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学研究

华夏与欧亚诸文明|罗宇: “草生人”神话与日本国家的诞生





编者按:起源问题是触及个体生命与世界本质的存在论难题,在历史的长河中,各文明都基于自身的想象与探索,回应这自远古时代就向人类发出无限召唤的起点之问。《南方文物》2024年第1期“华夏与欧亚诸文明”专栏推出了由北京大学社会学系王铭铭教授组织的有关各古典文明围绕“起源问题”的系列讨论,专栏涉及苏美尔、古希腊、古代中国、古代日本以及古代阿尔泰语系诸族等多个文明体,对“起源问题”作出了立体而多面的探讨。
本期推送“华夏与欧亚诸文明”专栏系列文章之《“草生人”神话与日本国家的诞生》,感谢作者授权“古典学研究”公号网络推送。










引 言
人类从何而来?这是世界各民族神话都致力于探索的重要问题。如何解释人类的起源,也反映了不同民族在原始思维、文化本源上的根本差异。世界上各民族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类起源神话,这仿佛天经地义。但令人惊讶的是,日本却被视作例外,近年来较权威的论述如下:“意外なことに『古事記』には人間の起源に関する記述は一切見られないのである。”[1](中译:意外的是《古事记》中完全没有关于人类起源的描述。)[2]自江户时期以本居宣长《古事记传》为代表的《古事记》研究为开端,两百余年来学界大多认为《古事记》中没有真正的人类起源神话,此观点至今仍占主流。

▲ 《古事记》书影
日本真福寺藏,约14世纪

实际上,日本不仅有人类起源神话,还呈现出与众不同的版本:人是由草而生。不是由独身神创造,也不是由偶生神繁衍,而是直接从青草之中诞生。本文将这一独特的诞生方式称为“草生人”。那么,为什么“草生人”神话长期不被关注?因为日本“记纪神话”[3]的形成方式,与世界上绝大多数民族都不一致。一方面,由于日本民族形成时间晚,文字记录时间更晚,日本最原始的口述神话大部分已经湮没无闻;另一方面,由于外来宗教、文化的影响远远早于《古事记》《日本书纪》的成书时间,日本记纪神话实际上是一种“原始神话变异体”[4]。外来神话中的人类起源故事,例如神灵抟土造人、神灵的身体化生、二神交配生育等类型,几乎都变异为了日本神话中神的起源。也正因此,日本的神有着“神人同体”的本质,在天为“天神”,下到人间就变为与人无异的“国神”。在此情况下,日本原始神话中人的起源反被遮蔽了。


本文将着重探讨以下三个问题:一,“草生人”在日本原始神话中真的成立吗?二,“草生人”被记纪神话如何改写?三,这种改写体现了什么样的政治意图?







一、原始神话:“由草而生”的人、神、国
第一,记纪神话中的“草生人”原文。先从神话的原文分析开始,《古事记》用“人草”一词来描述最初的人类,“人草”在全书共出现两次,都在《神代卷·一》的“黄泉之国”末段。原文如下:

   汝如助吾。於葦原中国所有(此四字以音)アオヒトクサ之。落苦瀨而患愡時。可助告。[5](中译:像你现在帮助我一样,生在苇原中国的众生遇见忧患的时候,你也去帮助他们吧!)[6]


伊邪那美命言。愛我那勢命。為如此者。汝国之人草一日絞殺千頭。爾伊邪那岐命詔。愛我那邇妹命。汝為然者。吾一日立千五百産屋。是以一日必千人死。一日必千五百人生也。[7](中译:其时伊邪那美命说道:“我亲爱的兄,因为你如此行为,我当每日把你的国人扼死千名!”伊邪那岐命答道:“我亲爱的妹,你如这样,我每日建立产室千五百所!”因此一日之中必死千人,一日之中亦必生千五百人。)[8]

第一段是伊邪那岐逃跑时对桃实所说的话,第二段是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决裂时的对话,这两段话中都出现了“人草”。由于出现的位置非常随机,故事情节与人类诞生几乎没有关联,且全书仅有两次偶然提及,所以长期不被重视。而且准确地说,当伊邪那岐随口说出“人草”的时候,人类早已诞生,并存在了很长时间、已有成千上万的数量。人类的存在已是众神的共识,从表面上看这两段原文都没有论及人究竟从何而来。



▲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创造日本
小林永濯 绘,1885年
但是,正是“人草”这一词语透露出了人是由草而来的真相。日本学界对“青人草”的研究以本居宣长与西乡信纲的观点为主流,二人都认为“青人草”仅仅是将“人”比喻为“草”,无关人类起源。与之相对,三浦佑之指出,假如“青人草”是一种比喻性的表达,那么正确的语序就应该是“青草人”:“そのため、「青人草」は「青々とした人である草」という意味の、「人」と「草」とを同格とする表現であると述べといる。”[9](中译:因此,“青人草”是“青翠的人草”的意思,是将“人”与“草”等同起来的表达。)
在此基础上,猪股ときは继续指出,“人草”就是将人与草等同起来:“人の生死と病を起源付け、草と人とが置換可能な神話的次元を開く言葉である。”[10](中译:这是人的生死与疾病的起源,“人草”一词只出现在神话维度中,草与人是可以相互置换的。)三浦佑之与猪股ときは通过对“人草”的词源分析,明确指出“人”等同于“草”。于是,《古事记》中最初的人类是以草的形式出现,即人是由草而来。

第二,随着“草生人”的发现,“草生神”的隐线也变得清晰。回到《古事记》开篇,在伊邪那岐、伊邪那美两位具有人间性的神生成之前,纯粹的高天原诸神的诞生都与“草生”紧密相关。天地始分、三柱神生成之后,紧接着生成的第一位神“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就是典型的草生神:


    次国稚如浮脂而。久羅下那州多陀用幣琉之時。(琉字以上十字以音)如葦牙因萌騰之物而成神名カミ。(此神名以音)次天之常立神。此二柱神亦獨神成坐而隱身也。[11]


(中译:世界尚幼稚,如浮脂然,如水母然,漂浮不定之时,有物如芦芽萌长,便化为神,名曰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其次是天之常立神。此二神亦是独神,且是隐身之神。)[12]
这些最早生成的神,生成旋即隐身,只留其名,再未出现,因而往往被忽视。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的生成方式值得重视,在大地还未稳固、像浮脂或水母一样在原初的大海中漂浮的时候,这位神以像芦苇芽一样萌芽生长的方式出现了。从神名的音训来看,宇麻志(ウマシ)是美称,阿斯诃备(アシカビ)即苇芽,比古迟(ヒコヂ)为男性,可译为“像美好的苇芽那样具有蓬勃生命力的男神”[13]。
▲ 《万叶集》书影
三之丸尚藏馆藏,约12世纪

这种奇特的“草生”方式,在同时代的《万叶集》和歌中常常出现:“春到也,瀑布落磐石,石边土湿润,将有蕨芽萌。”[14]同时期的神话、历史、文学的大量书写,意味着“草生”的方式具有普遍性。《日本书纪》对“草生”的过程描述如下:


  一书曰:“一物在于虚中,状貌难言。其中自有化生之神……”[15]


一书曰:“于是国中生物,状如苇牙之抽出也。”[16]


一书曰:“其中生一物,如苇牙之初生泥中也。”[17]


一书曰:“有物若苇牙,生于空中,因此化神……”[18]

从“一书曰”的表面含义来看,神并不等于苇芽,只是诞生的方式与苇芽相似,这一点从《古事记》所写“如苇牙”也可看出。但“状如”“如”“若”又不仅是简单的形状比拟,还暗含着将苇芽神格化的意义,赋予苇芽生命而化为神,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就是从苇芽中诞生出来的神。例如《日本书纪》将此神称作“可美苇牙彦舅尊”(ウマシアシカビヒコヂ),彦舅(ヒコ)有泥土之意,可译为“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苇芽之神”。

随着天地始分,天上世界与地上世界的区分逐渐清晰,“草生”的过程也趋于完善。最早生成的五柱神是独身神,在继续生成的对偶神中,也有一对“草生神”:


次成神名神,次妹神。(此二神名以音)次ツノグイ神,次妹イクグイ神。次神,次妹オホ神。次神,次妹神。次神,次妹神。[19]

   这组神中,后一位神都采取“妹……”的命名方式,明确表示为一男一女的对偶神。这表明作为生命诞生标志的“苇芽”(アシカビ)继续分化,男女两性开始形成。从神名的音训来看,第一组宇比地迩和须比智迩是泥土的象征(ヒジ为泥,ニ为土);第二组角杙和活杙是草木的象征(グイ为木桩),表示神的身体像草木的嫩芽一样从土中萌发;第三组意富斗能地和大斗乃辨是男女两性的象征(词尾用ジ和べ区分男女,ト表示性器官),意味着两性各自的性器官都已齐备;第四组於母陀流和阿夜诃志古泥是对完全成熟的身体的赞叹(ダル表示已长成)。以上神名的构成展现了神诞生的全过程:泥土——草芽——两性器官——身体完全成熟。有了这组神作为先导,才能顺利引出后面的伊邪那岐、伊邪那美对偶神,才能让他们起到男女相合、繁殖生育的作用
▲ 天照大神自天岩户现身
歌川国贞 绘,1856年

值得注意的是,所谓“草生”,并不是指神的诞生中的某一个阶段,而是对整个诞生过程的概括。正如本居宣长指出:“伊邪那美神まで十二柱、みな葦牙の如くなる物に因て生るなり、其故は書紀に、豐斟渟尊も、同く此物に因て成坐とありて。”[20](中译:直至伊邪那美神这十二柱神,都是像苇芽一样生成,在《日本书纪》里的丰斟渟尊,也是如此而生。)以丰斟渟尊(即《古事记》里的“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为代表,最初生成的十二柱神其实都属于“草生”,他们作为一个整体象征了“泥土——草芽——两性器官——身体完全成熟”的生长过程。


第三,“苇原中国”的草生本质。地上世界“苇原中国”的形成,与十二柱神所象征的苇芽的萌发遵循着同一方式。所谓苇原中国(アシハラノナかツクニ),字面含义为有着丰饶苇原的、位于世界中央的国土,即位于高天原与黄泉国之间的人间世界[21],也就是后来的日本国土。三浦佑之认为,“苇芽”就是“青人草”的一种代表形式[22]。在人间世界蓬勃生长的不是作为自然植物的芦苇,而是作为原初人类象征的“人之苇”,即青人草。构成人间世界之主体的就是丰饶的“人之苇”,“苇原中国”的真实含义是“有着众多人类的中央之国”。如此才能与天上界、地下界区分开来,才符合人间世界的命名逻辑。


仍需追问的是,“草生”在人类诞生故事中真的成立吗?“青人草”“草生神”与“苇原中国”三者之间,究竟是遵循同一诞生方式,还是仅为巧合?三浦佑之指出:“『古事記』冒頭に誕生するウマシアシカビヒコヂの神こそ人間の元祖となる存在の出現を語るもので、この神こそ「うつしき青人草」と呼ばれる存在であるとし…”[23](中译:《古事记》开头诞生的“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才是人类的始祖,这位神就是“宇都志伎青人草”。)三浦佑之认为这位“草生神”就是人类始祖,此观点尚待商榷;但他敏锐地发现了神与人之间诞生方式的关联性,这一点极有价值。总体而言,“由草而生”的思路可以贯通人类、诸神、国土的诞生,三者的时间顺序可重新梳理如下:最初,草生神“宇麻志阿斯诃备比古迟神”从苇芽之中诞生,这也是“青人草”即最初的人类的诞生方式,随着生活在地上世界的人类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了“苇原中国”。







二、神话变异:人类的“二次诞生” 

假如日本的“草生人”神话只是为人类起源神话补充了一个新鲜的版本,那么意义仍然有限。它真正的价值在于揭示了日本的原始神话与“原始神话变异体”之间的关系,即从人类诞生的视角,清晰展现了外来文化如何改写了日本最原始的口述神话。


▲ 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


西川祐信 绘,约1700-1750年,美国大都会博物馆藏


首先,“人的起源”变异为“神的起源”。在世界范围内,人类起源神话中“二次诞生”的叙事模式很常见,主要由三大要素构成:①洪水泛滥,人类灭亡;②兄妹幸存;③近亲结婚,成为人类祖先。这一神话类型通常被称为“洪水型同胞婚人类起源神话”[24]。可以看到,这一模式本来是以解释人类起源为主题,但传入日本后变异为神的起源。日本的全部神话几乎都是在“偶生神神话”的形态中演进,伊邪那岐、伊邪那美这一对兄妹神创造了日本的国土与诸神,这一创世神话主要也由三大要素构成:①洪水泛滥,诸神隐身;②兄妹幸存,近亲结婚,生下畸形儿并抛弃;③成为日本国土与诸神的祖先。不难发现,原来作为主角的人,在日本神话中被替换为了神。河合隼雄也指出,伊邪那岐、伊邪那美是真正的创生神,而“与其他文化中的神话相比较,似乎它讲述的是最初人类的诞生。”[25]也就是说,“人的起源”几乎原封不动地移植到了“神的起源”叙事中。


问题在于,“二次诞生”对于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创世神话的整体结构而言,意义并不充分。对于人类起源而言,“二次诞生”是为了展示新人类的再创造,为了显示洪水之灾是区分远古人类和现代人类的分界线[26],为了证明被天神选定的人类才是现代人的真正祖先[27]。但从日本神话的整体结构来看,“二次诞生”在神的故事中显得多余。尤其是畸形儿“水蛭子”的出生、抛弃,与整个创世情节并无十分必要的关联。可以看出,伊邪那岐、伊邪那美的故事表现的并不是日本的原始神话[28],而是外来神话的表壳的移植,因此在情节上多有龃龉。


其次,“青人草”变异为新人类。人由草而生,这是日本神话的原始观念;《古事记》“黄泉之国”段中人类的“二次诞生”,这是被改写的人类起源神话。何谓人类的“二次诞生”?重新回到原文:


伊邪那美命言。愛我那勢命。為如此者。汝国之人草一日絞殺千頭。爾伊邪那岐命詔。愛我那邇妹命。汝為然者。吾一日立千五百産屋。是以一日必千人死。一日必千五百人生也。[29](中译:其时伊邪那美命说道:“我亲爱的兄,因为你如此行为,我当每日把你的国人扼死千名!”伊邪那岐命答道:“我亲爱的妹,你如这样,我每日建立产室千五百所!”因此一日之中必死千人,一日之中亦必生千五百人。)[30]

   这一段文本历来被视作著名的死亡起源神话,从此之后生与死有了区分。而从人类起源的角度看,每天从“千五百产屋”中诞生的新人类,与从青草之中诞生的原初人类截然不同——这就是意义重大的“二次诞生”。


那么,以“黄泉之国”段为界线,新人类与原始的“青人草”究竟有何差异?一,称呼不同。“二次诞生”之后的新人类再也不被称作“人草”,而是统一改为了“人”或“人間”(即人类)。从词义上看,“人草”既指人的生命像青草一样旺盛,同时也意味着像野草一样杂乱无序。荻原浅男对“人草”的注释为:“前出「青人草」の略語だが、語感としては軽蔑の意をこめた言い方になる。”[31](中译:这是前面提及的“青人草”的略语,但从语感来说是一种带有轻蔑之意的表达。)本居宣长注释得更明白:“私記に、貴人を木にたとへ、賤民を草にたとふ、といふ説はひばことなり。”[32](中译:在我记忆中,把贵人比喻成树、把贱民比喻成草,这种说法很常见。)

与之相似,“苇原中国”其实也意味着芦苇丛生的未开化之地[33],生长在其中的“人之苇”是野蛮的、未开化的原始人类。高天原众神要想真正统治苇原中国,实际上需要经过两步,第二步是众所周知的天孙降临、让国神话,第一步便是罕有人关注的发生在黄泉国的人类“二次诞生”神话。只有当“人草”经过开化变为“真正的人”,高天原众神才能实现对人类的统治。



▲ 描绘让国神话的画作
国际日本文化研究所藏,1854年

二,有无生死区分。意识到生死有别,这是“人草”开化的首要一步。日本创世神话中两次最重要的区分是通过“两支火”来完成的,第一支火是伊邪那美生下的迦具土火神,伊邪那美之死意味着地母神与天父神的分离,此即天地区分;第二支火是伊邪那岐在黄泉国点燃的禁忌之火,从此以后生者与死者再也不能跨越界限,此即生死区分。


但可以看出,伊邪那岐点燃的“一支火”,完成的是神对生死的区分,这是神之间的故事,人类尚未登场。那么,人如何完成生死区分?是伊邪那美的愤怒使得人类开始有了死亡,当人类意识到死亡的那一刻,也就认识到了生死有别。从此以后人再也不能以草的方式生存,像草一样无知无识的时代结束了,人类的意识开始觉醒。假如与各民族神话相比较,从《圣经》“偷吃禁果”以及希腊神话中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人类意识的觉醒具有何等重要的意义。然而日本神话中,人并不是通过叛逆、犯罪来达到意识觉醒,而是顺理成章地从神的世界继承而来。人并不需要从神那里偷来“意识”,刚好相反,是神将“意识”的火把亲手交到了人的手中。


三,有无两性生育功能。生与死是同一事物的正面与反面,当人类开始意识到死亡时,也就有了繁衍生息的迫切需求。“人草”的繁衍方式与草一致,自然而然生长出来;但新人类是从“产屋”中诞生的,即由两性生育而来。《古事记》中伊邪那岐本来可以直接说“吾一日令千五百人出生”,但他特意强调了“产屋”,绝非闲来之笔。荻原浅男对“产屋”的注释为:“子を産むために別に作った小屋。産屋を建てることは出産を意味する。”[34](中译:为了生育孩子而另外建造的小屋。建造产房意味着生育。)仓野宪司更明确地强调两性生育:“産婦を隔離するために別に建てられた小屋。産屋を立てるというのは子を生むという意。”[35](中译:为隔离产妇而另建的小屋。建立产房是生孩子的意思。)可以清楚看到,“产妇”即人类女性具备了生育功能,从此以后的新人类都是通过两性生育降临到世间。

概括而言,“青人草”指向的是未开化的、无生死区分、无两性生育功能的原始人类,“新人类”指向的是已觉醒的、有生死区分、有两性生育功能的真正人类。如果说“二次诞生”后的才算真正人类,那么青人草便属于“非人”。“非人”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只有新人类幸存下来,并成为了现代日本人的真正祖先。因此,日本记纪神话中的人类起源,实际上更加重要的是第二次起源。







三、共同始祖:天照大神与日本国民的同源性

上节论述了日本“原始神话变异体”的形成过程,本节探讨“变异”的背后动力。如上所述,以《古事记》“黄泉之国”段为分界线,原始人类与新人类之间有着明显差异。使“非人”一跃而变为真正“人間”(人类)的是伊邪那岐神,这一设定在日本记纪神话中具有关键性意义。



▲ 伊邪那岐像
杨洲周延 绘,1878年
第一,神对新人类的再创造。当伊邪那岐第一次说出“人草”的时候,显然是以人类的存在为前提,这也是当时众神的共识。并且,伊邪那岐一开始并没有重新创造人类的想法,他对目前生活在苇原中国的“青人草”颇为满意,还特意嘱咐桃实之神去帮助他们,使他们免于忧患。那么,原始人类就不是因为品质不良、不够开化被神放弃,而是因为未按照某一种特定的神意去开化,才会在“一日绞杀千头”的神之誓言中全部灭绝。为什么原始人类非灭绝不可?因为在这一场激烈的生死区分之战中,必须要强调天神的意志,要明确表现出是强烈的神意创造了新人类。这种神意究竟是什么?简而言之,就是要让高天原众神统治苇原中国这件事取得合理性,要为后面的天孙降临、让国神话做好理论上的铺垫。
第二,新人类的政治性质。在《古事记》中“人草”只出现过两次,两处原文恰好都与“国”紧密相关:一处是“苇原中国所有宇都志伎青人草”[36],另一处是“汝国之人草”[37]。其中,“汝国”(伊邪那岐之国)就等同于“苇原中国”。“人草”本来是从泥土之中直接长出来的,它诞生之时苇原中国还未形成;而新人类则是因伊邪那岐神的一句话而开始繁衍,其时苇原中国早已存在,并且已经是“伊邪那岐之国”。堀井瑞生敏锐地指出:“「青人草」は平定される以前の「葦原中国」にすでに存在しているものとして登場するため、相対する存在を欠いている。」[38](中译:“青人草”因为在“苇原中国”被平定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所以并没有统治与被统治的相对关系。)
也就是说,两种人类最根本的区别在于,“人草”先于苇原中国而存在,是自然的、政治属性不显著的人类;而新人类是在苇原中国建立之后,完全按照掌管苇原中国的伊邪那岐神的意志而创造的。那么新人类不仅是神的产物,更是神为人间之国所量身定制的“国人”,是在统治者的意志下诞生的被统治者。他们在诞生之初就具备了鲜明的政治性质,是为了后来日本国家的形成而预先准备好的“国民”。
第三,伊邪那岐神是日本天皇与日本国民的共同始祖。根据荻原浅男所绘《古事记》中神之系谱[39],伊邪那岐神是天照大御神之父,同时也是整个天皇体系的始祖。伊邪那岐从黄泉国逃离之后,在海水中祓禊时洗左眼而生了天照大御神,天照的子孙成为了世世代代统治日本的天皇。然而罕有人注意到,伊邪那岐神不仅是天照大御神之父,同时也是真正人类的创造者。就在他逃离黄泉国之时,在天照大御神诞生不久之前,伊邪那岐为日本的国土量身定制好了“国民”。也就是说,高天原的天照大御神与苇原中国的“国民”,其实拥有同一个始祖——伊邪那岐。正如沼泽喜市指出,伊邪那岐具有天父神的特点。[40]追溯到天父神的层面,才能还原天照大御神与日本国民之间不可思议的同源性。只有证明了同源性,天照大御神的孙子迩迩艺命才能顺理成章取得对整个日本的统治权。
至此,才能充分理解《古事记》“黄泉之国”段寥寥几笔的重要性。“草生人”神话之所以如此重要,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个人类起源神话,还是整个日本国家意识形态的奠基。之所以要在原始人类已经存在的情况下,还大费周章设计出人类的“二次诞生”,就是为了正本清源,从源头上赋予天照大御神统治苇原中国、天皇统治日本国民的合理性。与同一时期的其他民族国家不同,在《古事记》成书的奈良初期和铜五年(712),神话、宗教还对古代日本人的生活有着绝对支配权。通过神话来革新思想,通过思想来掌控政治,在当时是颇为有效的方法,这是贯穿整个《古事记》的编纂法则。





四、政治意图:日本国家意识形态的建构 
日本神话经历了从原始神话至被改写的记纪神话这一特殊过程,原始的口述神话与书面的记纪神话这种高度政治性、体系化的神话之间形成了一个断层。由于天皇敕命的加持,记纪神话刚一形成就有着强烈的排他性以及成为权威的需求,承担了统一国家话语、树立正统思想的任务。[41]此编纂目的在《古事记》序文中表现得非常明确:“斯乃邦家之经纬,王化之鸿基焉。故惟撰录《帝纪》,讨覈《旧辞》,削伪定实,欲流后叶。”[42]

▲ 神武天皇像
月冈芳年 绘,1880年

在这一思想指导下,《记》《纪》两部史书对日本的原始神话进行了有利于“邦家”与“王化”的删削改写,重新构建了以皇室的祖先神——天照大御神为中心的天上世界及其孙子降临日本、平定国土的神话体系,从而与万世一系的天皇谱系的构筑相对应。而“草生人”神话作为最古老的日本原始神话所保留下来的痕迹,对它所进行的删削改写体现出了强烈的政治意图,而日本奈良朝廷为了建立独立国家所全面效法的正是中国。


第一,从“现青人草”到“显见苍生”。《古事记》作为秘藏之书,《日本书纪》《续日本纪》对它的存在一句未提,直至室町时代末期才向世人公开;与之相对,《日本书纪》作为公开的官方历史书,具有宣扬国家正统思想的任务,这导致了两部史书的写作目的、编纂法则有着本质区别。《古事记》是藤原不比等献给元明天皇的秘藏之书,相当于君臣之间秘密协商好的未来政治纲领,由于预设的读者仅有元明天皇一人,藤原不比等可以赤裸裸地在《神代卷》中表现出女系天皇血统传承的意图[43]。但在公开的《日本书纪》中太露骨地表现出元明天皇的政治意图是不合适的,所以一方面要紧紧扣住政治主线,同时又要巧妙地将其伪装起来。


于是,《古事记》中作为暗线的人类起源神话,即“草生人”与人类的“二次诞生”神话,在《日本书纪》中被全部删去,替换为了“苍生”的故事。《古事记》中的“人草”,被《日本书纪》改写为“苍生”,两个词的读音完全相同,但意义指向不同。本居宣长认为《日本书纪》中“苍生”一词并无实际含义:“蒼生黔首など云意とは、いたく異なり、ゆめ此文字に迷て、意をとりあやまることなかれ、書紀に蒼生と作れたるは、たゞたまたま似たる称の文字を取れたるのみなり。”[44](中译:这里的“苍生”与汉语“黔首”等词的意思大不相同,因此不必因为无法理解词义而困惑,《日本书纪》只是刚好取了与汉语类似的“苍生”二字而已。)


在本居宣长、西乡信纲等学者的影响下,日本主流的辞典、注本都将“青人草”解释为对汉语“苍生”的音译[45],认为只取其读音、与“苍生”的汉意无关。然而,本居宣长的国学研究本就以“建构古意以压抑汉意为基础”[46],排斥他认为被“汉心”腐蚀的《日本书纪》,尊崇他认为是纯粹“大和心”的《古事记》,在研究中极力淡化中国文化对《记》《纪》二书的影响[47]。实际上,本居宣长所清除的汉意才更加接近真相。《日本书纪》将“人草”替换为“苍生”,其实正是受到了中国典籍中“苍生”的汉意的深刻影响。



▲ 本居宣长(もとおり のりなが,1730-1801)


第二,中国典籍中的“苍生”对记纪神话的影响。从训诂来看,《说文解字》:“苍,草色也。从草,仓声。”段玉裁注云:“引伸为凡青黑色之称。”[48]《说文解字》:“生,进也。象草木生出土上。下象土,上象出。”[49]“苍”为草色,“生”为草木生长的象形,二字的本义都与草相关,“苍生”一词的本义就是将繁茂生长的青草比作人类。“苍生”一词最早出现在《尚书·益稷》,原文如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生,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敷纳以言,明庶以功,车服以庸。谁敢不让,敢不敬应?[50]



孔安国注“苍生”曰:“光天之下,至于海隅苍苍然生草木,言所及广远。”[51]“苍生”即青翠的草木繁茂生长的意思,此时还没有与人类紧密联系在一起。不过这段文本讲的是帝舜的德行遍及天下,已经有了政治隐喻的语境。到了魏晋南北朝,“苍生”的含义逐渐演变为对人类的隐喻,最著名的例子出自《文选·出师颂》:


苍生更始,朔风变楚。李善注云:“苍生,黔首也。”《说文》云:“黔,黎也。秦谓民为黔首,周谓之黎民。”是苍生犹言黎民。[52]

《出师颂》原文是对“皇运”“汉室”的赞颂,在此语境中“苍生”就是“黔首”、百姓的意思,显示出皇帝与人民、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相对关系。在同一时代的其他文献中,“苍生”也泛指人类,例如陶渊明《感士不遇赋并序》:“或击壤以自欢,或大济于苍生。”[53]此序文描述了天地万物的概况,其中“苍生”指的是普通人类。


▲ 《日本书纪》书影,平安时代抄本

再例如在当时流行的佛教文献中,“苍生”极为常见,与“众生”同义,多指普通人类,《高僧传》《广弘明集》等佛典中多有用例。但佛教文献中的“苍生”“众生”读作“そうじょう”,与《日本书纪》中“苍生”的读音“ひとくさ”不同,可见《记》《纪》二书并没有采用佛教文献的用法。事实上,只有清原宣贤的《日本书纪抄》将“苍生”注解为佛教中的“众生”,除此之外暂无其他文献从佛教角度解释“苍生”。总体而言,中国典籍中的“苍生”语义经历了从“繁茂生长的青草”至“青草似的人类”的演变,其含义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指与皇帝、皇权相对的百姓,另一类泛指普通人类。


那么,中国典籍中的“苍生”传入日本后,影响最深远的是哪一类含义?《万叶集》诗歌中的“苍生”多指普通人类,而在官方史书《日本书纪》《续日本纪》等文献中“苍生”多指百姓、人民。尤其在《续日本纪》的诏书之中,“苍生”以“人民”之义广泛使用[54]。正如堀井瑞生所指出:“「蒼生」とは、支配と被支配や統治と被統治という相対関係の中で用いられる言葉であり。”[55](中译:“苍生”是在支配与被支配、统治与被统治的相对关系中使用的词语。)也就是说,记纪神话中的“苍生”处于与“天皇”的相对关系中,是以天皇的存在为前提的“百姓、人民”的含义。


《日本书纪》将“人草”改为“苍生”,不仅是接受了“苍生”一词的汉意,更是全面接受了中国政治文化的影响。《古事记》用“草生人”与人类的“二次诞生”神话,巧妙地赋予了新人类作为日本国民的政治属性,证明了天照大御神统治苇原中国、天皇统治日本国民的合理性。这一政治意图在《古事记》中通过建构整个神话体系来完成,而在《日本书纪》则通过借用中国政治语境中的“苍生”一词来完成。“苍生”正式进入日本官方史书,意味着中国文化在日本最初的国家意识形态建构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结语:律令制国家与政治性神话 
记纪神话成书的时代是一个巨变的时代,是由天武天皇所建立的新的日本国家逐渐走向巩固的时代。建立统一的国家需要制定律令、修建都城、确立年号,也需要为国家纂修正史。正是在元明天皇(661-721年)掌握实权期间,一系列统一国家的工作紧密有序地进行:701年,文武天皇在位期间,元明天皇的亲信藤原不比等领头制定了日本最早的法典《大宝律令》,确立了中央集权国家体制;708年,元明天皇即位第二年,立即下令铸造日本最早的货币,从此价值由国家统制,禁止民间铸造货币;710年,迁都奈良,同时禁止民众在新的首都祭祀自己的祖先神;712年,迁都后仅两年,日本第一部官修史书《古事记》编纂完成;720年,《日本书纪》编纂完成。

▲ 奈良平城京的大极殿,2010年重建


这一系列工作有着密切关系,统一国家需要采用律令制,还必须要有一种思想、一种意识形态来保证律令的实施。元明天皇的亲信藤原不比等在制定《大宝律令》十一年后编写了《古事记》,是因为需要将法制变为一种思想,新的国家体制需要有与其相适应的思想。记纪神话正是这种思想的集中呈现。


记纪神话是一种政治性极强的神话,其统一国家思想的功能与律令制建立中央集权国家体制的功能同等重要,二者皆不可或缺。日本奈良朝廷竭尽全力将中国典籍中的君民政治理念移植入本国的神话体系中,为天皇制建构了理论源头;这与它呕心沥血地模仿唐代法律、复制长安都城的努力是同步的。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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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堀井瑞生「「青人草」と「蒼生」――記紀神話と中国古典の関係」、『日本文学論集41』、大東文化大学大学院日本文学専攻院生会、2017年、頁1。


[2]如无特别注解,本文中的日文都由笔者自译为中文。
[3]以日本最古老的文献《古事记》《日本书纪》为代表的日本神话。
[4]详见严绍璗《中日古代文学关系史稿》,中华书局、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 年,第1-2页。
[5]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47。
[6]安万侣著,周作人译《古事记·卷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6页。
[7]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53。
[8] 安万侣著,周作人译《古事记·卷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6页。
[9]三浦佑之『神話と歴史叙述』、若草書房、1998年;『古事記講義』、文藝春秋、2003年;『日本古典文学入門』、幻冬舎、2006年など。
[10]猪股ときは「草木と人と――『古事記』の神話的思考」、フェリス女学院大学『日本神話をひらく「古事記」編纂一三00年に寄せて――第九回:フェリス女学院大学日本文学国際会議』、2013年
[11]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一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133。
[12]安万侣著,周作人译《古事记·卷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9页。
[13]阪下圭八著,李濯凡译《日本的神话》,新星出版社,2019年,第178页。
[14] 佚名著,赵乐甡译《万叶集·第八卷·春杂歌》,译林出版社,2009年,第311页。
[15] 舍人亲王著《日本书纪·卷第一·神代·上》,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3页
[16] 舍人亲王著《日本书纪·卷第一·神代·上》,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3页。
[17]舍人亲王著《日本书纪·卷第一·神代·上》,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页。
[18]舍人亲王著《日本书纪·卷第一·神代·上》,四川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页。
[19] 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一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145。
[20]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一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143。
[21]仓野宪司对“苇原中国”的注释为:“高天の原並びに黄泉の国に対する現実界。”(中译:与高天原和黄泉国相对的现实世界。)倉野憲司校注『古事記』、岩波書店、1992年、頁27。
[22]三浦佑之『古事記講義』、文藝春秋、2007年、頁38。
[23]三浦佑之『古事記講義』、文藝春秋、2007年、頁36。
[24] 村上顺子《中国西南少数民族中的洪水神话——以苗、瑶、彝族系诸族为中心》,载《古代日本与东亚》增刊,东京:大和书房,1975年,第101页。[25]河合隼雄著,王华译《神话与日本人的心灵》,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8年,第19页。
[26] 张福三、傅光宇《原始人心目中的世界》,云南民族出版社,1987年。[27] 伊藤清司著,张正宇译《中国古代文化与日本——伊藤清司学术论文自选集》,云南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308-311页。
[28] 严绍璗也指出,伊邪那岐与伊邪那美二神合婚、创造日本国土的故事,表现的并不是日本神话的原始观念,而是受到了外来因子的影响,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秦汉时期中国汉民族的伦理道德观念的影响。详见严绍璗《中日古代文学关系史稿》,中华书局、湖南文艺出版社,1987 年,第27-30页。
[29]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53。
[30]安万侣著,周作人译《古事记·卷上》,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年,第16页。
[31] 荻原浅男校注、訳『古事記』、『日本古典文学全集1』、小学館、1994年、頁66。
[32]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52。
[33]李国栋认为“苇原中国”指的是绳纹晚期日本列岛的最初景象,苇原一片荒芜,需要“摧伏”苇草之后才能得到开发。李国栋虽没有谈及人类起源问题,他指出的“未开化”特征确实是“苇原中国”的重要属性。详见李国栋《中日远古非文字交流研究》,上海交通大学出版社,2021年,第102-106页。
[34] 荻原浅男校注、訳『古事記』、『日本古典文学全集1』、小学館、1994年、頁66。
[35]倉野憲司校注『古事記』、岩波書店、1992年、頁28。
[36]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47。
[37]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53。
[38]堀井瑞生「「青人草」と「蒼生」――記紀神話と中国古典の関係」、『日本文学論集41』、大東文化大学大学院日本文学専攻院生会、2017年、頁7。[39] 荻原浅男校注、訳『古事記』、『日本古典文学全集1』、小学館、1994年、頁22。
[40]沼泽喜市《作为南方系的神话》,载《国文学解释与鉴赏》第三十卷第十一号,1965年。
[41] 上田正昭『日本神話の世界』、創元社、1967年;『日本の神話を考える』、小学館、2003年;『日本神話』、角川文庫、2010年。
[42]倉野憲司校注『古事記』、岩波書店、1992年、頁212。
[43]梅原猛著,卞立强、赵琼译《诸神流窜:论日本<古事记>》,季羡林主编《东方文化集成》之《日本文化编》,经济日报出版社,1999年,第234页。[44]本居宣長『古事記伝』神代四之巻、『本居宣長全集』第九巻、築摩書房、1968年、頁252。
[45]高橋憲子「『古事記』「黄泉の国」段の「宇都志伎青人草」と「顕見蒼生」、『古代研究』(52)、2019年、頁1。
[46]斯维《江户兰学以“哀”释“悲剧”考》,载《外国文学评论》2022年第1期,第186页。
[47]梅原猛著,卞立强、赵琼译《诸神流窜:论日本<古事记>》,季羡林主编《东方文化集成》之《日本文化编》,经济日报出版社,1999年,第172页。[48]许慎著,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一篇下·草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经韵楼刻本),1981年,第40页(上)。
[49]许慎著,段玉裁注《说文解字注·六篇下·生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经韵楼刻本),1981年,第274页(上)。
[50]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二·尚书正义·卷第五·益稷》,中华书局,2009年,第300页。
[51]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清嘉庆刊本·二·尚书正义·卷第五·益稷》,中华书局,2009年,第300页。
[52]孙星衍撰,陈抗、盛冬铃点校《尚书今古文注疏·卷二·虞夏书二·皋陶谟第二》,中华书局,2004年,第108页。
[53]陶渊明撰,袁行霈笺注《陶渊明集笺注·卷第五·感士不遇赋》,中华书局,2003年,第431页。
[54]详见《续日本纪》中从元明天皇和铜四年(711)六月乙未条到桓武天皇延历四年(785)五月癸丑条的诏书,共有六例用例。
[55]堀井瑞生「「青人草」と「蒼生」――記紀神話と中国古典の関係」、『日本文学論集』(41)、大東文化大学大学院日本文学専攻院生会、2017年、頁7。


作者简介





罗宇,1993年生,四川资阳人,重庆大学中文系讲师,硕士生导师。东亚汉籍研究中心研究员,研究领域为中日比较文学、唐宋文学。2011年进入北京师范大学,获得文学学士(2015)、硕士(2018)、博士(2021)学位。近期论文见于《外国文学评论》《浙江学刊》《国外文学》。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苏轼对日本五山文学之影响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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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金政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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