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文学评论》二〇二五年第四期刊载了拙文《鲁迅的回响:战后日本文学中的食人主题》。这篇论文投稿时不过万把字,而经过反复修改和补充,见刊时篇幅已经翻倍。谨将写作与修改过程中的一些想法呈于《外国文学评论》的读者师友,也对编辑部的悉心工作聊表谢忱。
大概是在师从南京大学日语系王奕红教授攻读博士学位的第二年末,朝鲜语系崔昌竻教授鼓励我做一些有关鲁迅的研究。当时专注于中上健次研究,好在没有一根筋变两头堵,而是把握住了这个拓展学习的机会。无知者无畏,说做就做,不妨就从《狂人日记》这个最经典的文本入手。相关研究汗牛充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冬木教授的系列论文,其追溯周树人留日期间的日本社会语境,阐释了明治时期日本社会国民性、进化论、食人相关话语带来的影响。我慢慢消化论述内容,同时也在巨人肩膀上萌生疑惑:留日经历影响了鲁迅《狂人日记》等作品的创作,那么《狂人日记》对其后的日本有直接且具体的反向影响吗?
说起鲁迅对日本的影响,首先会想起竹内好以来日本的鲁迅研究传统,赵京华教授已基于此系统论述了鲁迅介入战后日本思想史的意义。但与之相对,鲁迅对日本文学,尤其是对文学创作的影响则有待进一步体系化,涉及“战后派”作家以后的文学创作时更是如此。为明确日本文学是否充分体现鲁迅介入日本思想史的意义,其与日本的鲁迅译介和研究传统之间的关联或异同又在何处,《狂人日记》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这涉及食人问题在战后日本社会的特殊性,因为二战期间确实有日本兵吃人。
《狂人日记》首发于1918年5月15日
《新青年》第4卷第5号
战时日本兵的吃人以两种形式受到关注,其一是父岛的战俘虐待,其二是日本兵在物资极端匮乏的新几内亚等南方战场上食人肉维生。战后日本文学关注的主要是后者,大冈升平的《野火》(1951)便是集中体现。学界又往往将《野火》与武田泰淳的《光藓》(1954)成对论述(尽管后者并未聚焦前线战场,但直接写有对《野火》的批判),考虑到武田泰淳对鲁迅的深度阅读,也不难想象《光藓》与鲁迅文学的潜在关联。其后,有志继承“战后派”文学的大江健三郎在《还需要人牲男吗》(1968)中更是直接将鲁迅《狂人日记》作为小说故事的核心。这种显性互文受到我国学者关注,但也还有很大阐释空间。至于我所关注的中上健次则是大江的下一代作家,他深受大江健三郎影响,还将中学时代对《光藓》的阅读视作他与战后文学的“邂逅”。与之相应的是,中上的《圣餐》(1983)中出现了《还需要人牲男吗》主人公的名字,其题名也包含了食人的隐义,这都可谓与《狂人日记》具有间接的对话关系。至此,又回想起大冈的《野火》也曾受过果戈里《狂人日记》的影响。那么,同样受到果戈里影响,二者有何不同,为何不同?进而言之,《野火》以后受鲁迅影响的日本作家的食人主题书写又与《野火》有何不同,为何不同?为探讨这两点,《野火》和鲁迅《狂人日记》也展现出更多的比较空间和比较意义。至此,研究问题已趋于清晰:从《野火》到《圣餐》,这条有关食人主题的文学谱系是确实存在的。那么,鲁迅究竟对这文学谱系造成了怎样的影响?
这幅由澳大利亚艺术家艾弗·希尔(Ivor Hele)创作的画作描绘了两位澳大利亚士兵在新几内亚苏安地区一座日军藏身地中发现食人证据的场景。
提出问题轻松,解决问题不易。首先要厘清四部作品的内在关联与演进逻辑,以此为基础,方能准确评估鲁迅进入这一谱系所产生的意义。而后,还应该把这个意义置于留日时期鲁迅所受影响的延长线上加以考量。如果能再进一步将之还原到全球史的开端之一,即哥伦布“发明”食人话语以来的宏观背景下去阐释就更好了。逐一完善,文章的血肉也充实起来。粗暴地说,在鲁迅的介入以后(从大冈《野火》到武田《光藓》),日本的食人主题书写的反思实现了从伦理层面(战场上极端饥饿下吃人肉的道德问题)到存在层面(武田从鲁迅文学中看到了“这个世界是个吃人的世界”)的转变。而既然这世界要是个“吃人的世界”,且免不了如此,那该怎么办?于是,“救救孩子”的呼声自然而然也出现在了战后日本文学之中:二战以后长大成人的大江和中上都直接体验着战后日本主体重建的困难。二人回望日本侵略亚洲、勾起战火的过往,于是再次展露出如何“救救孩子”的疑惑。如何“救救孩子”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也正因如此,这永远不会是个不合时宜的发问。我想起2006年大江健三郎在北京的演讲。提及1990年代以后日本的历史修正主义和右倾动向,大江强调“年轻人是可以通过教育了解过去的”。他还说“我还是要朝着这个目标,把它作为自己晚年的工作,加入到保护宪法第九条、保卫教育基本法的运动中。已经有老年、壮年、青年和妇女等有觉悟的日本人走在了这条路上”。但最后,他也不无忧虑地说道:“诚然,我们所面对的是猛烈的逆风。”言及此处,已然著作等身的大江想起他写在1960年代的《还需要人牲男吗》和所引用的《狂人日记》了吗?尽管这已不可知,但至少在逆风渐强的今天,重读这两篇小说是有益的。
话说回来,大冈创作《野火》时脑海里有果戈里而无鲁迅,到中上的《圣餐》处,鲁迅的直接影响也已不太可见,但一来一回之间,鲁迅已经扭转了这条食人主题文学谱系的走向。而贯彻其始终的则是同一个问题:食人是什么?
食人是原始习俗?求生手段?还是残虐暴行?比起这类定义,我更关心的是,或许与性和爱相近,“人吃人”象征着人与人之间最赤裸的关系形态。涉及食人一词的批评话语呼吁我们重建有关食人的想象力,应该也离不开这一认识。拙文从战后日本文学的食人主题中听取“鲁迅的回响”时,尝试为这种想象力的重建提供一个契机。不过,要以鲁迅为主轴展开论述,还要兼及对日本作家作品的介绍,便不可避免地略去了许多对作品本身的分析。为此,仍需另文对四部日本作品再做阐释,并进一步探讨其他未必那么直接与鲁迅“对话”的食人主题文学作品。梳理这些作品所构成的整体脉络后,能够将“鲁迅的回响”放到更加众声喧哗的场景中,自然也有助于更全面、深刻地把握鲁迅对日本文学创作影响的意义所在。姑且将这些接下来的课题称为回响的回响吧。
2025年12月28日