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语文学研究

诵诗 | 保罗·策兰《图宾根,一月》



保罗·策兰(Paul Celan, 1920-1970),法国籍犹太诗人和翻译家,曾获得1960年毕希纳文学奖,是二战以后最重要的德语诗人之一。策兰的父母死于纳粹集中营,而他本人也历经磨难才得以幸存,因而他的诗作常常笼罩在大屠杀的阴影之下。策兰的诗以晦涩、隐秘著称,在他后期的诗集中体现得尤为明显。《图宾根,一月》(Tübingen, Jänner)选自策兰的后期诗集《无人玫瑰》(Die Niemandsrose, 1963),为策兰1961年1月造访图宾根内卡河(Necker)畔的荷尔德林塔楼(Hölderlinturm)后所作。诗歌的语言晦涩神秘,充满了各种隐喻、象征和典故,引用和化用了许多荷尔德林和毕希纳作品中的元素,与同诗集的其他诗作也有互相指涉的关系,反映了策兰后期对神学、诗学、历史以及自身犹太人身份的深入思考,呈现出复杂多样的面向。


         



   保罗·策兰(Paul Celan, 1920-1970)


图宾根的荷尔德林塔楼以浪漫派著名诗人荷尔德林命名,位于内卡河畔。建筑前身是荷尔德林后期的居所。1807年,木匠恩斯特·弗里德里希·齐默于此收留了当时已经精神错乱的荷尔德林,此后诗人这里度过了他的后半生,直至1843年去世。建筑在诗人去世30年之后被烧毁,后经历了复原重建,才有了如今的样貌。时至今日,荷尔德林塔楼已成为艺术家们的朝圣之地和灵感之源。



内卡河畔的荷尔德林塔楼(摄影师: Mathias Michaelis)  





Tübingen, Jänner(1961)


Paul Celan



         


Zur Blindheit über-


redete Augen.


Ihre - „ein


Rätsel ist Rein-


entsprungenes“ -, ihre


Erinnerung an


schwimmende Hölderlintürme, möwen-


umschwirrt.


         


Besuche ertrunkener Schreiner bei


diesen


tauchenden Worten:


         


Käme,


käme ein Mensch,


käme ein Mensch zur Welt, heute, mit


dem Lichtbart der


Patriarchen: er dürfte,


spräch er von dieser


Zeit, er


dürfte


nur lallen und lallen,


immer-, immer-


zuzu.


(„Pallaksch, Pallaksch.“)


         





图宾根,一月


保罗·策兰



被说服至失明


的眼睛。


它们——一个


谜,是纯粹


中涌现的——,它们


忆起


荷尔德林塔楼浮动,海鸥


呼啸盘旋。


         


溺水的木匠探访


这些


沉潜的话语:


         


倘若来了,


倘若一个人来了,


倘若一个人来到了这世上,如今,


须发光明


如祖先:他或许,


当他谈及这个


时代,他


或许


只会含糊地说着,说着,


一直,一直


如此反复。


(“帕拉克什,帕拉克什”)


高莹琪 译


         



诗歌赏析




对本诗的解读应始于标题。“图宾根”和“一月”,看似只是地名和时间的随意罗列,实际上颇有深意。Jänner(一月)首先指策兰访问荷尔德林塔楼的时间。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一月没有采用常用的表达Januar,而是采用了西德/奥地利方言Jänner,这一点要追溯到毕希纳的小说《伦茨》(Lenz)。策兰几个月前在毕希纳奖的致辞《子午线》(Der Meridian)中就曾引用了毕希纳的小说《伦茨》开头的一句话:“1月20日那天,伦茨穿越丛山”(Den 20. Jänner ging Lenz durchs Gebirg)。伦茨(Jakob Michael Reinhold Lenz,1751-1792)是狂飙突进时期的代表作家,因经历了一系列事业和感情的失意,产生了精神错乱,最终死于莫斯科街头。在毕希纳的小说中,伦茨正是从1月20日那天起前往瓦尔斯德巴赫村,在那里,他试图通过对基督教的信仰来获得幸福与安宁,最终精神却依然被痛苦、恐惧和空虚所折磨,走上了自绝之路。在《伦茨》中,Jänner(一月)成为精神开始走向衰败和错乱的隐喻。



保罗策兰1960年在毕希纳奖颁奖会上  


无独有偶,1月20日也是万湖会议发生的时间。1942年1月20日,纳粹在柏林万湖边的一栋别墅内通过了有计划地屠杀犹太人的决议,即所谓“犹太人问题的最终解决方案”(Endlösung der Judenfrage)。作为全家在大屠杀中唯一的幸存者,这一日期于策兰而言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历史节点,是20世纪犹太民族悲剧的开端,也是策兰走向精神溃败的开端。


总而言之,标题中的“图宾根”和“一月”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艺术家的精神失序,预示了诗歌破碎、矛盾、彷徨、颓败的风格走向,是进入本诗的一个重要切入点。


1.“失明”与暴力

诗歌的第一节描写了近乎失明的眼睛,和眼睛的记忆——浮动的塔楼和盘旋的海鸥。造成“失明”的原因,是因为“被说服”。诗人并没有指出说服的主体究竟为何物,但从眼睛由清明到失明的转变可以看出,它们遭受了某种暴力,这种暴力使得双眼失去了原本的作用。在德语原文中,überredete(被说服的)被拆分成了über-(超过)和-redete(讲话),暗示了这种暴力是过度的,超出了原本的接受范围。


由于本句缺少动词和主语,所以承受暴力的主体并不清晰。一方面,从诗歌的创作背景来看,这一主体可能指向策兰本人。诗人1961年1月28日从巴黎抵达图宾根时,本意是由于被指控抄袭而去拜访瓦尔特·延斯,以寻求他的支持。1960年,策兰被已故犹太作家伊凡·戈尔的遗孀指控抄袭了其亡夫的作品,受到了许多媒体和作家的无端攻击,即所谓“戈尔事件”。在这种混杂着反犹主义的暴力围攻下,策兰的精神状态陷入了深刻的危机。另一方面,从诗歌的上下语境来看,这一主体也可以指荷尔德林。此外,诗歌主体的缺失也暗示了暴力的承受者可能是每一个人。但无论承受暴力的主体是谁,“失明”并非仅是一种感官的失效,而是指向了精神的失序以及人在暴力下的失语状态。


2.走向神性的对立
——策兰对荷尔德林的矛盾接受

紧接着,诗行(V. 3-5)引用了荷尔德林的赞美诗《莱茵河》(Rhein)中的一句:“纯粹中涌现之物是一个谜”(Ein Rätsel ist Reinentsprungenes)。


若要理解这句诗的含义,首先要考察这句诗在《莱茵河》中的原意。在原诗中,“纯粹中涌现之物”指的是莱茵河。在荷尔德林的书写中,莱茵河具有双重的特质。一方面,它是古希腊神话体系下的“半神”(Halbgott),是众神之王宙斯(诗中称为“雷神”(Donnerer))之子;另一方面,莱茵河被视作“纯粹中涌现之物”(Reinentsprungenes),诞生于“神圣的子宫”(heiliger Schoß),这又与基督教体系下的神子耶稣相符,因为在基督教的语境下,耶稣是由圣灵感孕、由玛丽亚的童女之身所生,是纯洁而神圣的。


而在本诗中,策兰则走向了神性的对立,将这种充满神性和希望的诞生置入了荷尔德林绝望而孤寂的终结之中(以记忆中浮动的塔楼和冬季盘旋呼啸的海鸥为象征,在策兰的诗歌书写中,冬季是死亡的代名词)。他将原诗进行了拆解,将Reinentsprungenes(源自纯粹之物)的Rein-(纯粹)和-entsprungenes(诞生)分开,分置于两行,将诞生与神性的纯粹分离,暗示了人在诞生之初的原罪和不洁,或者人本身与神性的分离;同时,通过词句的重新组合,Rätsel和Rein被置于同一诗行(“谜,是纯粹”),指出了神性的神秘不可解,质疑了人通过神获致救赎的可能性。


3.“沉入”(tauchen)与“洗礼”(taufen)
——《无人玫瑰》内部诗歌的相互指涉

第二诗节是过渡的一节。tauchen (沉入,浸没)和taufen(洗礼)本属于同源词。在古希腊语圣经中,“洗礼”一词用baptízein (βαπτίζειν) 表示,意为“浸没”、“沉没”,在古日耳曼语的圣经中则被翻译为daupjan(古哥特语)、deypa(古北欧语)、dyppan(古英语)、toufen(古高地德语),与新高地德语中的tief(深)相关联。


“沉入”(tauchen/untertauchen)是诗歌传统的常见母题,与“浮起”(auftauchen)一起构成了沟通生死之界的桥梁。“沉入”(tauchen)在策兰的诗歌创作中也常有涉及,例如策兰在《无人玫瑰》中《卫墙》(La Contrescarpe)一诗的笔记中写道:“诗歌作为浸水礼-而非洒水礼(Dichtung als immersio - nicht aspersio)”,在同时期的另一首诗《浸没》(Immersio)中则将自己称为“一个/未受洗者(Ungetaufter),一个/沉水者(Getauchter)”。可见,在策兰的诗歌书写中,沉入(tauchen)并未完成浸水礼原本的作用(即洗去罪恶,重获新生),而是径直向下沉入最深处,即罪恶与死亡的国度,从未从水中浮起。


此外,在第二诗节中,“溺死”的木匠也反映出了“沉潜的话语”所具有的颓败、堕落、向死而生的特质,这就为第三诗节想象中新时代弥赛亚的降临投下了阴影。


4.神性与疯狂
——lallen的双重维度

第三诗节的前三个诗行采用了首语重复(Anapher),想象了“一个人”的到来。来者留着如同祖先(Patriarch)一样洁白光明的胡须(Lichtbart),指向犹太先知摩西。在《旧约·出埃及记》第34章第29节中,摩西的“面皮因耶和华和他说话就发了光”。可见,诗人在期盼着一个智者、拯救者的到来,期盼着一个与神对过话的人,一个新时代的弥赛亚。然而,前三行反复强调“倘若来了”(käme)这个虚拟的动作,暗示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这个想象中的弥赛亚只有一种言说方式——lallen。lallen是拟声词,本义是指因舌头不灵而说话含糊不清,无法表达完整的句子,近似于口吃。


lallen延续了策兰一直以来对战后德语文学言说方式的探索路径,是对阿多诺那句著名的论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进一步的回应。在二战后的语境中,由于纳粹借由语言进行政治宣传、传达屠杀犹太人的指令,寻常的话语成为一种“凶手的语言”(Mördersprache)。作为全家人在大屠杀的唯一幸存者,策兰对于语言的暴力体会至深,在诗歌创作中不断地思考和探索新的言说方式。lallen作为一种出离于日常话语的表达方式,是含糊而破碎的,这种不完整性减弱了清晰语言中隐含的暴力。


在基督教的语境中,lallen则是一种传递神谕的言说方式,犹太人先知摩西就是口吃的。在《旧约·出埃及记》第4章第10节中,摩西对耶和华说:“主阿,我素日不是能言的人,就是从你对仆人说话以后,也是这样。我本是拙口笨舌的(Mein Mund und meine Zunge sind nämlich schwerfällig)。”基督教新教有一个名为贵格会(Quäker)的教派,在他们的宗教聚会中,教徒祈祷时常常浑身发抖,跌倒在地,嘴里含糊不清地讲话,如同神在借由凡人之口说话。结合本诗语境来看,与清晰、理性的言说方式相比,lallen这种含糊、笨拙的言说方式更能够传递神的旨意。



耶和华晓谕摩西


《圣经史》(Bible historiale)抄本插图,Guiart des Moulins,14世纪


但是在诗歌的末尾,lallen作为非暴力的言说方式和神性的言说方式的合理性却被新的维度——疯狂——消解了。诗歌中的“一直,一直/如此反复”(immer-, immer-/zuzu)化用了毕希纳的悲剧《沃伊采克》中的台词:“反复地!反复地!...你们说什么?大点声!大点声!...我反复地、反复地听到:刺死、刺死!”(Immer zu! Immer zu! [...] Was sagt ihr? Lauter! Lauter! [...] Hör ich’s immer, immer zu: stich tot, tot! )这是主人公沃伊采克在疯狂状态中的一段台词,他在幻想中听到了不断让他刺死玛丽(背叛了他的女友)的声音。在本诗中,Immer zu除了从内容上质疑了lallen的合理性以外,而且也从形式上否定了诗人自己在本诗所作的诗歌实践,因为第三诗节本身也是用lallen这种重复、破碎的“口吃式”表达进行言说的。


5.结语

诗歌以荷尔德林的一句妄语“帕拉克什,帕拉克什”(Pallaksch, Pallaksch)结束。“帕拉克什”表示“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是荷尔德林在塔楼期间创作时经常使用的一个表达,带有精神错乱者破碎化的表达特征。括号内的“帕拉克什”从文本外为诗歌的言说方式提供了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折射出了策兰在诗歌书写和精神上无以为家、摇摆不定的痛苦处境。       


1970年,策兰自溺于塞纳河。他的一生,并不如像他在《子午线》中所言,像一条子午线一样“通过两极返回到自身”,他从未如荷尔德林一样感受过启示之光,而是在两极之间不断地摆荡,最终偏于一端,走向了黑暗和自我的毁灭。

                 


         


         



朗诵者简介

             


高莹琪,北京大学德语系2021级硕士研究生,研究兴趣为近代早期德语文学、中世纪英雄史诗和宫廷史诗以及毕希纳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