年到1644年间，格吕菲乌斯在莱顿大学修习法律专业。此后，他游历法国、意大利等地，熟悉了欧洲各国的戏剧创作。游学结束后，格吕菲乌斯返回家乡，自1650年起到1664年中风逝世为止，他一直担任格洛古夫的法律顾问。

格吕菲乌斯历经了三十年战争的全部过程，亲身体验了人生的种种苦难，他早年创作的诗歌呈现出他对时代和环境的种种思考，例如其中极具代表性的十四行诗《一切皆是虚空》（Es ist alles eitel）以及《祖国之泪，写于1636年》（Thränen des Vaterlandes Anno 1636），二者都体现了巴洛克时期“虚空”与“无常”的主题。在戏剧创作上，格吕菲乌斯同其他巴洛克时期的剧作家相仿，大都以历史素材为基础，在创作戏剧情节的时候常常援引真实的历史记载，从注释中的外文资料中也可见他的博学与严谨。戏剧的主人公常被塑造成“殉道者”的形象，例如《列奥·阿尔梅尼乌斯》中被判处死刑的国王列奥五世、《格鲁吉亚的卡塔丽娜》中宁死不愿改变宗教信仰的格鲁吉亚女王以及《查理·斯图亚特》中被民众审判的国王查理一世，他们往往为心中坚守，不惜以死殉道。格吕菲乌斯的这些历史剧也因而被称为殉道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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