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于德语文学爱好者而言,歌德的作品自然最为耳熟能详,即便在这一领域知之甚少者,也或多或少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的文学成就比肩大文豪莎士比亚与但丁。他既是广涉诸多文体的文学大家,也是出色的政治家与自然科学家,领衔“狂飙突进”运动的浪潮,又同席勒并称“魏玛古典主义”的双子星。在他漫长丰硕的创作生涯中,诗剧《浮士德》堪称一部空前绝后的集大成之作。
这部鸿篇巨著始作于诗人二十五岁之时,此后由于手稿遗失与仕途变迁等种种原因,直到十二年后才再次有少许片段产出。但不久后,歌德再次中断《浮士德》的创作。在歌德与席勒的关系日渐亲密后,他才在后者持续不断的鼓励下决定重拾这部早年开始创作的作品,并基本完成了《浮士德:一部悲剧·第一部》的写作(历来与歌德关系密切的出版商科塔于1808年成功将其出版)。然而,就在歌德写作第二部的过程中,挚友席勒因病逝世(1805年),他于是再次搁笔。二十年后,步入古稀之年的歌德重拾对第二部的写作,直到1831年才完成终稿。此后不过一年时间,这位德语文学史上最富盛名的巨匠便与世长辞。

歌德
《浮士德》的创作过程前后横跨近六十年,几乎涵盖了歌德的整个文学生命,见证了他在美学、文艺学乃至社会、政治、宗教、伦理等各方面观念的变迁,其内容之广博、题材之繁杂、体裁之丰富、思想之深刻,使之成为“一部伟大的作品,超越了所有寻常的情感体验”。在文学研究中,《浮士德》研究自成一派,衍生出诸多诠释理论与派系,已然成为一块文化再创造的基田。下文所选的诗节是《浮士德》第二部第五幕第五场“宫内大院”(Großer Vorhof des Palasts)中浮士德临终前的独诵,时至今日,该片段也因其朦胧多义的遣词造句而被多角度分析与解读。


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Ein Sumpf zieht am Gebirge hin,
Verpestet alles schon Errungene;
Den faulen Pfuhl auch abzuziehn,
Das Letzte wär' das Höchsterrungene.
Eröffn' ich Räume vielen Millionen,
Nicht sicher zwar, doch tätig-frei zu wohnen.
Grün das Gefilde, fruchtbar; Mensch und Herde
Sogleich behaglich auf der neusten Erde,
Gleich angesiedelt an des Hügels Kraft,
Den aufgewälzt kühn-emsige Völkerschaft.
Im Innern hier ein paradiesisch Land,
Da rase draußen Flut bis auf zum Rand,
Und wie sie nascht, gewaltsam einzuschießen,
Gemeindrang eilt, die Lücke zu verschließen.
Ja! diesem Sinne bin ich ganz ergeben,
Das ist der Weisheit letzter Schluß:
Nur der verdient sich Freiheit wie das Leben,
Der täglich sie erobern muß.
Und so verbringt, umrungen von Gefahr,
Hier Kindheit, Mann und Greis sein tüchtig Jahr.
Solch ein Gewimmel möcht' ich sehn,
Auf freiem Grund mit freiem Volke stehn.
Zum Augenblicke dürft' ich sagen: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ön!
Es kann die Spur von meinen Erdetagen
Nicht in äonen untergehn.--
Im Vorgefühl von solchem hohen Glück
Genieß' ich jetzt den höchsten Augenblick.


歌德作,谷裕译
一股泥沼沿山脚漫溢,
侵浸了所有赢得的土地;
要为那腐败的泥沼排淤
这最后的将是最高成绩。
我为兆民拓土,虽不安全
却可有所作为 – 自由地居住。
原野碧绿,肥腴;人与
牛羊随即共享崭新的土地,
人们沿坚固的土丘落户,
勇敢勤劳的万众把它高筑。
这里面的国度天堂一般,
外面洪水滔天直抵堤沿,
一伺洪水垂涎凶猛漫灌,
众人急速拥上把决口堵严。
在这个意义上我竭心尽力,
这方是智慧的终极:
唯日日征服自由和生命者,
方能为自己把二者赢得。
就这样,环绕着重重危险,
老少偕壮年度过有为之年。
我想看到这般攒动的人群,
在自由的土地上与自由的人民。
对那一刻我或许可以说:
停留一下吧,你是那样的美!
我在尘世岁月留下的痕迹,
纵历万世不会消弭。——
怀着对崇高幸福的预感
我来享受这最崇高的瞬间。



一个人辉煌的错误
——《浮士德》第五幕第五场选段


《浮士德》借用了民间传说中浮士德博士的故事,相传这一人物生活在中世纪的欧洲,曾与魔鬼签订出卖灵魂的契约,以换取生前的爱情、财富与权力,最终在死后下了地狱。歌德幼时曾在市场上看过演绎这一传说的木偶戏,于是早早对其产生了改编的兴趣。只不过在他的笔下,浮士德博士与魔鬼的交易由传说中拿灵魂换取现世的享受变成一个赌注,赌魔鬼将永远无法使浮士德的灵魂因满足而迟滞不前,原本带有宗教伦理训诫意味的故事由此得到了极大扩展,演变为一台囊括人生诸多领域与阶段的大剧场,时而激昂时而幽暗地探讨着人类之存在这一原初母题。

浮士德博士木偶像
在本文所涉及的第二部第五幕中,浮士德已然走到了人生的迟暮,开始致力于建造他心目中的“人间乐土”。借由此前与魔鬼梅菲斯特迷惑皇帝得来的近海滩涂所有权,他策划起大规模填海造陆工程,计划将他的民众迁往这片崭新的家园。为此,他不仅心安理得地仰仗鬼怪组成的海盗船队四处劫掠,大肆敛财,还纵容梅菲斯特暴力驱逐不愿离开旧居的“钉子户”老夫妇费勒蒙与包卡斯,致使两人最终与房屋一同化为灰烬。尽管最终成功扫除了一切障碍,但内心的苦涩与人性的拷问导致浮士德被忧愁女妖趁虚而入,失去了视力。在即将步入百岁的清晨,双目失明的浮士德把梅菲斯特指使手下为其掘墓的锹铲声误认作劳工队构筑防洪堤的工作声,自认为“乐园”即将大功告成。于是,他终于依据契约对这濒死的一刻说出“你真美啊,请停一停”,旋即轰然倒地,赌局得以收场。梅菲斯特自认赢得赌注,却在攫取浮士德灵魂之际受到天使围攻抢夺,不得不眼看着他被带往天国。下文的这段诗歌(在河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的十四卷本《歌德文集》中,该片段被单独截出,冠以“智慧的最后结论”一题收入“诗歌”卷)即是浮士德最后的独白,既标志着他人生的终点,也是赌约兑现的霎那。

天使营救浮士德
这一片段由《浮士德》中常用的两种诗体写就,即四音步抑扬体 (Knittelvers) 与牧歌体 (Madrigalvers),形式较为简单轻松,韵律朗朗上口,放在浮士德的临终遗言里,方便营造出宣言式的激烈情绪,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前四行先是讲述了目前摆在劳工队眼前的境况,即依山蔓延的沼泽波及沿海的土地,需要加以移除,此后的十行则详尽地描绘了浮士德心中至高理想的样貌:一片乐园式的土地 (paradiesisch Land) ,由人造的沙坝维护,时刻遭受着海浪侵蚀的威胁,并非能够高枕无忧的安全之地,要求居民每日为了自保而奋斗。然而,这却正是他所认为的“智慧的终极”(letzter Schluß der Weisheit),无论男女老幼,只有从自然手中攫取自由和生命,才配享受它甜美的成果,也唯有这样的年岁才被视为“有为”(tüchtig)。随后,与前文契约的内容相关联,浮士德的灵魂似是获得了最后的满足,向时间请求缓步,在对自己将要流芳百世的预感中接受了生命的终结。
一直以来,浮士德的遗言以及后续他所得到的赎救都被视为理解《浮士德》核心思想的关键所在,并引起各种争议。传统观点一般认为,结合第六幕中天使口中“凡是不断努力的人,我们能将他搭救 (Wer immer strebend sich bemüht / Den können wir erlösen)” 一句,浮士德在行将就木之时选择为后代的进步事业而驻足,虽看似停滞,但实际他所认可的是永不止息的抗争与奋斗。因此,尽管他说出了那句“停留一下吧!”,梅菲斯特却也未能完全赢得和浮士德赌注的胜利,后续才会在天使的干预下失去了浮士德的灵魂。在此,歌德赞赏了人类永恒的追求精神,格调是昂扬向上的。然而,随着浮士德研究的深入,这一派观点被指责为过分沉溺于民族主义热情,以至于对歌德的本意进行了过分简化的解读。反对者纷纷指出,虽然浮士德死前的这番演讲情绪高扬,看似充满信心,但还须结合整个第五幕乃至全剧的内容综合分析。在前文中,浮士德在尘世间引起了不少风波,不惜为了他所谓的事业滥用暴力、致人枉死,他所笃信为伟大功绩的挖掘工程实际也是在为他自己掘墓,而他最后的豪言壮语更像是出自可悲哀的精神错乱,实际隐含着歌德的讽刺与怜悯。从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角度来看,歌德也并非人类中心论的拥趸,并不热衷于“填海造陆”一类的野心,反而一再强调新造地的不牢靠,因此浮士德遗言阴暗的背景传达出的应当是警告而非认同。更有观点认为,第五幕最后三场与整个第六幕都为浮士德自己的“死前幻想”,所谓天堂的拯救并没有实际发生,无论是浮士德与梅菲斯特的赌注,还是《天堂序曲》中天主与梅菲斯特的赌注,都是以魔鬼的完全胜利作了结的。
对于《浮士德》的结局,歌德本人也一如既往语焉不详,乐于保有其模糊性。在他关于这部诗剧的解释中,讲得最接近核心的当属1820年11月3日(他对结局的构思要更早于某些靠前的篇章)写给哲学家卡尔·恩斯特·叔巴特 (K. E. Schubarth) 的一封书信。信中,他是这样回应这位友人对结局的看法的:
...Daß man sich dem Ideellen nähern und zuletzt darin sich entfalten werde, haben Sie ganz richtig gefühlt; allein meine Behandlung mußte ihren eignen Weg nehmen: und es gibt noch manche herrliche, reale und phantastische Irrtümer auf Erden, in welchen der arme Mensch sich edler, würdiger, höher, als im ersten gemeinen eile geschieht, verlieren dürfte.
此外,他也明确表示梅菲斯特并未全盘赢得他的赌注 (Mephistopheles darf seine Wette nur halb gewinnen),而全剧到最后算是个“对整体而言最美好的结局”(heitersten Schluß des Ganzen)。换言之,在歌德看来,浮士德的结局并不能够以某种单向性解释进行概括,他的所作所为无疑属于“错误”(Irrtümer),是遗失了自我、走了错路 (sich verlieren),但却不能说这一过程中就没有半分真实、高贵、寄托了尊严的东西,即使它甚至超越了当事人的本意;在歌德眼里,浮士德那毫无迟疑、跌跌撞撞奔向墓穴的身姿,恐怕就是人类形象与历史的一个缩影。对此,他并不想做什么过于直白的批评或表扬——这也不符合他年龄增长后逐渐趋于调和的心态——,而是怀着开放的态度来面对浮士德这个“可怜人”,因为他既有些古怪的不寻常(在另一段记述里,歌德使用了seltsam一词来形容浮士德,指出要理解他的想法并非简单容易的事),同时又展现出人类作为整体的许多有共性的侧面,无论善恶。可以说,正是这些时而冲突、充满争议、并不连贯一致的部分,使得浮士德生前最后的独白在阴郁的环境之中显得如此尖锐明亮,既绝望得宛如疯狂,又持久地引发着历代读者的思考。

《浮士德》封面绘



武木子,南开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2020级本科生,保送南京大学德语语言文学方向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18、19世纪德语文学。
指导教师:韩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