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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笔者意在运用这套分析和描述工具来重新阐述塔西佗关于提比略继位的史书写作,进而通过考察塔西佗的史学承袭来探究作者真实的写作意图。

一

文中强有力的对抗性开场白(verba edicti ... sed)显示了民事和军事事务之间的对比。在民事方面,简洁而谦逊的措辞表明,提比略不急于冒犯元老院,因为他期待元老院最后的批准。与此同时,在军事方面,塔西佗似乎意在暗示提比略过度僭越权力。但他的表述不免令人困惑,因为提比略是唯一拥有maius imperium proconsulare[最高统帅权]的人,故而他有权向禁卫军和军队发布命令,以便维护当下罗马局势的稳定和帝国的和平。
日耳曼军团对日耳曼尼库斯的拥护和他在人民心中的巨大声望毋庸置疑,但正如考斯特曼指出的那样,日耳曼尼库斯在这里作为提比略可能的对手出现非常唐突。因为塔西佗此前仅提及奥古斯都让日耳曼尼库斯统领莱茵河地区的八个军团,并命令提比略过继他为继子,并未对二者的关系作更多的交代(塔西佗《编年纪事》1.3.5)。
这里的per uxorium ambitum et senili adoptione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短语:奥古斯都在收养提比略时只有65岁,而且在随后十余年中,提比略一直以奥古斯都的继子和未来的继承人的身份示人,故而塔西佗显然有所夸大。更何况,虽然过继是元首指导继承人的主要方式,但事实上直到涅尔瓦(Nerva)过继图拉真时,这种方式才真正发挥其继承作用。
在塔西佗的用语里,crimen通常指法庭术语“指控”,此外,文中verba[言论]和vultus[表情]是复数形式,crimen[指控]是单数形式。可见,这种指控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复杂性,而是被归类为质疑他当皇帝的权利和资格,这也更符合塔西佗对提比略性格的总体描述。正如马修·菲茨西蒙斯论述的那样,如果元首缺乏十足的合法性或者感到不安全,那么他将担心元老院中出现他的竞争对手,卡里古拉(Caligula)、尼禄和多米提安(Domitian)针对元老院的政治运动均由此产生。
奥古斯都指定提比略为首要继承人,获得三分之二的遗产,利维阿为三分之一;他还要求他们获得他的尊号。(《奥古斯都传》101.2)

提比略凭靠奥古斯都的遗嘱成为他的继承人并获得他的尊号,这无疑给元老院带来巨大压力,元老院很难越过奥古斯都的首要继承人而任命另一个人为新的元首。此外,利维阿过继为尤利乌斯家族的一员,使提比略的尤利乌斯谱系加倍,从而强化了他作为奥古斯都继承人的主张。奥古斯都遗嘱的一大新奇之处是,指定利维阿为他的继承人,虽然根据沃科尼乌斯法(lex Voconia),她有权作为受遗赠人获得最多一半的遗产,因为立遗嘱人的财富超过10万色斯忒尔提乌斯,但这并不意味着女性可以被指定为继承人。然而,奥古斯都在执政早期为利维阿争取到了豁免权,让她成为独一无二的女性继承人并授予巨大的荣誉,这是对她在皇室中所扮演的角色的认可。尽管利维阿没有凭借她的新名字在罗马获得任何宪制地位(constitutional position),但它赋予她无与伦比的个人声望,并为一位公共生活中的母亲创造了一个获得元老院认可的尊崇地位,从而进一步加强了她的儿子在元首竞选中的地位。但塔西佗显然有意忽视提比略和利维阿在继承权上的差异,从而凸显了利维阿的地位。
奥古斯都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是提比略的儿子德鲁苏斯(Drusus),得三分之一遗产,其余由日耳曼尼库斯及其三个儿子继承。(《奥古斯都传》101.2)
奥古斯都似乎意在通过遗嘱让皇室成员团结在提比略周围,但与苏厄托尼乌斯相比,塔西佗笼统地将他们归纳为孙子和重孙,他的这一做法似乎是为了凸显提比略和利维阿在奥古斯都家族的地位。
复次,就第三顺位继承人而言,苏厄托尼乌斯指出:“在他的第三顺位继承人中,他提到了许多亲戚和朋友。”(《奥古斯都传》101.2)奥古斯都似乎意在通过遗嘱将他的亲友和追随者捆绑到提比略和皇室身边。但与苏厄托尼乌斯不同,塔西佗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先是通过primores civitatis[首要的公民]一词对他们进行了空洞的恭维,而后在几乎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对奥古斯都进行了恶意的诋毁,以此来凸显奥古斯都与显贵之间的矛盾。
奥古斯都留给罗马人民4000万色斯忒尔提乌斯;给部落350万色斯忒尔提乌斯;给禁卫军士兵每人1000色斯忒尔提乌斯,给驻守罗马的步兵队每人500色斯忒尔提乌斯,给军团士兵每人300色斯忒尔提乌斯。(《奥古斯都传》101.2)
尽管在捐赠的受惠人群方面,苏厄托尼乌斯和塔西佗的陈列存在些许差异,但捐赠这一事实本身就使元老院几乎不得不让奥古斯都的继承人也成为国家的继任者,因为他留给士兵和平民的遗产数额如此巨大,以至于除非提比略成为元首,否则没有人愿意支付这些赠予。
元老们强烈要求把奥古斯都的遗体扛到他们肩膀上去出殡;但凯撒(即提比略)以傲慢但又温和的言辞(adroganti moderatione)免除了(remisit)他们这项服务,并且发布敕令告诫人民,鉴于他们曾因过度的热忱而扰乱了神圣的尤利乌斯的葬礼,他们不应请求在罗马广场上火葬奥古斯都,而是应在奥古斯都生前指定的葬地玛尔斯广场。(《编年纪事》1.8.5)

文中adroganti moderatione是一种矛盾修饰法。moderatio [温和]是提比略的行为准则,这一点塔西佗无法掩盖。但正如亨利·傅尔诺所言,他的傲慢主要体现在动词remittere [免除]上,这意味着他有权指挥(command)这项服务,并且这项服务因此被免除。然而,经过后来的思考,提比略似乎改变了主意,并同意了这个请求。为什么塔西佗没有提及此事?首先,这与本节不相关,因为塔西佗没有讲述奥古斯都葬礼的细节。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塔西佗似乎意在表明,新的统治者在这一场合的第一反应给元老院留下了不可逆转的糟糕印象,并且为他的整个统治奠定了基调。
除此之外,塔西佗指出罗马城持续的骚乱和潜在的内乱:这种动荡在共和国晚期盛行,尤利乌斯-克劳狄乌斯家族统治之后也未能终止。而且,塔西佗通过不具名的旁观者之口,将凯撒之死(当凯撒真正需要保护的时候,警卫却根本不存在)与奥古斯都的葬仪(奥古斯都已经死了,士兵们根本不能充当真正的警卫)进行对比,构成讽刺的高潮。奥古斯都葬仪结束后,所有的祈求都转向提比略,至此,提比略无可争议地成为罗马的新任元首。
二
根据上文的分析,我们可以断言,塔西佗刻画的提比略形象是传神的、戏剧性的甚至是阴险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史家名誉扫地,相反,正如安东尼·伍德曼所言,塔西佗在叙事风格、文字技巧等方面继承了修昔底德和撒路斯提乌斯的撰史传统。
修昔底德从希腊世界的衰落迹象开始叙述,他说:
当雅典人和伯罗奔半岛人打破了在征服优卑亚(Εὐβοίας)之后所签订的三十年休战和约时,战争就开始了。至于和约遭到破坏的原因,我首先要阐述他们的不满和争议,这样就无需再问希腊人之间爆发如此大的战争从何而来。真正原因(ἀληθεστάτην πρόφασιν)——但在讨论中最讳莫如深——我相信是雅典势力的日益增长和拉刻代蒙人被唤起的恐惧迫使他们走向战争(《伯罗奔半岛战争志》1.23.4-6)。
文中的短语ἀληθεστάτην πρόφασιν意为“根本原因”,而不是“当时公开给出的理由”。阐明深刻的和流于表面的原因之间的区别,可以说是修昔底德对后世历史写作的最大贡献之一。因此,塔西佗在《编年纪事》当中的诠释(尤其1.7.6-7),可以说是对修昔底德的撰史传统的承袭。
但就目前情况而言,他们必须以符合其罪行的方式受到惩罚。并且不要把罪责仅仅归咎于寡头,而宣告人民无罪。在袭击我们的问题上,他们思想统一,尽管他们(人民)本可以转向我们这边,现在又回到他们的城市:相反,他们认为分担寡头的风险更安全,于是他们加入了起义。(《伯罗奔半岛战争志》3.39.6)
后来雅典人在安菲波利斯遭受了进一步的失败,克里昂和布拉西达斯(Βρασίδας)皆已战死,他们分别是双方最反对议和的人——布拉西达斯是因为战争给予他成功和声誉,而克里昂是因为他知道在和平时期,他的恶意将被更加公开地揭露,而他对他人的诽谤将不再那么可信。(《伯罗奔半岛战争志》5.16.1)

▲ 修昔底德像
也许修昔底德将流亡的怨恨施加到对克里昂的描述上(他可能对修昔底德的流亡负有责任),但我们不能据此说他引入了不相关的先入之见。因为从阿里斯托芬的《骑士》中我们也能获悉,克里昂利用诉讼来恐吓他的政敌,并在民众中赢得影响。事实上,修昔底德意在借此表达他对雅典发展命运的现实关切。作为雅典滥诉现象的亲历者和受害人,他深知以法庭为政争舞台会对国家造成的危害,故而将其视为雅典衰落的症结所在,并旨在警示世人如果不加以遏制,雅典终将亡于滥诉。
《伯罗奔半岛战争志》面世三百多年后,撒路斯提乌斯开始创作他的《卡提利纳阴谋》。时值罗马内战时期,庞培、凯撒和西塞罗先后被杀,并且这种杀戮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至于撒路斯提乌斯本人,他在公元前50年被驱逐出元老院(可能是因为捏造的指控);尽管他此后再次被启用,并历任军团长和新阿非利加省总督,但他随后被指控犯有敲诈勒索罪,被迫结束政治生涯。由此,他对这个抛弃他的社会不再抱有幻想,而选择追随修昔底德的脚步,以罗马的衰落作为他的主题。
野心使许多人变得虚伪,变得言不由衷、口是心非;使得人们分辨敌友不是按照他们的功业,而是看他们是否对自己有利,使得人们待人接物只是摆出一副好看的外表,而不是怀有真心诚意。(《卡提利纳阴谋》10.5-6)
路奇乌斯·苏拉通过武力夺取国家的控制权,从而使一切从好的开端走到尽头后,所有人都开始抢劫掠夺。有些人觊觎房屋,另一些人觊觎土地;胜利者既没有表现出节制,也没有表现出克制(neque modum neque mocestam victores habere),而是可耻地、残酷地残害他们的同胞。(《卡提利纳阴谋》11.4)

在一座如此巨大又如此腐败堕落的城市里,卡提利纳发现自己很容易被大批的罪犯和形形色色的败类环绕,就像被警卫环绕一样。(《卡提利纳阴谋》14.1)
显然,在作者看来,卡提利纳阴谋不过是迦太基陷落后罗马道德沦丧的典型产物,正如后来的读者、史家格剌尼乌斯·利奇尼阿努斯(Granius Licinianus)所言,“他攻击自己的时代并谴责他们的恶行”(格剌尼乌斯·利奇尼阿努斯《编年纪事》36)。
三
我有志于传递一些关于奥古斯都和他当政后的一些事情,然后是提比略的统治和其他人的统治,没有愤怒和偏爱,我有太多的理由远离这些(塔西佗《编年纪事》1.1.3)。
即便如此,塔西陀也避免不了在特定的意识形态框架内写作。

公元117年,图拉真皇帝在帝国东部征战期间健康状况开始恶化。是年夏天,皇帝的随行人员将战局交给能力出众的哈德良后,启程返回罗马。船只驶入塞利努斯港(harbour of Selinus)后不久,皇帝的病情突然恶化,当图拉真皇帝在他的妻子普洛提纳的照料下奄奄一息时,他本可以合法地过继哈德良为继承人——以临终遗愿的方式在见证人面前表达出来。但《罗马皇帝传》中提到了一个传闻,即“直到图拉真死后,哈德良才被宣布收养,而且只是通过普洛提纳的诡计;因为她偷偷带进来一个冒充皇帝且声音微弱的人”(《哈德良传》4.10)。卡斯西乌斯·迪翁则强调:
无论事实真相究竟如何,哈德良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图拉真生前无子、近卫军长官阿特提阿努斯(Attianus)和普洛提纳皇后的帮助以及军队的支持。(《罗马史》69.1.2)
阿璞若尼阿努斯发现图拉真的死讯已经被隐瞒多日以便哈德良被过继的讯息能够优先公布。(《罗马史》69.1.3)

图拉真给元老院的宣布收养的信件是由普洛提纳签署的,尽管她以前没有代表图拉真履行过这样的职能。(《罗马史》69.1.4)
由此可见,哈德良的继位似乎解释了,塔西佗为什么在《编年纪事》第一卷第7章的共同宣誓名单中嵌入禁卫军长官和士兵。正如塞姆所言,塔西佗关于提比略被收养的解释缺乏根据,唯一的解释是,他在此影射哈德良和普洛提纳·奥古斯塔的传闻。
哈德良统治之初表现出仁慈的意愿,但是他的财政官在未收到哈德良的指令的情况下将试图离岛的克拉苏杀害,理由是克拉苏正在策划一场叛乱。他给予士兵们双倍的犒赏,以确保他的统治有一个良好的开端。因为路西乌斯·奎厄图斯(Lusius Quietus)曾涉嫌图谋皇位,他剥夺了他(路西乌斯·奎厄图斯)对在他手下服役的摩尔部落民的指挥权,然后免除他的军职。随后哈德良指令马尔西乌斯·图尔波(Marcius Turbo)在镇压犹太人之后,再赴毛里塔尼亚(Mauretania)去平息那里的叛乱。采取这些措施后,哈德良离开安条克(Antioch)去看由阿特提阿努斯、普洛提纳和玛提迪阿(Matidia)护送的图拉真遗体。他正式接待了他们,并用船将他们送到罗马,然后立即返回安条克;随后,哈德良任命卡提利乌斯·塞维鲁(Catilius Severus)为叙利亚总督,并经由伊利里库姆(Illyricum)前往罗马。他向元老院寄送了一封措辞谨慎的信,请求授予图拉真神圣的荣誉。而且在这封致元老院的信中,他表达了歉意,因为他没有给元老院留下决定他即位的权利,并解释说军队仓促地称他为皇帝,是因为他们相信国家不能没有皇帝。(《哈德良传》5.5-6.2)
可见,哈德良在军事方面的举措显示了他对权力的过度僭越,但在民事方面,他简洁而谦逊的措辞表明,提比略不急于冒犯元老院,因为他期待元老院最后的批准态度。
尼格瑞努斯(Nigrinus)和路西乌斯(Lusius)以及其他一些帮凶密谋在献祭时谋杀哈德良,尽管哈德良已经将他(尼格瑞努斯)指定为继承人;但哈德良成功地躲过此劫。因为这个缘故,帕珥玛(Palma)死在塔尔剌奇纳(Tarracina),凯尔苏斯(Celsus)死在巴亚(Baiae),尼格瑞努斯死在法温提亚(Faventia),卢西乌斯则死在归家的旅途。这一切都是元老院的命令,但与哈德良的意愿相反,正如他在其自传中所说的那样。(《哈德良传》7.1-2)
哈德良在统治初期杀害了帕珥玛和凯尔苏斯、尼格瑞努斯和路西乌斯,前两人是因为他们在狩猎期间密谋反对他,而其他人则是因为其他一些抱怨,但实际上是因为他们有很大的影响力并享受财富和名望。(《罗马史》69.2.5)

▲ 哈德良像
综上所述,由于哈德良的继位缺乏十足的合法性,他在继位之初通过军事和滥诉的手段,将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的人置于险境,并通过频繁的赏赐及免除债务的举措来拉拢人心。塔西佗可能将自己对哈德良的偏见施加到提比略身上,从而促使他对提比略的值得称赞的行为深表怀疑。为了充分探索这种可能性,笔者认为有必要审视《编年纪事》的定年问题。塞姆推测塔西佗可能在公元115年(最晚不过117年)开始创作,并且这种创作极有可能持续到公元123年。但更普遍的观点是,《编年纪事》几乎全部在图拉真时期写成,因此,塔西佗影射哈德良继位的可能非常小。

即使我们承认《编年纪事》的前几卷是在图拉真死前而非死后写成的,我们也不应忽视这样一个事实,即罗马人(主要涉及元老和骑士阶层的男性精英)正面临着元首继承危机。塔西佗在《编年纪事》第一卷第1-10章中所叙述的事件(包括元首继承人问题),通常被解读为尤利乌斯·克劳狄乌斯王朝的前奏和范例。在更深、更微妙的层面上,塔西佗的文本可能已经让他的读者倾向于承认过去和现在的相似之处,以便为他们自己的时代或特定事件赋予意义。因此,如果我们把塔西佗的《编年纪事》作为历史的信息来源,那么,区分“事实”和“感想”至关重要。因为,与许多前辈史家一样,塔西佗坚信史书具有道德和示范作用,故而将提比略视为体现恶的典型,而非纯粹的个体,以警示他的同时代人,世袭君主制很危险,因为当罗马新君德不配位或缺乏继位的合法性时,任何人都有可能死于暴君的屠刀之下。
在一个可能是司空见惯的主题上创造出巧妙的变化,将流行旋律提升为一个普遍的象征,并展示存在其中的一个深度、力量和美的世界。
作者简介

马健程,东北师范大学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主要研究方向为世界古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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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谢思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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