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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昔底德的《伯罗奔半岛战争志》是一部传世之作，其史料之翔实，记述之严谨，思想之深邃，历来广受史学、政治学和国际关系学等领域的学者和其他社会有识之士的重视。它用古希腊文写成，距今 2400 多年了。对于只需要一般了解的读者，坊间各种译本基本够用。但是，对专业研究者——西方称之为“古典学者”（Classicist）——而言，其希腊文原文就是一道必须迈过去的门槛。

只是这道门槛相当高，因为古希腊文本身就很难学，修昔底德的希腊文又以艰深 著称。笔者曾用8年时间从原文翻译这部书，对此深有体会。2018 年拙译作初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7年12月出版）面世后，笔者看到一些读者反馈，自己也发现了许多错误，心中惶恐。于是，下决心再读一遍原文（实际上读了两遍）。同时，感觉有必要将两次精读的成果“固化”下来，即将其中的难句逐词进行语法疏解。既方便自己，还希望有益于同道，尤其是青年学子，于是就有了本书。

这项工作是否值得做? 2015 年，笔者发现这项工作已经有人着手做了，那就是美国学者卡梅伦，不过他只做了修昔底德的第一卷。他的用意大概是，第1卷是最长最难的一卷，初学者可以举一反三，其他几卷就不必做了。但是，笔者有如下几点考虑。第一，卡梅伦是为英语读者而做。英语与古希腊语同属印欧语系，二者有很多相通之处(详下文)，故母语为英语者学习古希腊语占很大便宜。对于中国学者而言，我们没有这个便宜，起点要低得多，难以举一反三。第二，虽然第1卷差不多是最难的，但其他各卷也有很难的句子(比如，第 2 卷“伯里克利的葬礼演说”通篇都很难)。而且，就是第1卷，卡梅伦的疏解对于中国学者来说，还是偏少了。因此，笔者打算全部都做，而且将原文稍有难度的地方都加以分析，让具有中等古希腊语程度的读者——尤其是研究生——可以借助本书读懂原文。笔者相信，结合本书读通原文，其古希腊语水平将跃升到一个新层次。

何为难句?这当然要依人而定。对于20世纪甚至19世纪的西方古典学者而言， 他们可能觉得修昔底德的书难句不多。历来的一些注释者，如莫里斯(Charles D. Morris)、马钱特(E.C. Marchant)、格雷夫斯(C. E. Graves)、福勒(Harold North Fowler)、塔克(T. G. Tucker)等人，他们的语法疏解都不多。戈姆等主要对那些原文有争议的地方做语法疏解(本书在正文和脚注中简称“戈姆《评注》”或“戈姆等《评注》”)。霍恩布洛尔则几乎不做(本书在正文和脚注中简称“霍氏《评注》”)。用卡梅伦的话说，前人在语法上提供的帮助，实在太吝啬了(distressingly stingy with grammatical help)。

事非经过不知难。在笔者看来，如果我们不仅要懂得句子的意思，还要讲清楚句 子的语法结构，以及每个词的语法作用，而且要说明其根据，即其在语法书上的出处，那就很难了。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看起来不起眼又很常见的一个词:τι，它有一个义项:“在某种程度上”“以某种方式”等，即因其中性、宾格用作副词，而不是直接作宾格。对此，历代注释家只注少数几处。可是，对于那些不知道这个义项，又没有通读注释的人，遇到了就会被卡住，半天前进不得。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真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真希望注释者能不吝笔墨!因此，笔者的原则是，宁多毋少，尽量为读者考虑。即便是相同的语法的现象，每次遇到都要疏解。这样，即使读者随便挑一句，都能看到比较详尽的解释，不必从头看起。

关于难句，笔者的标准是，超过中等希腊语程度。什么是中等程度?即系统学完 了古希腊语语法，可以顺利读懂一些难度不大的古希腊文献，如色诺芬的《希腊志》(Hellenica)，亚里士多德学派所作的《雅典政制》(The Athenian Constitution)等。坊间有不少古希腊语教材，应该说各有千秋。但笔者青睐的是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 Reading Greek。首先，它是一整套，包括《课文与词汇》《语法与练习》《自学辅导》《教师备课参考》，以及几本拓展阅读材料等，还有开头若干篇课文的配套朗读录音。特别适合自学。其次，自1978年出版问世，到第二版历经29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做了大量修改优化。最后，教材课文设计由易到难，循序渐进，语法讲解系统完整，并且配有大量练习。最后一点尤其值得称道。练习数量少，形式单一，编排不科学，是许多同类教材的软肋。青年学子千万不可跳过不做。一定要独立完成后，再去核对《自学辅导》中的答案。对于英语母语者，学完这套教材大概需要1—2年。中国学生如果保证时间投入，大概需要2年以上，当然还要具备足够的学习能力和旺盛的求知欲。

学完 Reading Greek，阅读修昔底德依然会非常吃力，这就是这篇前言想说的关键。如果说 Reading Greek 系统讲清了语法，但那只是一般规则，尽管这些已经够繁复了，而修昔底德的文本含有大量这些规则之外的“例外”。这时候就要参考详尽型(full-scale)语法书。史密斯(Herbert Weir Smyth, 1857—1937)的《大学希腊语语法》（A Greek Grammar for Colleges）初版于1920年，1956年出了修改版，由梅辛(Gordon M. Messing)修改，至今仍是最权威的古希腊语语法书。

2019 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最新的详尽型古希腊语语法，做了许多改进，对青年学生更为友好。在该书编者看来，史密斯和梅辛的主要缺点有：没有反映新的语法研究成果；规则内容简练密集(dense)，令人生畏(daunting)；例句不总是具有代表性；术语混乱过时等。笔者对于这些都有所体会，这些瑕疵的确存在。但它能否完全取代《希腊语语法》?恐怕还需要时间检验。首先，它的例句极为丰富，是一大优点。《剑桥希腊语语法》可能为了追求简明扼要，例句较少。其次，《希腊语语法》有些地方比较全面。这里仅举两例。第一例，关于多重否定(Multiple Negatives)，《剑桥希腊语语法》很简明扼要（第56.3—5 条），但漏掉了一种类型，即多个复合否定词连用的情况，《希腊语语法》则专列了一条(第2761条)。第二例，关于定冠词作指示代词。《剑桥希腊语语法》仅指出定冠词加小品词的情形，即 ὁ, ἡ, τό + μέν/δέ(第 28.26—28 条)；但《希腊语语法》指出还有定冠词加γέ 和τοί，以及 καί ὁ，其中的定冠词也都作指示代词(第 1106 条)。最后是个人原因。笔者长期使用史密斯和梅辛的书，已经很顺手，感到它基本够用。不过，遇到有疑问的地方，还是要翻阅这部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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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大学希腊语语法》，被遗忘的书籍出版社，2018年

右：《剑桥古典希腊语语法》，剑桥大学出版社，201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