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洛斯佩尔·梅里美

1834年5  月27 日，普罗斯佩尔·梅里美被七月王朝任命为历史文物总督察，从此开始了为期十年的纵横法国的考察活动，作为历史学家、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他写出了《法国南方纪行》、《法国西部纪行》、《奥弗涅纪行》和《科西嘉纪行》等著作。期间他在写完《科西嘉纪行》之后，立即写下了萦绕脑中多年的中篇小说《高龙巴》，一个以真实的事件为基础的想象的故事。在此之前，梅里美写过短篇小说《马铁奥·法尔哥尼》，塑造了疾恶如仇、视名誉为生命的科西嘉山民的形象，那是一篇完全出于想象的作品，因为他还从未踏上过那一片土地。《高龙巴》1840年7  月1 日发表在《两世界评论》杂志上，两个多月之前，《科西嘉纪行》刚刚出版。

科西嘉是法国南部地中海的一个岛屿，热那亚政府1767年卖与法国，从此成为法国的领土。科西嘉岛野蛮强悍的民风、独立自由的精神、家庭关系的紧密、强盗出没的丛林、睚眦必报、事关荣誉的家族复仇等等，在大陆法国人的眼中渐渐成为一种神话。科西嘉人拿破仑的兴起、辉煌和衰败从正反两个方面加剧了科西嘉岛的神秘和诡异，到了1815年，拿破仑兵败滑铁卢，科西嘉终于在法国人的眼中成为一个富于浪漫情趣的、强盗出没和盛行家族复仇的地方。从这一年开始，直到《高龙巴》发表的1840年，“科西嘉神话” 成为文学的一个主题，但是，想象多于真实，神秘出于好奇，《高龙巴》的发表，是科西嘉的文学表现的一个分水岭，它一方面固定了岛民的形象，满足了大陆法国人的好奇；另一方面，真实地描绘了岛民的风俗习惯，对所谓的家族复仇给予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即如有人所说：“如此责备于科西嘉人的家族复仇不过是一个引起纠纷的名誉攸关的问题，……一种被视为神圣、几乎是法律责任的完成问题而已。”[2]

科西嘉岛

1839年8  月16 日到10月7  日，梅里美用了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或骑马，或乘驿车，跑了近一千公里，把科西嘉岛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地走了个遍，历史文物和古迹没看到多少，倒是就近观察了岛民的风俗，记录了几首民歌，尤其是挽歌女在葬礼上的即席之作。从文学创作的角度看，梅里美作为小说家，最大的收获是遇见了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他拿来做了小说《高龙巴》的女主人公。1839年9  月30日，他在一封信中写道：“我还看见了一个女英雄，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她精于制造子弹，并且很想射向那些不幸使她不快的人。我征服了这位仅有65 岁的杰出的女人，分别时，我们以科西嘉的方式亲吻，就是说用嘴。同她女儿的相遇我也是同样幸运，她也是一个女英雄，不过只有20岁，极其漂亮，长发拖地，嘴里32 颗珍珠，非常美的嘴唇，5 法尺3 法寸（相当于1 米70——笔者按） 高，16 岁时就痛揍了敌对阵营的一个雇工。人们称她为莫加娜[3]，她也的确是一个仙女，因为我被她迷住了；不过这是15 天之前发生的事。”[4] 据考证，梅里美可能读过瓦勒里出版于1837年的《科西嘉岛、厄尔巴岛、撒丁岛游记》，其中有对这位夫人的更为详细的描绘：“对于愤达他（家族复仇——笔者按），女人并不逊于男人。我拜访了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尽管名字很温柔（高龙巴为音译，意为鸽子——笔者按），她可曾经是一位真正的女战士，很善于长枪射击。巴尔托里夫人年纪60，仍很健壮，拥有橄榄田和麦田，她的家族与另一个家族有仇，在1833年12  月30日的一次冲突中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在那次冲突中，有四个男人死，一个男人伤。年轻人看起来是进犯者之一，因为他的对手被宣告无罪，痛苦的母亲指责判决受了贿赂，巴尔托里夫人对我说:‘巴斯蒂亚的司法像其他东西一样，是可以出卖的。’ 她为失去的儿子建了一座小教堂，她让她的女儿卡特琳娜领我去看了看。她的女儿是一个漂亮姑娘，白皙，健壮，也像她的母亲一样打得一手好枪，一身丧服让人想起那次不幸使她哥哥丧命的遭遇。”[5] 梅里美有了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为底子，加上他“这里那里听来的故事和几乎所有有关科西嘉的报道”，做了一幅“拼贴画”[6]：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变成了高龙巴·台拉·雷皮奥小姐，一位20岁的美丽村姑，死去的儿子变成了台拉·雷皮奥小姐的父亲琪尔福岂沃·台拉·雷皮奥上校。台拉·雷皮奥的仇家瞿第斯·巴里岂尼暗杀了他，于是高龙巴决心为父亲复仇。高龙巴有一个哥哥奥索·台拉·雷皮奥，她怂恿他为父亲报仇。最后，奥索一枪打死了巴里岂尼的两个儿子，为父亲报了仇。所谓“听来的故事”，其中有1833年发生的两宗家族复仇事件。1833年2  月20日，在萨尔台纳，冲突中死了两人，攻击者伤了左臂；1833年12 月30日，在佛查诺，冲突中死了四人，其中包括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的儿子，冲突源于这位夫人的鼓动。小说写作的时间是1840年，书中叙述的故事发生在20年前的复辟时期，大概是梅里美为了免生物议吧，因为家族复仇早已被政府禁止，一切要经过成文的法律裁断，虽然它的最终终止是在第二帝国时期。小说在家族复仇的背景上，增加了一段奥索与爱尔兰小姐丽第亚的恋爱故事，穿插以奈维尔上校的颟顸和不谙世事以及高龙巴处心积虑的撮合，以两人结为连理告终，使整部小说的肃杀之气大为减弱，加上作者明里暗里嵌进丰富的法国和外国的文学、艺术、地理和历史的掌故，使这部小说读来妙趣横生，极富幽默和讽刺的意味。

从文类上说，《高龙巴》一向被法国人称为“la nouvelle ”，la nouvelle 或可译为“中短篇小说”，与长篇小说（le roman） 在结构和宗旨上有很大的不同。法国文学批评家儒勒·雅南1834年就指出：“中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不一样。中短篇小说是归心似箭。总是飞奔，不顾障碍；穿越长满荆棘的灌木丛，跨过壕沟，冲破墙壁，折断骨头，故事不完就继续前进。” 比利时文学批评家乔治·布莱尤其重视中短篇小说的结构，他说：“中短篇小说以其结局作为结构的中心。这个结局经常是出人意料的，此前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结局来组织的。” 法国作家萨德更加注重故事的连贯，他在《论小说》中说: “我基本上只要求一点，那就是直到最后一页都要保持兴趣；如果你用意外打断叙述、或者过于重复、或者与主题不相干，那你就达不到目的。……结局要与事件的发展一致。”[7] 波德莱尔这样概括了中篇小说的特点：“中篇小说更紧凑，更凝练，享有束缚所带来的永久的好处，即它的效果更强烈；而由于阅读一篇中短篇小说所花的时间远远少于消化一部长篇小说所花的时间，它的全部效果因此一点儿也不会失掉。”[8] 总之，中短篇小说要有一个首尾相续的故事，环环紧扣，勿生枝节，迅速地直奔结局，相比之下，人物性格的塑造倒不是第一等要务，长短也在其次，长可十余万字，短则一、两千字，如《高龙巴》，长达十一、二万字，可它被法国人视为典型的la nouvelle 。可见，结构和宗旨是区别中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根本，长达十万字的，可以称做la nouvelle，短至五万字的，如加缪的《局外人》，可以被叫做le roman 。从这个角度看，《高龙巴》可说是一篇“完美” 的中短篇小说。

用丽第亚小姐的话说，高龙巴是个“代表高斯古风俗的少女”（傅译，第145页，下同），而奥索“这个野人已经太文明了”（第147页）。在野蛮与文明之间，奥索游移反复，展转不已，而“狡猾” 的高龙巴则循循善诱，把他往复仇（岛民的古老风俗） 的道路上引，直到把他逼到墙角，没有退路，正如他所说：“一旦带我到了悬崖边上，等我失掉了理性，她就会把我往万丈深渊推下去的。”（第168页） 奥索的犹豫，高龙巴的诱导，这两者之间的张力成了小说结构的基本框架，而丽第亚的观察和介入则一方面成就了小说的地方色彩，使故事显得丰腴滋润，另一方面也使小说免除了过于暴烈的氛围，满足了读者对于英雄美人的阅读期待。

如果说有批评家指责《高龙巴》有“雕琢” 的痕迹的话，这个大团圆的结局恐怕是难辞其咎。一个贫穷的科西嘉退伍军人，一个富有的爱尔兰女子，他们的结合也许是梅里美的具有挑战精神的心理反应吧。

小说的开场是英国上校汤麦斯·奈维尔带着女儿丽第亚从意大利旅游归来，路过马赛下榻于鲍伏大旅馆。鲍伏大旅馆，犹如我们中国人所说的北京饭店，是一个真实的所在。而意大利的“缺少地方色彩，缺少个性”，无形中使丽第亚小姐产生了一种渴望，科西嘉岛这时很自然地滑进了她的视野。作者对丽第亚小姐的旅游观感进行了评论，不失时机地讽刺了一下浪漫主义标榜的所谓的“地方色彩” 和“个性”。他说：“至于何谓地方色彩，何谓个性，还得请读者自己揣摩，几年以前我还懂得这些名词，现在可完全不了解了。”（第103页）我们于是知道，1840年的梅里美与1830年的梅里美已经不同了：1820年代，在浪漫主义风气的浸染中，他在写作中追求神秘、怪异甚至恐怖，成了为《艾纳尼》呐喊的青年才隽之一，正如他所说：“1827年左右，我是一个浪漫派……我们说的地方色彩就是十七世纪人们所说的风俗；但是我们对这个词很骄傲，以为想象出了词与物。”[9] 1840年，他已经摆脱了浪漫主义的影响，在现实与想象之间找到了一种平衡，《高龙巴》显示出他是一个社会的“观察者” 和人性的“心理分析师” 。[10] 小说中上校以前的手下埃里斯上尉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却起了一个举足轻重的作用，他在饭桌上讲的科西嘉的故事，打猎的引起了上校的兴趣，强盗的引起了小姐的兴趣，尤其是愤达他的故事，“使丽第亚小姐听得津津有味” （第106页）。上校父女决定赴科西嘉一行，这一举动为《高龙巴》的整个故事点了火。小说起得平平，于不知不觉中缓缓进入情节。小说共有21 章，其主人公高龙巴在第五章才出现，但是她的性情的轮廓已经在奥索的犹豫中露出了端倪。风“起于青苹之末”，到它“蹶石伐木，梢杀林莽” 的时候，中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折冲回转，这种折冲回转就表现为奥索和高龙巴兄妹之间的博弈。《梅里美传》的作者克萨维埃 达尔克正确地指出：“事实上，梅里美受到古典派和浪漫派同样的赞美，因为《高龙巴》实现了一种平衡。通过这个故事，他使传统、传说和古老的虚构重获生命，避免了使中短篇小说演化为旅游者的简单报道。” [11]

柰维尔父女与奥索的初次相遇

科西嘉岛的家族之间“结仇的原因”，由于年代久远，“往往是说不清的” 。梅里美在《科西嘉纪行》中对科西嘉的复仇有相当深刻的说明：“确切地说，科西嘉的复仇是一种决斗的古老而野蛮的形式。……在科西嘉，复仇曾经是一种必要，因为在热那亚的万恶的统治下，穷人受了凌辱而不能伸张正义。甚至在今天，几乎一桩判决之后总是跟着一桩谋杀。在岛上，复仇一直有，但是作为一种习惯，一种偏见……我再说一遍，习惯，残忍的偏见使一个人带着一支长枪躲起来肯定杀死他的敌人，这是一种决斗，和拿剑与手枪一样，无论这种偏见多么可恨，也不应该以效果来评判，尤其是当它被当作一个民族的特点的时候:倒是应该追溯到它的原因，看看它是否人性的罪恶之一。”[12] 科西嘉的家族复仇称为“愤达他”，梅里美在书中讲到“株连远亲的愤达他”，译者傅雷先生为此做注，现引述如下：“愤达他（vendetta）为意大利语，意为复仇；但在高斯人另有特殊意义，即一人受辱，及于近亲，故近亲均有报复之责，报复对象亦不限于仇家本人，并及其近亲。大多先有家族会议决定，然后通知仇家，表示警告。此风在高斯渊源甚古，因高斯素受海盗侵扰，又受热那亚邦的专制统治，故家族及部落的团结特别密切。此处所谓株连远亲的愤达他，乃指仇人本身故世而无近亲时，则以仇家远亲为报复对象。”（第107页）作为文明的法国人，梅里美当然维护大陆的法律，但是他对所谓家族复仇并不是简单的否定了事，而是在分析的基础上表明了深切的同情和理解。

“在大陆上高斯人极容易团结，岛上可完全不是这样。”（第154页） 台拉·雷皮阿和巴里岂尼寄居在意大利的时期，还是“一对知心朋友”，但回到家乡，一个务农，一个当了村长，“虽然住着同一个村子，却难得见面了；他们死的时候，有人说已经五、六年没说过话” （第154-155页）。台拉·雷皮阿一天傍晚突然被人暗杀了，巴里岂尼矢口否认他和他的两个儿子介入其中，法院推事根据台拉·雷皮阿在一个小本子上写的名字，认定凶手是一个强盗，但是，高龙巴把那个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突然伸出手来指着村长，嚷道：“他才是凶手！ ” 于是，高龙巴正式指控巴里岂尼一家为杀人犯，发誓等着哥哥回家为父报仇，因为科西嘉的教育使她相信，“报仇的事不但应当归当家长的” 哥哥“担任”，“并且与” 哥哥的“名誉攸关”（第168-169页）。否则，根据她的性格，她不必等着哥哥，她自己早就出头了。这时她的哥哥奥索正在法国当兵，她每三个月就给他写一封信，把她的所谓证据“重新说一遍”。奥索读了妹妹的信，就相信巴里岂尼父子是凶手;而读了全部卷宗的附件之后，就差不多推翻了妹妹的怀疑。不久，拿破仑垮台，奥索成了一个拿半饷的退伍军人，准备回到故乡嫁妹，处理家产，然后到大陆生活。在确信与怀疑之间延宕的奥索终于在高龙巴的引导下对巴里岂尼父子产生了仇恨，认定他们是杀害父亲的凶手。这实际上有两个奥索，在两个法律之间徘徊，一个是大陆法国人的法律，一个是岛上科西嘉人的法律，一个是由政府施行的法律，一个是由传统施行的法律，一个是文明的法律，一个是血腥的法律，总之，一个是法律，一个是习惯。这个故事脉络清晰，曲折有致，从开始到结束，虽然千回百转，但始终朝着既定的结局迤逦前行：

高龙巴让哥哥奥索为父报仇

奥索·台拉·雷皮阿中尉是怀着满腹的疑虑登船返回科西嘉的，但是他害怕人家给他一个“仑倍谷”，说他不报杀父之仇。他谴责科西嘉人冤冤相报的野蛮风俗，认为愤达他乃是“穷人之间的决斗”（第130页），幻想通过决斗解决两个家族的仇恨。此为一转。他疑神疑鬼，认为州长所说的“风俗” 暗指他回乡的目的。当丽第亚小姐道破州长的暗示时，奥索的脸不由得“白得像死人一样”，生怕丽第亚小姐一样的文明人以为他“有朝一日会杀人”（第138页）。此为二转。有些时候，乡土的本能在他的心中觉醒，想起他的父亲，“种种可怕的念头”就来跟他“纠缠不休”，但是，丽第亚小姐的一番话可能会使他“抵抗周围的诱惑”（第139页）。此为三转。高龙巴善于等待，绝口不提为父报仇的事，奥索却不敢面对高龙巴“异样的悲哀表情”，“仿佛故意要回避妹妹那句默默无声而他心照不宣的问话”（第146页）。此为四转。他和上校打猎回来的时候，听船夫用土话对他说：“你将来会发觉奥朗杜岂沃·巴里岂尼比你打猎打得更好。” 认为是说他“不会有勇气打死奥朗杜岂沃”，心中不禁“郁郁闷闷”（第169页），重起杀机。此为五转。上校赠枪，高龙巴大喜，眼中闪出“一点狡猾而得意的光”，“非常骄傲地昂着头，嘴唇弯弯地堆着狰狞的笑容” （第176页），奥索就这样被她带上了一条复仇之路。此为六转。奥索要高龙巴放弃“那些没有根据的猜疑”，他自己则不走小路而要大大方方地穿过广场，被高龙巴视为“有血性”，父亲的仇“一定报成了”（第188页）。此为七转。晚饭的时候，高龙巴“陪着小心”，“保持沉默”，“想给他充分的时间定定神”，可是他不能“像同乡人一样抱着那种荒谬的成见”，不能“相信巴里岂尼父子是杀人犯” （第192页），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战胜这种偏见。此为八转。高龙巴给他看父亲的“血迹斑斑的衬衣”，要了父亲的命的“两颗生锈的子弹”，“她发疯般地搂着他，吻着子弹，吻着衬衣；随后她走出房间，让哥哥坐在椅子里呆若木鸡”。“仿佛是一个命定的，无可逃避的神示，要他杀人，杀一些无辜的人作血祭”，此时的奥索“头脑像疯子一般搅成一片”。他想到军队里的同僚，巴黎的沙龙，尤其是丽第亚小姐，又想到妹妹的责备，种种念头在他胸中交战，难解难分，最后他想了一个调和科西嘉人的观念和法国人的观念的办法：和村长的儿子“借端寻衅，跟他决斗” 。这个策略使他如释重负，“狂乱的心绪终于平静了”（第205页）。此为九转。在邻人的追悼会上，高龙巴唱了一首挽歌，“她越唱，脸上的表情越庄严；皮肤染上透明的玫瑰色，格外衬托出她牙齿的光泽和滚圆的眼珠的火焰:宛然是一个古希腊神庙中的女巫”。奥索也被深深地感动了，这时，村长和他的两个儿子出现了，“那时奥索的心情简直不容易说得清；但父亲的仇人一出现，他立刻有种厌恶的心理，而他长期压制着的猜疑也在胸中抬头了”（第224页）。此为十转。巴里岂尼试图讲和，奥索虽然不相信巴里岂尼父子杀了他的父亲，但相信是他写了那封恐吓信，而这封信便是他父亲“被害的原因”；然而，检察长给州长的信使他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一个叫做托玛索的强盗写了那封信，他应该为父亲的死负责，奥索答应州长，到村长家里去说明情况，但是，高龙巴以出走相威胁，“说着跪在了地下”（第234页），最后，奥索应允待高龙巴检查一番父亲的文件之后，第二天去村长家。此为十一转。奈维尔上校父女即将来访，丽第亚小姐的信使奥索“把一切都看做光明灿烂，既没有猜疑，也没有仇恨”，“不想再和妹子讨论对巴里岂尼家的仇恨有无根据”，“长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精神这么轻快”（第239页），却不知高龙巴正暗中策划着什么。此为十二转。高龙巴假称奥索蹩了脚，不良于行，州长与村长只好到他家里，当他们即将言归于好的时候，高龙巴却拿出证据，说那封恐吓信是巴里岂尼伪造的，奥索也觉得“这件事情里头的确有些卑鄙龌龊的把戏”（第245页）。结果两家不欢而散，奥索给巴里岂尼的长子奥朗杜岂沃写了一个条子，决心通过决斗解决问题。此为十三转。高龙巴趁黑夜割了奥索的坐骑的耳朵，但是奥索认为那是敌人干的，纵使如此也决计洗刷不了所受的耻辱，反而使他更加瞧不起仇人。他相信“法律” 会替他报仇，只须等法官来，“要手下那般闹哄哄的人放弃厮杀的念头”（第265页）。此为十四转。奥索前去迎接奈维尔上校父女，一路上思绪万千，一会儿想到在美丽的风景中与丽第亚小姐相会，一会儿想到答应州长的话，一会儿又想到“关于父亲的回忆，黑马的受伤，巴里岂尼父子的恐吓，把他的怒火又煽动起来，只想找到敌人，向他挑战，逼他决斗了”（第271页）。此为十五转。直到他受到对方的第二次射击，左臂受了伤，才开始打枪，“两颗子弹去了弟兄两个”（第277-278页），一箭双雕，终于为父亲报了仇。可以说，奥索是在被迫的情况下才举起枪来，并非从根本上归依了科西嘉人的习俗，仇家的行为恰恰帮助高龙巴实现了她的意图。此为十六转。凡此十六转，成就了对于一桩愤达他（家族复仇）的描绘，显示了习惯对于法律的抵抗或胜利；次第转折中表明了高龙巴完全掌控着故事前进的方向，也完成了对于人物性格的展示：奥索不愧为科西嘉人的后代，但他是游移的，他成为小说情节发展的枢纽;高龙巴则是狡黠而优雅的科西嘉妇人，她是坚韧的，她是推动这个枢纽向前转动的动力，那个农妇的话表明：高龙巴的“眼睛里一定有什么凶神恶煞的魔力”（第332页）。

丽第亚小姐说，高龙巴是“真正的高斯人”，奥索中尉说，高龙巴“竟是魔鬼化身”，两种说法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高龙巴。她第一眼给丽第亚小姐的印象就是一位“姿容绝世” 的科西嘉少妇：“她似乎有二十来岁，高大身材，嫩白皮肤，深蓝眼睛，粉红嘴唇，一口牙齿像细瓷。”（第141页）这见出她的美丽。吃东西以前，她照着虔诚的旧教徒的规矩先画了个十字，这使得丽第亚小姐满心欢喜，以为见到了“古风俗”，这见出她的传统。但丁的诗使她圆睁大眼，射出一道异乎寻常的火焰，“根本用不着老学究来替她指出诗歌的美”（第147页)，这见出她的才华。高龙巴见到哥哥，绝口不提父亲，绝口不提凶手的名字，因为她还没有把他“抓在手里”（第168页），她要一步一步地让他甚至逼他确信她的怀疑，这见出她的冷静。她设下圈套，诱使丽第亚小姐说出她对奥索的感情，这见出她的狡黠。为了激怒奥索，她趁着夜色，套了一双大鞋，手持利刃，割了黑马的耳朵，嫁祸于对手，这见出她的机心。她教给丽第亚小姐持刀的方法，说道：“唉，用不着这种武器的人才有福呢！”（第152页) 这见出她的善良。她叫来土匪，证明村长写了匿名信，村长的大儿子掣出匕首猛扑过来，却被“高龙巴抓住手臂用力扭过来”，他的小儿子“掣着武器回进屋子”，“高龙巴却纵过去抓着长枪，教他看到双方并不势均力敌”（第250页），果真是一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这见出她的勇敢。雷皮阿上校的死因，出自一封匿名信，而匿名信的作者是一个叫做托玛索的无赖;高龙巴却凭着写信的日期推翻了州长的论断，指出这是村长的儿子买通托玛索所为，这见出她的聪慧。高龙巴“理解” 丽第亚小姐有碍于“体统” 不敢单独去见奥索，但是她可不放过怂恿她的机会: “你们城里人老是顾到体统，我们乡下女人只问事情对不对。”（第300页）这见出她的单纯。她见到饱尝丧子之痛、已经日薄西山的巴里岂尼，对他说：“枝条砍落了；老根要不是已经烂了，我也要把它拔起来。” 锄恶务尽、痛打落水狗的气魄跃然纸上，这见出她的冷酷。直到小说结束的时候，老巴尔岂尼“嘎着嗓子嚷道：‘得留一个给我啊……留一个啊……奥朗杜岂沃是不相干的…… ’ ” 我们才确信，是巴尔岂尼父子杀害了台拉·雷皮阿上校，证明了高龙巴不是无端的猜疑，这见出她的坚毅。总之，只有把“美丽”、“虔诚”、“才华”、“冷静”、“狡黠”、“机心”、“善良”、“勇敢”、“聪慧”、“单纯”、“冷酷”、“坚毅” 等词汇合在一处，才能完整地描绘高龙巴，这里用得上勃兰兑斯的一句话：“她的性格特征可称之为凶残的优雅。现在我们很容易看出，这个南国小岛种族里的清新活泼的姑娘，比起那些借厄勒克特拉、安蒂贡或伊菲琪尼亚的名义，穿着希腊悲剧演员的厚底靴，在法国舞台上走来走去的所有公主们，是多么更接近古希腊的女性人物啊！但是，她也许更接近遥远的北方岛国的异教徒女儿，冰岛史诗中的女性，她们以不共戴天的固执态度念念不忘家族的世仇，并迫使那些勉强从事的男子以血还血。”[13] “凶残的优雅”！高龙巴未尝不是梅里美面对人欲横流、金钱至上的七月王朝而潜藏在胸中的一个理想。

高龙巴：真正的高斯人

梅里美在塑造高龙巴的性格时考虑到她的行为的自发性，他在一封信中写道：“在故事结尾的时候，我没有跟随开始制订的提纲。我想在高龙巴身上写出你们岛上如此强大的家庭之爱。报了父仇之后，我想写她一心想要确保她的哥哥的幸福，设计了某种陷阱以强迫英国的遗产继承者嫁给他。也许这样会更真实。我把这个结尾给一位夫人看，她对我说：‘到目前为止我理解您的主人公，而现在我不理解她了。如此高贵的感情与一些个人利益的打算结合在一起，我认为不可能。’ 我非常尊重这位夫人的鉴赏力，如您所见，我改变了结尾，让高龙巴小姐的意图处在模糊之中。但是，我对这种关于卑劣和利益打算的指责仍感到某种不安，为此我在结尾的场面中夸大了家族复仇的激情。不过，您知道，在她的眼中，老头是最大的凶手，似乎你们那里是不大讲宽恕的。我很后悔把我的第一个结尾付诸一炬。我会把这个结尾寄给您，听听您的意见。”[14] 今天的读者也许不像那时的科西嘉人（例如高龙巴） 那样感情强烈、是非分明，反而拥有一份更为圆融的宽容，会觉得高龙巴的行为有些夸张乖戾，从而接受不了。其实，怀有这种感觉的读者当时就有了，圣伯夫就指出: “在最后一章中，高龙巴在比萨遇见垂死的老巴里岂尼，在他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复仇的话，在某些读者看来是过于夸大了，流于小说化了。” 圣伯夫对此的解释是：“事情总要结束；目的已经达到，科西嘉已经被描绘了；作者不怕最后现身，不怕让人看到秘密。好像在演戏的最后，所有的演员上台，诗人也不再隐藏了。”[15] 在“更真实” 和性格逻辑之间，梅里美选择了后者，我认为他的选择是对的，因为读者不能决定作者的选择，他要做的就是接受然后给予解释。遗憾的是，我们不知道梅里美最初的结尾是什么，只知道高龙巴为了重振家业而设计了某种圈套，迫使英国的遗产继承人丽第亚小姐答应嫁给她的哥哥。

左臂受伤的奥索用“两颗子弹去了弟兄两个”

与高龙巴相比，丽第亚小姐的形象未免苍白，但是她的地位却相当重要：她是一个“他者”。有他者的存在，或者以他者的眼睛看去，科西嘉的地方色彩，岛民的视金钱如粪土的个性，高龙巴的“凶残的优雅”，奥索的优柔寡断，愤达他，挽歌女，土匪，绿林等，才显示出与别的地方的不同，甚至法律与习惯的对立也具有了特别的意义：“收服这野蛮的山民，要他把那个引他回乡的可怕的计划丢开”，总之，“能说服一个高斯人归化对她也是莫大的光荣”（第134页）。而奥索则把她当作一个倾诉的对象，毫无遮拦地把自己对本乡的习俗或赞同或保留地倒了个干净：阿雅佐湾附近的“阴森森的树林”、“荒瘠不毛的山”、“亡人的祭园和家庭的墓园”，“总之，全部的风景都带有一种严肃而凄凉的美”。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十来个“全副武装的乡下人玩着纸牌”，赌得紧张了，只听见“手枪的声音”。“岛上的居民都站在自己的屋门口，好像老鹰蹲在窠上防着敌人”（第132页）。奥索世家“班长” 的出身，使奈维尔上校父女不胜惊讶，由不屑转为钦佩。他的家族与拿破仑的家族有隙，引起了丽第亚小姐极大的好奇。而那个“穿着棕色衣服，背着长枪，骑着一匹小马在险陡的山坡上飞奔” 的岛民，不是土匪，而是附近村镇上的老百姓。丽第亚小姐不禁想入非非：将来回到圣-詹姆斯广场的时候，可以给人看看她画的速写，画的是一个高斯有名的土匪，给她当过向导的。高龙巴赠她“一件古怪的礼物”：一把匕首，“丹沃陶王赠给” 她母亲的祖父的“一件古董”，匕首毕竟是一件凶器，“高龙巴为了拔除不祥，要丽第亚小姐给她一个铜子作为买价” 。丽第亚小姐心中暗想：“奥索大爷准备杀死两三个犯嫌疑的凶手”，于是，在她的心目中，奥索“一变而为英雄了。那种落拓不羁的神情，心直口快，嘻嘻哈哈的谈吐，先是使她印象不甚好的，如今都成为他的优点，表示一个刚毅果敢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她觉得奥索颇有斐哀斯葛族人的气魄，胸怀大志而故意装得放浪形骸” （第129页）。还有“仑倍谷” （不报杀父之仇）、“巴拉太”  （葬礼上做的挽歌）、“勃罗岂沃” （科西嘉的一种美食）、“摩弗仑野羊” （岩羊，非止科西嘉有）等，因为丽第亚小姐的视角，均以音译写出。帕特里克·贝尔吉埃说得好: “实际上，由于丽第亚小姐的缘故，作者很自然地将无数科西嘉地理的、人种的、语言的细节放进作品中，倘在别的作品中，这往往会被视为过分的。”[16]

高龙巴赠给丽第亚小姐的礼物

《高龙巴》的主题是家族复仇，梅里美面对的是为数不多的有文化的上流社会人士，他的主要目的是通过讲述一个家族复仇的故事引发读者对成文法和不成文法之间的矛盾及平衡的思考，用生气勃勃的野性和原始生命力冲淡七月王朝的追逐金钱的狂热气氛。早在1769年，苏格兰人詹姆斯·波斯维尔就说过：“一种特殊的复仇成为全社会的基础的一个严峻的捍卫者。” 他是第一个对家族复仇进行公正评价的非科西嘉人。1822年，巴斯蒂亚的法院推事雷阿里- 杜玛声称科西嘉人并非无缘无故地复仇：“应该对这个民族表示敬意。它从自然获得自己的优点，而从政府得到了它的缺点，政府从未好好地认识他们，总是很差地管理他们。”1840年，梅里美在《科西嘉纪行》中写道: “确切地说，科西嘉人的复仇是决斗的古老而野蛮的形式，我完全相信，这种决斗是民族的，在我们中间是生了根的。”[17] 他在《高龙巴》中更是明确而具体地写道：“水手认为奥索这番回高斯一定是去报仇，比哀德拉纳拉村上不久就会有新鲜肉上市。把这句通行全岛的俗话翻译出来，就是说奥索大爷预备杀死两三个犯嫌疑的凶手;固然这几个人也一度被司法当局怀疑；但法官，律师，州长，警察，他们都是夹袋中人物，所以结果被认为清白无罪，一点事儿都没有。” （第129页） 正如高龙巴·巴尔托里夫人所说：“巴斯蒂亚的司法像其他东西一样，是可以出卖的。” 梅里美的同情显然是在科西嘉的习惯一方，其原因不是别的，而是法国大陆的法律原封不动地移植到科西嘉而并不保护科西嘉的居民。非但如此，他对所谓“强盗” 和“绿林”的态度也是十分鲜明的，当高龙巴说:“勃朗陶拉岂沃是规矩人;可是听说加斯德里高尼品行不端。” 奥索回答：“据我看，他不比勃朗陶拉岂沃差。他们俩都是公开地反抗社会。一不做，二不休，犯了第一桩案子，别的案子也就跟着来了；可是他们的罪过不见得比许多不住在绿林中的人更多。” （第218页） 他们的“荣誉观念” 是一种“野蛮的偏见”，但是其根源不在于野蛮而在于法律的不公，所以他们“决不放弃” 那种可以“发号施令”、可以“除暴安良” 的“极道德、也是极有意思” 的生活。梅里美本人吃不了那个苦，但是他内心中未必没有一种对那种生活的向往。

《科西嘉纪行》

《高龙巴》发表伊始，就好评如潮，是梅里美最重要的文学作品，但是，它虽然最重要，却不是最出名，最出名的是1845年发表的《嘉尔曼》。不像《嘉尔曼》，《高龙巴》没有任何形式的改编盖过了它本身的名声。可以说，《高龙巴》完全是以自身的品质赢得了它在法国文学史上的历久不衰的地位。第一个给予《高龙巴》以极高的评价的著名批评家是阿尔芒·德·朋马尔丹，他把《高龙巴》比作《科西嘉纪行》的一部分，如同《阿达拉》之于《墓中回忆录》、《保尔与薇吉妮》之于《自然研究》。圣伯夫同样高度评价《高龙巴》，第一次把高龙巴与希腊悲剧中激励其兄俄瑞斯忒斯为父报仇的厄勒克特拉联系起来，指出唯有那个“来自山里的姑娘”、那个“一心只想着父亲之死的小野人” 才是真正的高龙巴，所以他的“结论” 是：“在这个词的真正的含义上，《高龙巴》是更为古典的……”[18] 1947年，批评家彼埃尔·儒尔达说:“如果故事如狄德罗所说，‘其目的在于严格的真实’，如果它‘想要让人相信、使人感兴趣、打动人、吸引人、激励人、使皮肤战栗和使人流泪’，那么，《高龙巴》就是我们的文学中最符合这一定义的中短篇小说之一。”[19] 时至今日，对《高龙巴》给予负面评价的不多，其中最为著名的是二十世纪初年的夏尔·杜波斯，他认为《高龙巴》这部小说的“人物之清晰已经极尽了可能，但这没有用，他们没有化为血肉。他们的确有性格，但是他们缺乏一种任何活着的性格都具有的基本的控制力，我是说一种走出去的能力…… 《高龙巴》的人物全部和永远都在按照给定的性格活动。”[20] 杜波斯说的是，《高龙巴》中的人物之行动缺乏一种偶然性或意外性，他说得也许有道理，但是我们注意到，他提到《高龙巴》时总是说“长篇小说”，而从不说“中短篇小说”，这说明他是按照长篇小说的标准要求中短篇小说，把人物的塑造放在了首位，而随后才是情节的组织。对夏尔·杜波斯的观点作出响应的是法国著名批评家彼埃尔·萨洛蒙，他在1964年的《高龙巴》的一个版本的序言中说：“高龙巴，人们会说什么？在她的复仇的激情的周围我们不是看到了组织了其他的性格特点吗：对家庭和传统的爱，当局的习惯，透彻的智力，对利益的农民式的关切，强力人物的肆无忌惮，富于战斗性的处女的纯洁？但是让我们就近看一看。所有的细节巧妙地装配而不是融汇在和谐的整体之中。……梅里美似乎想在高龙巴这个人物身上放进他对科西嘉的灵魂所知道的一切。这是一种理想的再现，一种纯粹的智力的工作。梅里美以一个优秀的工人的专注构成他的人物，让他们按照他的意愿行动，而不是给他们第一推动力，然后让他们自由地实现他们的命运。”[21] 在他和让·马里雍——马里雍为第一编者——共同主编的梅里美的作品集中，他们又写道: “当人们读完这部有着如此完美的结构的小说时，人们体验不到任何纷乱的感情，没有任何梦幻和想象其他遭遇的倾向，不可能有别的结局。事情像它应该的那样展开。不可能走回头路。已经画上了句号。与《双重误会》和《炼狱里的灵魂》相反，尽管其情节的安排有些松懈，《高龙巴》是一部结构几乎过于完善的作品。一个人如果秉有很强的批评精神，会感到它有些雕琢。” 不过，他们紧接着又写道：“ 《高龙巴》的例子证明，当艺术家具有情趣和人心真实的感觉的时候，智力的艺术可以取悦于人，甚至可以为大众喜爱”。[22] 对《高龙巴》的评价，又朝肯定的方向倾斜了。1844年梅里美成为法兰西学士院的候选人时，圣伯夫写道：“显然，《高龙巴》在这种中短篇小说中更为展开，更有趣，更深刻，更坚实，一句话，更完美，尽管他通常是在中等的篇幅上施展身手，梅里美先生是一个大师。”[23] 如他所说：“当一部有厚度的、具有强烈的诗意的美的、含有奇特和夸张的作品摆在读者面前时，他会承认;但是，当一件完美的作品呈现的时候，他会立刻说：就是它！”[24]《高龙巴》就是这样一部“完美的作品”。[25] 1854年，著名的批评家居斯塔夫 ·普朗什预言道:“很容易理解为什么《高龙巴》的声望没有过时。这本很美的书的成功与时尚没有什么关系，它不害怕众人口味的变化。高龙巴的性格始终是思想家的研究对象，作家的竞赛目标……一部像《高龙巴》一样的作品的每一页都证明了真实，能够长久流传。公众会同意我们的观点，因为它像第一天那样欣赏《高龙巴》：不是迷恋，而是公正。”[26] 今天，距离普朗什的预言155年又过去了，他的预言看来还是有效的。

[1]本文依据的版本是法国伽利玛出版社的七星丛书版（1978年），参考的版本是傅雷译的《高龙巴》，平明出版社1953年版，又载《傅雷译文集》第13 卷，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傅雷的译本作“高斯” 处，本文依习惯作“科西嘉”。不过，“科西嘉” 是意大利人的读法，法国人读作“高斯”，按照名从主人的传统，理应像傅雷先生一样称为“高斯” 才对。后文出自傅译的引文，将随文标明出处页码，不再另注。

[2]转引自Patrick Berthier，Colomba de Prosper Mérimée (Paris，Gallimard，1992) 33 。

[3]不列颠神话中的一个仙女，慷慨，善于治病。

[4]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 de Mérimée (Toulouse，Privat，1972) 288-289.

[5]转引自Colomba de Prosper Mérimée，53。

[6]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463-464.

[7]以上三位批评家的言论均出自J.P.de Beaumarchais，Daniel Couty，Alain Rey Dictionnaire des littératures de la langue fran aise (Paris，Bordas，1984，Vol.2)1662。

[8]夏尔·波德莱尔《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郭宏安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年，第87页

[9]转引自Colomba de Prosper Mérimée，63。

[10]Xavier Darcos Mérimée (Paris，Flammarion，1998) 168.

[11]同上书，第275页。

[12]Jean Mallion 和Pier re Salomon，ed.，Mérimée:Théâtre de Clara Gazul，romans et nouvelles de Mérimée (Paris，Galli-mard，1978) notice，1520.

[13]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 法国的浪漫派》，李宗杰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第309页。

[14]Correspondance générale，Vol.2，1840年11  月12 日，转引自Théâtre de Clara Gazul，romans et nouvelles，notice，1510。

[15]Sainte-Beuve，Panorama de la littérature franaise （Paris,  Librairie Générale Fran aise，2004) 1318-1319.

[16]Colomba de Prosper Mérimée，79.

[17]转引自Colomba de Prosper M érimée，15，19，170。

[18]Panorama de la litt érature franaise，1320.

[19]转引自Mérimée:Th éâtre de Clara Gazul，romans et nouvelles，notice，1511。

[20]转引自Colomba de Prosper Mérimée，218。

[21]Pierre Salomon，ed.，Colomba，Préface (Paris，Garnier-Flammarion，1964)16-17.

[22转引自Mérimée:Téâtre de Clara Gazul，romans et nouvelles，notice，1512-1513。

[23]Maurice Par turier，ed.，Mérimée:Romans et nouvelles，Vol.2 (Paris，Garnier，1967) notice，129.

[24]Panorama de la littérature franaise，1316，1320.

[25]Mérimée，275.

[26]转引自Mérimée:Romans et nouvelles，130。

全文完

原载于《外国文学评论》2009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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