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文学研究

诵诗 | 《战争初级读本》(其八)




德国诗人布莱希特一生中共创作了两千三百多首诗歌,既写过形式传统、格律严谨的十四行诗,也创作过独具个人特色的节奏不规则的无韵诗,在诗歌中讲究抒情与理性的调和,又兼顾对现实政治的关注,取得了极高的成就。在布莱希特诸多的诗歌实验之中,《战争初级读本》(Kriegsfibel)无疑是最独特的一例,将布莱希特对现代摄影技术、文学传统与时事政治的思考纳入其中。


         



贝托尔特·布莱希特(1898-1956)








图片下方文段为英语,德语译文参见上图左上:


Einmarsch in Holland, Belgien und Frankreich »Die deutschen Angriffstruppen - hier unter Eisenbahnwagen auftauchend, um die Albert-Kanal-Linie anzugreifen – waren jung, zäh und diszipliniert. Insgesamt gab es von ihnen 240 Divisionen. Aber obwohl die Welt glaubte, daß die Eroberung nur durch Flugzeuge und Panzer erfolgte, basierte ihr Erfolg in Wirklichkeit auf der altmodischen Taktik eines Höchstmaßes von Feuerstärke auf die entscheidenden Punkte.«




图片下方诗歌,参见上图左下:


Nach einem Feind seh ich euch Ausschau halten


Bevor ihr absprangt in die Panzerschlacht:


War's der Franzos, dem eure Blick galten?


War's euer Hauptmann nur, der euch bewacht?




图片下方文字中文翻译:


入侵荷兰、比利时和法国:“德国突击部队—指图中从铁路车厢下冒出来攻击阿尔伯特运河线的士兵——年轻、坚韧、纪律严明,共240个师。全世界都认为征服法国的任务仅依靠飞机和坦克完成,但实际上他们的成功基于一种老式战术,即对关键点进行最大火力的打击。”




图片下方诗歌中文翻译:


我看到你们望向一个敌人


在你们纵身跃入坦克战前:


你们凝视的,是那法国人


还是看管你们的,你们的首长?


(邢旭 译)





诗歌赏析



《战争初级读本(其八)》(以下简称《其八》)完成于1940年12月,由照片(及照片附属文字说明)和诗行两部分构成。图片部分源自1940年12月30日的《生活》(Life)杂志(见下图),拍摄的内容涉及1940年5月10日德国和比利时之间的埃本-埃美尔要塞战役。德军在这场战役中以惨痛的兵力损失换取了战争的胜利。照片的文字说明部分源自《生活》杂志,介绍图中“年轻、坚韧、纪律严明”的纳粹突击队正在为纳粹德国冲锋陷阵。小号的白色诗行在巨幅照片下方几乎难以辨识,却又在黑色页面的衬托下让人难以忽视。前两句用来介绍图片的内容:“我看到你们望向一个敌人/在你们纵身跃入坦克战前”。后两句是抒情主人公对图片呈现内容的反思:“你们凝视的,是那法国人/还是看管你们的,你们的首长?”这两行诗瓦解了照片的权威性,提供了两个截然相反的解读方案:照片捕捉到的画面既可以是德国士兵紧张地注视着远方的法国士兵,也可以是他们害怕地等待着首长决定自己生机渺茫的未来。布莱希特将“纪实”照片与“虚构”诗歌结合在一起,引人追问究竟何为“真实”,进而瓦解了德军战争神话的宣传策略,揭示出纳粹军队对德国士兵的压迫和战争本身的残酷。



《德国突击部队》,载《生活》杂志


有关摄影技术的讨论在20世纪20年代的美学领域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达达主义等先锋运动中对摄影技术的讨论逐渐扩展到其他领域,克拉考尔(Siegfried Kracauer)、本雅明(Benjamin)等一批文化批评家纷纷探讨摄影技术的诞生对文学艺术的影响,反思对现实的机械复制与“真实”之间的联系。一战末期及战后,一系列具有政治宣传倾向的图片书和插图报流行起来,形成了一种新的大众视觉潮流。布莱希特同样对这一话题保持了密切的关注。1926年,布莱希特将一本反战主题的影集列为年度最佳图书。这本由德国和平主义者恩斯特·弗里德里希(Ernst Friedrich)创作的《反战之战》(Krieg dem Kriege, 1924)用180多幅照片控诉战争带来的苦难(见下图)。与弗里德里希不同的是,布莱希特没有使用文字对照片进行注解,而是对照片的内容提出了质疑。



《反战之战》中的照片之一


在三十年代那篇著名的《三毛钱诉讼:一个社会实验》(Der Dreigroschenprozess. Ein soziologisches Experiment, 1931)中,布莱希特指出:“现在的情况是如此复杂,以至于简单的‘现实再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不能说明现实问题。一张克虏伯工厂或AEG(德国电气公司,笔者注)的照片几乎不能显示出这些机构的任何信息。”在布莱希特看来,单凭照片本身无法展现现实事物的运作规律,尽管照片的拍摄对象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克虏伯工厂的比喻在此后经由本雅明在《摄影小史》(Kleine Geschichte der Photographie,1931)中的引用变得广为人知,成为反思摄影与“真实”之间关系的经典案例。不过与身为文学批评家的本雅明的任务不同,身为作家的布莱希特需要在文学创作中做出回应。既然照片与事实之间的关系是值得质疑的,那么就需要通过照片之外的方式进行补充和限定,否则摄影技术将“在资产阶级手中变成反对真相的可怕武器。”文字与照片的组合是布莱希特给出的回答,在他看来,艺术手段的多样性会提高内容的客观性。至少自三十年代中期起,布莱希特便开始留意收集报纸和照片并对其进行评论,1938年开始记录的《工作日志》(Arbeitsjournal)便四处穿插剪报和短评。与此同时,一种古老的文学体裁也进入了布莱希特的视线。1940年,布莱希特得到一本古希腊诗人加达拉的墨勒阿革洛斯(Meleagros von Gadara)的箴言集《桂冠》(Der Kranz)。奥地利作家奥勒(August Oehler)在翻译这部诗集时采用的四行五音步抑扬格深受布莱希特喜爱。而箴言这一起源于墓碑与建筑题铭、与物质载体密切联系的题材更是让布莱希特看到了借其批判摄影技术的可能。最终,布莱希特用照片替代上古时期的建筑和墓碑,开始以奥勒译本中的箴言诗形式创作现代社会中的“照片箴言诗”(Fotoepigramm),以全新的组合激发更为强大的批判力量。


二战结束后,布莱希特按战争的进程将69首照片箴言诗集结成册,以《战争初级读本》(Kriegsfibel)为名向人们提供了一本关于过去战争的科普读物。在布莱希特看来,二战的结束并没有带来资本主义制度的终结,也没有彻底清除战争的根源。这本诗集的一首一尾都关于希特勒的演讲,以循环的形式提醒着人们一切尚未结束,提醒着读者“孕育了那位(指希特勒,笔者注)的子宫依然繁殖力极强。”正如编辑贝劳(Ruth Berlau)在诗集扉页上所言的那样,布莱希特在战后这样一个亟待破旧立新的时间节点出版这本诗集的目的在于,通过向“已经在享受幸福的”青年人们“传授阅读照片的艺术”,让他们保持批判的态度和反思的状态。在实现这一目的的过程中,照片箴言诗的独特形式无疑扮演了至关重要且极为特殊的角色:照片、黑色底板与白色文字的组合让人联想到投影在幕布上、搭配有白色字幕的电影画面。69首诗歌则可以按照战争进程被分为12组,构成了不同的叙事单元(见下表)。如此一来,翻阅诗集与阅读诗歌这种一动一静的组合便产生了那种本雅明在电影蒙太奇和布莱希特的史诗剧中看到的,在不断的间断中产生的“震惊体验”或“间离效果”。无意识状态下,读者们猛然“感受到被忽略的正常感受和情感体验”,进而从阅读中警醒、反思“对统治着我们生活的必须之物的理解”,最终得以摆脱“资本主义精心又残酷地维护着的,人们对社会关系的无知状态”,在二战后百废待兴的时间节点建设全新的社会主义国家。


布莱希特还曾计划创作一部《和平读本》(Friedensfibel)。然而在《战争读本》出版后不久,布莱希特便与世长辞。随后,布莱希特的好友、著名音乐学家汉斯·艾斯勒(Hanns Eisler)给《战争读本》的部分诗歌谱曲以表纪念。“现在请不要躲闪,来一起战斗。/学习如何学习,永远不要荒疏。”:布莱希特为《和平读本》计划留下的几行小诗被艾斯勒放在最后,成为这本乐谱的尾声。通过这样的形式,艾斯勒将好友布莱希特对文本与媒介,虚构与真实,战争与资本主义的反思延续了下去,提醒人们保持警醒,时刻反思。




朗诵者简介

邢旭,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语言文学专业2021级硕士研究生,本科毕业论文为《黑暗时代的歌者——论布莱希特在<斯文德堡诗集>中对流亡者形象的构建》,研究兴趣为布莱希特及现实主义之争,摄影技术的兴起对19世纪末以来现实感知及文学呈现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